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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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向陽蹲在院角的玉米堆旁,手裡攥著根玉米芯子,慢悠悠地搓著玉米粒。金黃的玉米粒簌簌落在竹筐里,濺起細碎的聲響,混著院外的蟬鳴,倒有幾分夏日的慵懶。

  院牆上的玉米棒子掛得滿滿當當,像串金色的帘子,陽光曬得它們冒熱氣,玉米須子幹得發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這是他前陣子收的最後一批玉米,晾得透透的,咬一口能硌掉牙,不多正好留著磨玉米面還可以用來餵雞。

  「該下雨了。」他抬頭望了望天,湛藍的天上飄著幾朵白雲,連風都帶著股燥意。牆角那片花生地裂著縫,土塊硬得像磚頭,前幾天試著挖了一钁頭,震得虎口發麻,花生果還死死嵌在泥里,拽都拽不下來。

  「再不下雨,這花生就得落在地里。」不下雨,花生根本挖不動。劉向陽嘟囔著,他起身往柴房走,角落裡堆著把鏽跡斑斑的钁頭,刃口被磨得發亮,是他昨天用砂紙蹭了一下午的成果。

  吃過午飯,他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服,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往鎮上的工地趕。車后座綁著個空蛇皮袋,晃晃悠悠的,像只耷拉著腦袋的土狗。

  工地在鎮東頭的新小區工地,攪拌機「轟隆轟隆」地轉著,震得地面都發顫。劉向陽剛走到料場,工頭就揮著胳膊喊:「向陽,過來卸瓷磚!這車卸完給你加二十塊!」

  「成。」他應了一聲,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貨車。車廂里的瓷磚碼得像小山,每塊都沉甸甸的,邊緣還沾著水泥漬。

  他和另外兩個工人搭夥,三人喊著號子往手推車上搬。瓷磚磕在車板上「哐當」響,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砸在滾燙的瓷磚上,瞬間就蒸發了,只留下個淡淡的白印子。

  「歇會兒不?」一個工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掏出煙盒抖了根煙。

  劉向陽擺擺手,往料場角落瞥了一眼。那邊堆著幾個敞口油漆桶,裡面的油漆剩得不多,桶壁上結著硬塊,是刷外牆剩下的,顏色紅的黃的都有,工頭說沒用了,讓收廢品的明天來拉走。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假裝繫鞋帶,手指碰了碰桶底,還行,沒幹透。趁沒人注意,他把蛇皮袋往桶邊挪了挪,飛快地把桶里剩下的油漆刮進袋裡,動作快得像偷食的貓。

  紅的黃的油漆混在一起,在袋裡凝成塊黏稠的疙瘩,散發著股刺鼻的味。劉向陽把袋口繫緊,往自行車后座一綁,看著就像裝了袋廢鐵絲,誰也沒多看一眼。

  下午收工時,工頭數給他一百八十塊錢,捲成個硬邦邦的小卷。劉向陽揣著錢往家走,路過農資店時,看見老闆蹲在門口抽菸,就湊過去問:「王哥,啥時候下雨啊?我那花生地快裂成龜殼了。」

  老闆吐了個煙圈,指著西邊的山:「聽廣播說明天有雨,就不知道下不下得來。去年這時候旱得更狠,花生收上來全是癟的。」

  劉向陽「嗯」了一聲,心裡盤算著明天要是下雨,就不去工地了,在家挖花生。他騎著自行車往村西頭拐,路過那片花生地時特意停了停,地里的裂縫又寬了些,幾棵花生秧都蔫得耷拉著腦袋,葉子黃得像被火燎過。

  回到家,他把蛇皮袋往柴房角落一塞,用乾草蓋嚴實。那裡已經堆著三個這樣的袋子了,都是前幾次從工地「撿」的油漆,紅的黃的綠的都有,散發著股嗆人的味。他打算等攢多了,找個瓦罐兌兌,說不定能刷一下柴房的破門。

  晚飯吃得簡單,玉米糊糊就著醃蘿蔔,劉向陽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著,院外的天黑得像塊墨,只有星星在雲縫裡眨眼睛。他摸出枕頭底下的舊手機,這是他前陣子從廢品站淘的二手貨,屏幕裂了道縫,好在還能上網。

  連著點了幾個視頻,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搞笑段子,劉向陽看得有一搭沒一搭的。突然,一條推送新聞彈了出來,標題刺得他眼睛一亮——《男子出獄報復法官,因尋釁滋事被拘》。

