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李明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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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的審訊室跟蒸籠似的,牆皮掉得像塊爛補丁。劉向陽蹲在牆角,工裝褲上的泥印蹭在白牆上,暈出片灰乎乎的漬。對面的長椅上擠著七八個人,瘦高個徐姜縮在最裡頭,蝴蝶刀早被搜走了,手腕上的手銬磨得發紅,眼神直勾勾盯著地面,像丟了魂。

  「姓名,年齡,住址。」穿警服的年輕小伙拿著登記表,筆尖在紙上戳得嘩嘩響。他嗓門亮得像喇叭,震得劉向陽耳朵嗡嗡疼。

  「劉向陽,32,劉家村。」他答得順溜,眼睛卻瞟著牆上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門口,牆角這旮旯是盲區,剛才進來時特意選的位置。

  旁邊的瘸腿老頭哆嗦著開口:「我叫王滿倉,六十八,就住高院後頭……我就是看熱鬧的,沒動手啊!」

  「沒動手?」小伙把登記表往桌上一拍,「監控拍著你用鋼管砸車了!老實點!」

  老頭嚇得一哆嗦,嘴角的白沫蹭在衣襟上。劉向陽低下頭,假裝數地磚縫裡的泥,心裡跟明鏡似的——監控能拍到徐姜舉刀、跌倒、刀捅進張梅胸口,卻拍不到他撞過去的瞬間。剛才混在人群里時,他算準了角度,每次移動都貼著牆根,正好躲過高院門口那三個攝像頭的死角。

  走廊里突然傳來皮鞋聲,篤篤篤敲在水泥地上,越來越近。劉向陽的後背猛地發緊,這腳步聲太熟悉了——李明。

  門被推開時帶起陣風,李明的影子先投在地上,像塊黑沉沉的雲。他穿著件白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突突跳,臉上的痣在白熾燈下看得格外清楚,眼神掃過屋子,最後釘在劉向陽臉上。

  「劉向陽。」李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火,「出來。」

  劉向陽慢慢站起來,膝蓋蹲得發麻,差點打趔趄。路過徐姜身邊時,那小子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聲——估計還沒從殺人的事裡緩過神。

  審訊室隔壁是間空辦公室,桌上堆著半箱礦泉水,標籤都被太陽曬卷了。李明抓起兩瓶,擰開一瓶往嘴裡灌,喉結上下動得厲害,另一瓶往劉向陽面前一墩,水花濺在桌沿上。

  「你行啊。」李明的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響,「前陣子找你談話,你說啥來著?『就想好好種地』,轉頭就帶人堵高院門口,還鬧出人命。」

  劉向陽拿起礦泉水,瓶身涼得冰手,他沒喝,只是捏著玩:「李警官這話不對,我沒帶人,就是去湊個熱鬧。」

  「湊熱鬧?」李明突然提高聲音,手往門外指,「你敢說跟你沒關係?」

  劉向陽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的狠勁藏不住了:「有關係又咋樣?張梅當年判我的時候,咋沒想過有關係沒關係?」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水晃得差點溢出來,「我爸媽為了上訪死在路上,誰問過有關係沒關係?」

  李明的臉沉得像塊鐵,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出根煙叼在嘴裡,沒點燃:「你之前不是說放棄了嗎?在你那破院子裡,你說『就想攢錢修房頂』。」

  「放棄?」劉向陽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眼角的皺紋擠成個疙瘩,「李警官你蹲過十年大牢不?一天三頓窩窩頭,冬天沒暖氣,被人按在地上打還不能還手——你要是經歷過,就知道『放棄』倆字有多輕巧。」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像耳語,卻帶著股子狠勁:「我十七歲考上大學,化學系的高材生,前途光明著呢!就因為張梅一句話,十年青春全耗在牢里,我爸媽死在山溝里都沒人管!你現在跟我說放棄?」

  李明的煙掉在地上,他沒撿,只是盯著劉向陽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的東西太複雜,有恨,有怨,還有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像頭被關太久的野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林立的案子翻了。」劉向陽突然說,聲音輕了些,卻更扎心,「電視上播的時候,我在工地搬磚,蹲在牆角看的,不照樣翻案了?」他的手指在桌上劃著名圈,「我看到了希望,李警官。只要還有一點希望,我就不可能放棄。」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李明彎腰撿起煙,在指間捏得稀碎,菸絲撒了一地:「所以你就跟著林立他們鬧?就為了把張梅拉下馬?」

