第五十一章 小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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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蘇綸廠舊倉從七點半開始陸續有人進場,等沈硯舟和王老闆到的時候,外頭的沒幹的泥地已經被車輪碾出了幾道深坑,沿路擺滿塑料棚子、油布攤,還有幾個臨時搭的茶水鋪,賣涼粉和豆花。

  這地方以前是做織線和翻紗的,車間退掉後空了兩年,前年才臨時開放出租。

  再後來,原來是想做展會中心,結果沒幾天就被各種古玩、字畫、老物件的小攤販攻陷。主辦方最後乾脆不管了——連票都不收,只收門口擺攤費,誰先到誰攤大,誰來得早誰攤居中。

  舊廠房,風格市井、混雜、帶點南方特有的濕潤煙火氣,突出「熱鬧卻不講規矩」的小市場。

  進倉之後,地面還是斑駁的老磚地,邊角處還能看見裂開的小鼠洞。中央臨時隔了幾道帘子,所謂「展位」其實就是摺疊桌和鐵架子,有的乾脆攤塊舊布坐地就賣。人群摩肩擦踵,混雜著香菸味、艾葉香、舊鐵皮味,還有外頭門口帶進來的,炸油條的熱氣。

  王老闆戴了頂涼帽,在人堆里左顧右盼,嘴上說:

  「喲,今年比去年熱鬧多了——上頭不管了之後反而靈氣了。你看這邊,紅塑像、打字機、糧票、鏤花銀簪,全混著賣,多有意思。」

  「這才是有看頭的交流會,不分行當、不問出處,全憑你眼裡、手頭功夫。」他一邊說,一邊從一攤上捻起一枚陶片,「看這個,渣土堆翻出來的吧?你要是真有眼力,說不定這裡頭真混著值錢的『老瓷』。」

  沈硯舟穿得還是那身老襯衣,肩上挎布包,頭髮微亂,打扮得看著就像個路過來買二手書的年輕老師。

  他笑了笑:「怎麼,王老闆之前就在這裡撿到過好東西?」

  王老闆「切」了一聲:「之前運氣不好,今天再看看。」

  他們在最裡面繞了一圈,王老闆忽然拍了拍沈硯舟的肩:

  「你看那邊——那不我對面那店的周哥嘛?聽說他才收了個建盞,說有曜變,仿的宋代黑釉瓷,不知道真的假的。」

  遠遠地看,那建盞就放在一張紅絨布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了身西裝,胸口插著塊花手帕,正跟幾位看起來像是江浙一帶的中年藏家說話。

