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收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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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子昂啊,在忙不?」

  「舅舅?剛從會場出來,什麼事?」對面聲音很利索,隱約還有點BJ口音。

  「你上次給我的那個修復材料,特別是那個,你說修佛牆的時候用的,叫啥膠來著?B72?」

  「嗯,乙酸乙酯溶的B72樹脂,進口的,穩定性高,用來固定顏料層的。」外甥頓了頓,「怎麼了,您還需要?又修啥了?」

  胖老闆嘿嘿一笑:「不是我,還是我那朋友。之前不是找了個小修器的,修得是真好,還打算請他再做點東西。我看他手上缺材料,就想著你那邊有沒有多餘的,再給點。」

  對面沉默一秒:「修器修得好?找的誰?」

  「就文錦街那邊,余硯堂,一個姓沈的小伙子。」

  「余硯堂?」子昂皺了眉,腦中迅速翻了翻蘇城這片的古玩圈子和修復圈子名錄——沒印象。

  「他很年輕?」他問。

  「看著也就二十來歲。」胖老闆笑,「但眼力穩得很,講得專業,手下活也比我見過那些號稱『大師』的還規整。」

  「二十多?」子昂語氣略頓,旋即平淡,「哦……那應該是手巧吧。畢竟真正做過館藏項目的師傅,不太接這種街邊件。」

  他沒說得太直白,聲音里卻帶著一絲含而不露的輕慢。

  胖老闆不是聽不出來。他聽得太出來了。

  但他沒生氣,只呵呵一笑:「你要是親眼看他修那白瓷瓶,就不會這麼講了。可能是我外行,那縫口我是看不出補痕。那膠可用得值了。

  「我知道你們這些搞項目的眼界高,但叫我說,你哪天真見到他修器,你也會服。」

  子昂「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那我讓人整理一份給您吧。膠我再配一點,明天帶去您那兒。」

  「好嘞。多給點啊,你何叔還指望他多幫忙修幾件器呢,這小師傅修器不挑活,真肯下功夫。」

  掛斷電話後,子昂微微皺了眉。他倒不是瞧不起什麼街邊修器的,只是這年頭「年輕人會修器」聽得太多,見得太少。

  什麼「蘇州某鋪高手」「祖傳三代修硯師」「自己看圖學修復」……說著是一個賽一個手藝高,但他見得多了,大多是抹點膠水、補點色粉,糊弄外行有餘,拿上檯面就得拆穿。

  「二十來歲,姓沈……不認識。」他心裡默念著,便將這事暫時拋到腦後。

  但他並不知道,他口中的「小修器」,正坐在余硯堂昏黃的燈下,拿著他那瓶B72,準備給一塊真正的宋代觀音殘象,做第一道急救處理。

  而胖老闆站在街口,望著古舊街巷的盡頭,搖搖頭,又笑了起來。

  「你遲早會服的。」

  ……

  修了那民國瓷瓶後之後,帳本上第一次出現了盈餘。沈硯舟將三百元一筆寫在「收入」一欄,面上終於是露出一絲喜色。

  三百不多,但是已經是一筆足夠的啟動資金了。

  他盯著帳簿——

  靠修復養鋪,穩,但太慢。這一行手藝值錢,但周期長、口碑更需要時間累積。

  做生意終究是做生意,要賺錢得靠錢滾錢。

  這是他成為這個余硯堂小老闆的第十日,交了房租,加上前幾天處理掉的一小批壓貨,手頭也就又餘下四百來塊錢。

  這般想著,他次日一早翻出原主留下的那輛破舊的鳳凰自行車,載上個空布包,後車架掛著摺疊秤和放大鏡,就此出門。

  沈硯舟這趟出去,打算去收貨。

  ——這是零零年代,是能靠不多的資金收貨囤貨的年代,也就是許多人所謂的,撿漏。

  那是個還沒有「古玩城大批洗貨」流行的年代,也是「農民賣古董」的末尾時代。蘇北一帶城鄉間,有許多舊屋翻修、寺廟拆遷、家族清庫……常常一鋤頭下去,地里翻出一堆「破東西」。

  而沈硯舟分析現狀,很快便想好了自己當前的目標,瞄準的不是「官窯」「名器」,而是邊角門類。

  民國瓷器、早期玻璃瓶、銅飾、票證、手工舊墨、私印信箋、戰前帳本、移民書信。

  這些在大鋪眼裡「不值錢」,但他知道——能識器者,往往要從雜貨中撈金。

  他第一站,是蘇城北正在拆遷的一個老式磚房片區。那邊一塊宅地剛被開發,周圍收廢品的、收建築邊角料的,正在大規模清場。


  而正巧,今日的廢品站那邊剛拉回來一堆建築垃圾和舊物,說是附近西塘巷拆出一戶舊書香人家。

  圈裡人風聲一傳,不少人都過來了。

  有幾個小伙子已經圍在那堆廢紙和瓷片旁邊翻得起勁,有兩個老頭指著一個角落不知道在爭論什麼,還有個瘦高的戴鴨舌帽男人在抽菸,斜靠著門口冷眼瞧人。

  沈硯舟沒跟人搭話,推著那輛老鳳凰進來,車籃上只有他的大棉布包。

  沒人注意他。頂多有人瞥一眼,暗道一句:「哪兒來的學生?」

  一個年約三十幾、穿深灰夾克的男人站在不遠處,正仔細打量地堆里一個黃漆殘盤。他身邊的回收站老闆正陪笑說:

  「陸老師,這幾天這邊拆得猛,書櫃硯台、漆器瓷器都有。」

  「聽說您前幾天剛收了對青花小蓋罐,不少人羨慕著呢。」

  那人「嗯」了一聲,沒接話,神情頗為專注。

  他叫陸見深,市文物局專家,也是抽調到文物普查小組的成員,平時也兼著給文博系統做民間藏品顧問。

  這種身份,說起來半官半民——簡單點講,就是那種自己懂行、但不太能招搖的行內老手。

  他今天來這邊,一方面是配合本地做一批民間器物的登記影像,另一方面,其實是受朋友之託——據說蘇北來了個「舊蘇派木作殘件」的收藏者,他來看看貨,順帶再來這市場,看看能不能撿幾樣東西回單位做器物形製備案。

  他一眼就看見那個穿破外套、背棉布包的小年輕,也沒多想。

  這種人他見多了,年紀輕輕,剛學兩本書,裝作很沉穩的樣子,說話謹慎,實則……

  沒碰過幾件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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