  「不然呢?」劉向陽攤攤手,一臉無奈,「我一沒權二沒錢,除了跟著喊冤,還能咋辦?張梅坐在法院裡吃香的喝辣的,我爸媽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這世道要是不鬧,哪有天理?」

  走廊里突然傳來喧譁聲,夾雜著哭喊聲。李明皺了皺眉,拉開門往外看,只見徐姜被兩個警察架著往外走,那小子掙扎著回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劉向陽,嘴張了張,像是想說啥,卻被警察一把按住腦袋,塞進了警車。


  「他完了。」李明關上門,聲音裡帶著點疲憊,「過失致人死亡,最少五年。」

  劉向陽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流順著下巴淌進脖子,涼得他打了個哆嗦,心裡卻跟揣了塊烙鐵似的——徐姜這五年牢,算是替他坐的。

  接下來的兩天,派出所跟菜市場似的熱鬧。督察們拿著監控錄像挨個對人,誰舉過標語,誰砸過車,誰帶了傢伙,全都記在小本本上。劉向陽因為「沒動手」「沒帶武器」,加上監控里就沒幾個正臉鏡頭,暫時被歸到「一般參與者」里,每天蹲在臨時關押室里,看著別人哭爹喊娘。

  瘸腿老頭王滿倉因為拿鐵管砸了張梅的車,被定了「尋釁滋事」,哭著喊著說自己是被慫恿的,可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沒人理他。有個穿花襯衫的壯漢,從腰裡搜出把摺疊刀,雖然沒來得及用,也被按「攜帶管制刀具」算,臉色慘白地被帶走了。

  第三天下午,判決結果下來了。

  徐姜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加上有前科,判了六年,聽到結果時當場癱在地上,被警察拖走的時候跟條死狗似的。

  帶武器的那幾個,最輕的判了六個月拘役,最重的那個花襯衫,因為「非法攜帶武器」加「積極參與鬧事」,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劉向陽跟王滿倉這批沒動手、沒帶傢伙的,定了「擾亂公共場所秩序」,處三個月管制,不用蹲監獄,但得定期去派出所報到,還不能離開中江市。

  拿到判決書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劉向陽走出派出所大門,看見李明站在對面的樹蔭下,手裡捏著份文件,估計是他的卷宗。

  「三個月。」李明走過來,把文件往他面前一遞,「算便宜你了。」

  劉向陽接過來,掃了眼上面的字,隨手塞進褲兜:「便宜?我十年青春換三個月管制,李警官覺得值?」

  李明沒接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張梅死了,你的仇報了一半。接下來呢?還想鬧啥?」

  「不鬧了。」劉向陽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看著比誰都老實,「管制期間,我一定好好改造,不給政府添麻煩,我另外我也沒想過讓她死呀,都是意外,我還想讓她證明我的清白呢」

  他轉身往公交站台走,工裝褲的褲腳還沾著派出所院子裡的泥。陽光突然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他影子老長老長,像條拖在地上的尾巴。

  李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鑽進人群,手裡的煙又捏碎了。他感覺劉向陽很不對勁,但他一點證據也沒有,另外他也覺得劉向陽案件有問題,可能背後有位高權重的人,他也沒有辦法。

  唉!

  ………………

  公交站台的GG牌上,印著中江市的旅遊宣傳語:「山水之城,宜居之地」。劉向陽站在牌子底下,看著來往的車流,嘴角勾起一抹沒人察覺的笑。

  三個月而已。

  他有的是耐心。等風頭過了,林薇薇,還有那些藏在後面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風突然刮起來,捲起地上的紙屑,打著旋兒往遠處飄。劉向陽緊了緊兜里的判決書,快步跳上一輛路過的公交車,車門「哐當」關上,把李明的目光和滿街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面。

  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高院的尖頂在建築群里若隱若現。劉向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先回劉家村待著,按時去派出所報到,假裝老老實實改造,等這陣風聲過了,再找機會對付林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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