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塔心崩水夜
葛工一聽臉色一變，站起身來。
沈硯舟則心想不好，怕什麼來什麼。
另一邊，葛工正要過去，又想起了什麼，轉頭看沈硯舟：「你能一起看看不？」
沈硯舟一愣：「我能看是能看，但我不敢給結論，我就是看過聽過些理論，但是實踐起來……也不懂塔心結構。」
他說的很謙虛。
「那一起來吧，有意見你就提。」
「……成。」
說罷，他跟在葛工後面提起木箱，往塔門那邊快步走去。
雨後夜色很濃，塔影沉在中間，正等待被人看出它身上的舊恨和裂紋。
……
深夜十一點四十，塔身滲水，像傷口一樣在出血。
七層磚塔上面第六層南角，一條濕磚縫順著檐下一路延伸，剛開始只是一條細線，如今越鼓越翹。
濕氣撲在磚面上，暗紅色的表皮蒙了一層微亮的水膜，在手電下泛出烏光，真像在流血似的。
沈硯舟戴著手套，半跪在腳手架上。
他是自己請願爬上去的。
這次的情況，他以前還真經歷過類似的，算是有點經驗。
此時，他一隻手撐著塔磚，另一隻手用鏟刀輕輕剔開那條縫。
「這磚縫活的，鬆了。」他低聲說。
他身後一個工人探身看了一眼：「裡面黑的，是水漬？」
「是水漬，」沈硯舟眼睛盯著縫裡，「而且是發潮發霉……最裡頭的夯土已經濕透。」
他回頭對下方喊：「調漿，石灰砂漿，稠一點。」
調漿的工人早準備好了一桶淡灰色漿料，提著上腳手架時腳步放得極穩。沈硯舟接過木勺，試著攪了攪，手腕一抖，漿液緩緩流動，剛剛好。
「你是想堵住它？」梁叔在下面抬頭問。
「嗯，不是長久之計，但……」沈硯舟不抬頭，「現在就像受傷了得先止血。水從這兒出來是塔在泄壓，但這地方磚松，一衝就掉層皮下來，必須封。」
他把勺插進磚縫中，手很穩，動作又輕，幾乎像給病人餵藥。漿料順著他剔出的空隙慢慢湧進去，有些地方冒了個泡，反頂出來，他就再刮平，再補。
「不能直接灌死。」他一邊注漿一邊自言自語，「留點出氣縫，塔要喘氣的。」
另一位小伙遞來毛刷，他蹭的一下刷掉滲出的漿邊。小動作，全隊都看著他，沒有人出聲。
這不是普通砌牆。塔在滲水，說明塔芯的水已經涌到了這一層。一旦封錯地方，水沒出路，就會沿更脆弱的縫沖開來。
「沈師傅，這邊也濕。」另一個工人指著右邊檐下。
「那是副縫，主縫封住了，其他可以緩。」他繼續補刷。
注完最後一勺，他用布條慢慢擦乾磚面多餘的漿痕，仿佛是幫病人包紮好了傷口。
「這地方明天得再看看。」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漿漬，「今晚它穩得住，算我們贏一半。」
然而，今晚穩得住，也不是簡單的事情。
凌晨一點五十七分。
風聲忽然轉向，壓住了雨棚邊緣的布簾。
一種低而濕的「咕咚」聲，在塔心深處突然響了三聲。
「……聽見了嗎？」
「有回音。」
值夜的工人猛地起身，幾人衝到塔旁，看到幾塊青磚此刻輕輕震了一下，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磚縫中央慢慢拉開，接著水從磚縫下像抽絲一樣溢出——
「滲水又嚴重了！塔磚裂了！」
喊聲驟然拉響，全場氣氛緊繃。
生怕這根弦下一刻就斷了。
「燈！快把塔門那邊燈拉過來！」
「支架先別動！所有人，原地等命令！」
葛工衝過去，沈硯舟也一起衝到了塔門前，腳剛踩進去，一股濕氣直衝鼻腔，那味道不是單純的泥，是那種石灰、陳磚和積水泡木混合後的發酵味——
一旁的葛工低聲道：「水灌塔心了，水繼續往上漲，整個中軸就保不住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搶救？！」周之瀾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
塔心沒有腳手架，也沒有緩衝結構，結構一旦沉降，中軸磚會崩，塔就徹底「內爛」。此刻整個塔的命，正吊在那一口水眼上。
葛工眼裡紅血絲炸開，回頭吼道：
「還有沒有熟三合土的？！石灰砂漿呢？有沒有！」
「還有誰能堵縫，剛剛沈師傅那樣！」