  他皺了皺眉,點了進去。屏幕上跳出張模糊的照片,一個戴著手銬的男人被督察押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道抓痕,看著挺狼狽。

  「六年前冤案,男子出獄後報復女法官……」劉向陽小聲念著標題,手指飛快地往下劃。

  新聞里說,這男人叫林立,六年前被人告強姦,不到半個月就被判了四年。三年前他出獄,這兩年沒幹別的,天天跑法院上訴。直到幾個月前,他從原告錢蘇蘇的前男友賀健賓那兒打聽到,錢蘇蘇當時正跟賀健賓處對象,卻偷偷跟林立還有好幾個男的發生關係,被賀健賓發現後,怕被分手,才反咬一口告林立強姦。

  「呵,夠亂的。」劉向陽嗤笑一聲,繼續往下看。林立拿著證據去翻案,法院七月二十號剛宣判,說錢蘇蘇告他強姦證據不足,案子算平了。可林立蹲了四年牢,這兩年為了翻案跑斷了腿,工作沒了,對象黃了,啥都沒了。


  他不甘心,就跑到判他刑的女法官張梅的小區堵人,據說沒幹啥出格的,就是扯著嗓子喊了幾句「你瞎了眼」,結果被督察以尋釁滋事抓了,拘了一個星期。

  「張梅……」劉向陽盯著這個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戳了戳。新聞里說這女法官當年判案快得離譜,林立的案子從立案到宣判,前後不到十五天,連證人證詞都沒仔細核,就拍板定了罪。

  「看來這法官手裡的冤案不少啊。」劉向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年前的案子,也是那麼快,發小和青梅竹馬的證詞往桌上一擺,法官連他的辯解都沒聽完,就敲了法槌。

  他往下翻評論,網友吵翻了天。有人罵林立不識好歹,案子都平了還鬧事;有人罵張梅草菅人命,這種法官就該撤職;還有人扒出張梅以前判的其他案子,好幾個都有爭議,都是定罪快、上訴難。

  「有點意思。」劉向陽摸出煙盒,抖出根煙點上。煙霧繚繞中,他想起自己在牢里見過的那些「獄友」,好些人說起自己的案子都咬牙切齒,說法官根本不看證據,全憑原告一張嘴。

  那時候他還覺得是那些人狡辯,現在看來,說不定真有張梅這種法官,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憑著自己的好惡就斷人生死。

  「四年……」劉向陽掐滅菸頭,指節捏得發白。林立蹲了四年,他蹲了十年,這滋味他比誰都清楚。牢里的日子像磨盤,能把最硬的骨頭都磨成渣,出來時天不是天,地不是地,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他點開張梅的資料,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法官制服,戴著黑框眼鏡,嘴角抿得緊緊的,看著挺嚴肅。資料里寫著她是中江市中院的,主審刑事案件,還得過好幾次「先進」。

  「先進?怕是製造冤案先進吧。」劉向陽嗤笑一聲,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這張梅能在林立的案子上這麼草率,說不定當年判他的案子時,也跟某些人打過招呼。

  手機快沒電了,劉向陽把新聞截圖保存到相冊,然後揣回兜里。院外的蟲鳴更響了,遠處傳來幾聲悶雷,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他起身往柴房走,掀開蓋在蛇皮袋上的乾草,裡面的油漆散發著刺鼻的味。他摸出個破瓦罐,把今天收的油漆倒進去,紅的黃的在罐里攪成噁心的棕色,像塊爛泥巴。

  「先存著。」他把瓦罐藏在柴堆最裡面,上面壓了幾塊磚頭。誰也不知道這些油漆有啥用,就像誰也不知道他夜裡總對著手機里張梅的照片發呆。

  躺在床上時,窗外開始掉雨點,先是稀稀拉拉的幾滴,接著就變成瓢潑大雨,「嘩啦啦」地砸在屋頂上,像在敲鼓。劉向陽側耳聽著,嘴角噙著絲冷笑。

  下雨好,既能澆透花生地,也能讓某些藏在暗處的東西,慢慢浮出水面。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張梅的照片和林立的案子。四年冤獄,兩年申訴,最後換個「證據不足」,換誰能甘心?這世上的冤屈,看來不止他一個。

  「等著吧。」劉向陽對著黑暗說,「遲早有一天,都得算清楚。」

  雨聲越來越大,把院角的花生地澆得透透的。明天一早,那片硬邦邦的土地就該軟了,正好挖花生。而那些藏在光鮮外表下的齷齪,也該像這花生一樣,被一钁頭刨出來,見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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