  他手勢多、語氣不重但很自信,說起盞的出身、胎骨、釉料成分,頭頭是道,底下的人還真有人頻頻點頭。

  王老闆「呿」了一聲,「就他這張嘴——要是說書,早得滿堂彩。」

  「你也不遑多讓。」

  沈硯舟說著,眼睛還在打量著這市場上的諸多攤位,腳步忽然一頓。

  他們正路過一排吊墜項鍊雜物攤,那是臨時擺在倉庫邊角的小攤位,一張黑布丟在地上,上頭亂七八糟擺著銅扣、老表鏈、小銅鈴,還有幾個年代看不清的殘章與鐵盒。

  攤主居然蹲在一邊吃雞爪,面無表情,手上還戴著濕油手套。

  而黑布的布角邊,一塊灰白色的「玉吊墜」靜靜地放著——橢圓形,邊角圓潤,看不出紋飾,只模模糊糊有些幾何紋線。

  整個東西像是市場上三十塊一個的模壓掛件。

  「你看那個。你覺得值多少?」

  王老闆順著沈硯舟的視線看過去——

  「這是啥?銀?玉?不懂,感覺就值十元。」

  王老闆再瞥了一眼,又說:「哎喲,我知道了。這種東西現在多了,K金包銀的,內胎塑料,老年人喜歡掛胸口去邪氣。」

  沈硯舟卻蹲下來,把它從布上挑了出來。

  他沒直接用手,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拭布墊著。

  用拇指輕輕一擦,那塊「假玉」的表面浮出一道暗金色光暈,原來是鎏金層極薄,紋路極淺,得借著早上的斜光才能看清。

  能看得出來,這個吊墜牌子的材質就為銀質外包鎏金,表面模仿則玉器雕飾。

  他輕輕轉了個角度,在牌子的背面摸到一道極淡的突起,像是被風雨侵蝕後的「印款」的尾角。

  他盯著那處印跡,不發一言。

  看了幾秒後,沈硯舟才轉而開始看攤位上的其他東西。

  攤主那塊黑布上擺的東西五花八門:生鏽的鎖、小銅章、半斷的佛手鍊,是甚至還有幾個不知哪裡拆下來的老瓶蓋子,堆得亂七八糟。

  沈硯舟蹲下來,不緊不慢地翻著。


  他不像普通買家那樣翻得快——他動手之前會先看物件的表面,例如銅鏽走向和各類殘跡,只有確定某樣東西是「用眼挑不出來的」,才拿布包著下手觸碰。

  他先挑了個舊徽章,看著像六十年代早期的「軍民魚水」款,邊上小裂痕中鏽跡未起,是保養得不壞的原件。

  他又拿了一個迷你銅扣,扣身扁而略凸,銅質略紅,看著倒像是清末小童禮服上的飾件。

  他還從角落裡捻出一枚掉色嚴重的老章,章身殘破,但底部有字,依稀可見「勳業堂」三個小字,印面刻得規矩,字鋒不俗。

  攤主啃雞爪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看這小年輕一臉認真的模樣,攤主的眼睛也開始有點警覺。

  等沈硯舟最後用布把那塊「假玉吊墜」拿起來時,攤主終於起身了。

  「喲,行家呀?喜歡就說,這些您要是全挑,我便宜賣你。」

  他低頭掃了一眼沈硯舟手上的幾樣,眼睛落在那塊佩刀牌上,表情一動,「這個吊墜我之前在廟會進的,挺沉的……看著像玉,我收時都花了百八十。」

  王老闆忍不住在旁邊插話:「這能是玉?你這能是百八十收的,哪裡來的冤大頭?」

  「那是看人嘛!我就覺得這個墜子有點來頭。」攤主不以為意,「而且你們這一看就是懂的,那我這也不能隨便扔啊。」

  沈硯舟沒急,只站起來把那幾樣小件一字排開,隨口說:「這幾個加起來,也不過是三件舊銅、一枚舊章,還有個你不確定是不是玉的吊墜。我都收,不講價,兩百。」

  攤主還想再開口討價,沈硯舟已經把拭布包好,抱著手臂站著,像是已經做好隨時轉身離開的準備。

  而王老闆也此時探頭過來,「……你真看上這個了?小沈,不是我說你啊——不說那佛塔了,你修那麼好的瓷器,你現在眼力不該也是一流嗎?這我都看出來不行了,咋還來逗這種街邊掛件?」

  「你聽我說,我媽上次在寺廟門口也買過一塊,說是『藏銀護身牌』,回來鍍層三天就掉光。」

  攤主看了看沈硯舟,又看了看王老闆,一看就知道王老闆年紀更大,看著也資歷更深。

  這架勢讓攤主有點怯了。

  他覺得這中年老闆說的對,這吊墜怕是真的不值錢,要是這個「小沈」真的被勸走了,自己不就虧了?

  他看了看沈硯舟,又看了看那幾樣小玩意,心中算了下價格,假裝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乾脆人,我也痛快,不賺你錢,兩百拿去。」

  沈硯舟點點頭,從包里抽出疊好的現金,遞上去,把幾樣東西連同那塊假玉吊墜包好收進內袋。

  王老闆看他把那幾樣東西收進布包,終於忍不住了,手裡拿著那根剛點的煙,一邊吸一口,一邊噗地笑了:

  「哎喲,小沈啊,你這是不是最近修瓶子賺得多了,腰包鼓了燒得慌?這攤兒你就照單全收了?幾件破銅爛鐵,外加一個不知道是啥的吊墜,整整兩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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