「別急著堵！」沈硯舟喊了一聲，語速飛快，「你們先搞清楚塔心排水走向——剛剛堵縫屬於臨時措施，是擔心塔磚裂了崩了，現在這情況不能堵縫了，我們現在堵這口，萬一憋壓，得不償失！整個塔心都要塌了！」
「你說啥！」
「你們得『導』，別光『堵』！」
「意思是我們得先找出口！」
「對！」
有人扯開圖紙，有人把塔基邊緣的水線重新測了一遍，另一個年輕的勘測員眼睛一亮：
「可以做泄壓孔！」
「拉管！我們拿PVC軟管引過去！」
「水泵誰調得快？小陸你會不會！」
「會！我接我接——」
工具咣啷聲、腳步飛響、指令連珠炮似的響起——每個人都像忽然把自己的疲憊摺疊起來，神經一點點拉緊，拉滿。
塔心水位還在漲，一圈青磚開始從中間向外冒水紋，像極了傷口被撐開。
「管子來沒？」
「來了！但不夠長——接不到塔檐口！」
「不，管子不是問題，我們的細鑽頭壞了！」
此時，一個突兀聲音響起，又是一個不好的消息。
「來不及了——」葛工咬牙，「直接砸磚，挑一塊空鼓磚，把水引出來！直接砸直接引！」
「砸不準的話……塔心結構出問題，說不定直接塌了。」
沈硯舟低聲開口。
而此時的情況，沈硯舟，作為一個比他們多有二十年經驗的人，也不管用了。
因為他也不是學建築土木，力學結構的。
那一刻，塔前燈光打在所有人臉上，葛工、沈硯舟、勘測員、幾位工人，沒人說話，全等一個決定。
突然，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小工冒出來：「我來畫！我家原來就是做泥磚的，我會看濕紋流向，怎麼找磚槽開導水口我知道！」
「你確定？」
「我來。」
三秒之後，他繫上了安全繩、帶著手燈、腰別錘子、爬上腳手架——整個塔門陷入半秒寂靜，然後爆發出：
「快！」
「來人，先支住第六層的挑檐角，減壓，」與此同時，沈硯舟冷靜轉頭對老工頭說，「梁叔，你帶人綁臨時斜撐，我也一起上去。」
十分鐘後。
「這裡！」
眾人緊張焦灼氛圍中，年輕小工的聲音終於響起。
咚！
磚響一聲。
梁叔吼，「拿管子來，插進去！」
沈硯舟則心想不好，怕什麼來什麼。
另一邊，葛工正要過去，又想起了什麼，轉頭看沈硯舟：「你能一起看看不？」
沈硯舟一愣：「我能看是能看，但我不敢給結論，我就是看過聽過些理論，但是實踐起來……也不懂塔心結構。」
他說的很謙虛。
「那一起來吧，有意見你就提。」
「……成。」
說罷，他跟在葛工後面提起木箱，往塔門那邊快步走去。
雨後夜色很濃，塔影沉在中間，正等待被人看出它身上的舊恨和裂紋。
……
深夜十一點四十，塔身滲水，像傷口一樣在出血。
七層磚塔上面第六層南角，一條濕磚縫順著檐下一路延伸，剛開始只是一條細線，如今越鼓越翹。
濕氣撲在磚面上，暗紅色的表皮蒙了一層微亮的水膜，在手電下泛出烏光，真像在流血似的。
沈硯舟戴著手套，半跪在腳手架上。
他是自己請願爬上去的。
這次的情況，他以前還真經歷過類似的，算是有點經驗。
此時，他一隻手撐著塔磚，另一隻手用鏟刀輕輕剔開那條縫。
「這磚縫活的，鬆了。」他低聲說。
他身後一個工人探身看了一眼：「裡面黑的，是水漬？」
「是水漬，」沈硯舟眼睛盯著縫裡，「而且是發潮發霉……最裡頭的夯土已經濕透。」
他回頭對下方喊：「調漿，石灰砂漿，稠一點。」
調漿的工人早準備好了一桶淡灰色漿料，提著上腳手架時腳步放得極穩。沈硯舟接過木勺，試著攪了攪，手腕一抖，漿液緩緩流動，剛剛好。
「你是想堵住它？」梁叔在下面抬頭問。
「嗯，不是長久之計，但……」沈硯舟不抬頭，「現在就像受傷了得先止血。水從這兒出來是塔在泄壓，但這地方磚松，一衝就掉層皮下來，必須封。」
他把勺插進磚縫中，手很穩，動作又輕，幾乎像給病人餵藥。漿料順著他剔出的空隙慢慢湧進去，有些地方冒了個泡，反頂出來，他就再刮平，再補。
「不能直接灌死。」他一邊注漿一邊自言自語，「留點出氣縫，塔要喘氣的。」
另一位小伙遞來毛刷，他蹭的一下刷掉滲出的漿邊。小動作，全隊都看著他，沒有人出聲。
這不是普通砌牆。塔在滲水，說明塔芯的水已經涌到了這一層。一旦封錯地方，水沒出路，就會沿更脆弱的縫沖開來。
「沈師傅，這邊也濕。」另一個工人指著右邊檐下。
「那是副縫，主縫封住了，其他可以緩。」他繼續補刷。
注完最後一勺，他用布條慢慢擦乾磚面多餘的漿痕，仿佛是幫病人包紮好了傷口。
「這地方明天得再看看。」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漿漬，「今晚它穩得住，算我們贏一半。」
然而，今晚穩得住，也不是簡單的事情。
凌晨一點五十七分。
風聲忽然轉向，壓住了雨棚邊緣的布簾。
一種低而濕的「咕咚」聲，在塔心深處突然響了三聲。
「……聽見了嗎？」
「有回音。」
值夜的工人猛地起身，幾人衝到塔旁，看到幾塊青磚此刻輕輕震了一下，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磚縫中央慢慢拉開，接著水從磚縫下像抽絲一樣溢出——
「滲水又嚴重了！塔磚裂了！」
喊聲驟然拉響，全場氣氛緊繃。
生怕這根弦下一刻就斷了。
「燈！快把塔門那邊燈拉過來！」
「支架先別動！所有人，原地等命令！」
葛工衝過去，沈硯舟也一起衝到了塔門前，腳剛踩進去，一股濕氣直衝鼻腔，那味道不是單純的泥，是那種石灰、陳磚和積水泡木混合後的發酵味——
一旁的葛工低聲道：「水灌塔心了，水繼續往上漲，整個中軸就保不住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搶救？！」周之瀾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
塔心沒有腳手架，也沒有緩衝結構，結構一旦沉降，中軸磚會崩，塔就徹底「內爛」。此刻整個塔的命，正吊在那一口水眼上。
葛工眼裡紅血絲炸開，回頭吼道：
「還有沒有熟三合土的？！石灰砂漿呢？有沒有！」
「還有誰能堵縫，剛剛沈師傅那樣！」
「別急著堵！」沈硯舟喊了一聲，語速飛快，「你們先搞清楚塔心排水走向——剛剛堵縫屬於臨時措施，是擔心塔磚裂了崩了，現在這情況不能堵縫了，我們現在堵這口，萬一憋壓，得不償失！整個塔心都要塌了！」
「你說啥！」
「你們得『導』，別光『堵』！」
「意思是我們得先找出口！」
「對！」
有人扯開圖紙，有人把塔基邊緣的水線重新測了一遍，另一個年輕的勘測員眼睛一亮：
「可以做泄壓孔！」
「拉管！我們拿PVC軟管引過去！」
「水泵誰調得快？小陸你會不會！」
「會！我接我接——」
工具咣啷聲、腳步飛響、指令連珠炮似的響起——每個人都像忽然把自己的疲憊摺疊起來，神經一點點拉緊，拉滿。
塔心水位還在漲，一圈青磚開始從中間向外冒水紋，像極了傷口被撐開。
「管子來沒？」
「來了！但不夠長——接不到塔檐口！」
「不，管子不是問題，我們的細鑽頭壞了！」
此時，一個突兀聲音響起，又是一個不好的消息。
「來不及了——」葛工咬牙，「直接砸磚，挑一塊空鼓磚，把水引出來！直接砸直接引！」
「砸不準的話……塔心結構出問題，說不定直接塌了。」
沈硯舟低聲開口。
而此時的情況，沈硯舟，作為一個比他們多有二十年經驗的人，也不管用了。
因為他也不是學建築土木，力學結構的。
那一刻，塔前燈光打在所有人臉上，葛工、沈硯舟、勘測員、幾位工人，沒人說話，全等一個決定。
突然，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小工冒出來：「我來畫！我家原來就是做泥磚的，我會看濕紋流向，怎麼找磚槽開導水口我知道！」
「你確定？」
「我來。」
三秒之後，他繫上了安全繩、帶著手燈、腰別錘子、爬上腳手架——整個塔門陷入半秒寂靜，然後爆發出：
「快！」
「來人，先支住第六層的挑檐角，減壓，」與此同時，沈硯舟冷靜轉頭對老工頭說，「梁叔，你帶人綁臨時斜撐，我也一起上去。」
十分鐘後。
「這裡！」
眾人緊張焦灼氛圍中，年輕小工的聲音終於響起。
咚！
磚響一聲。
梁叔吼，「拿管子來，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