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見李明
八月的午後，太陽把柏油路烤得冒熱氣。劉向陽騎著電動車在小區里拐來拐去，車筐里的外賣袋被曬得發燙，塑膠袋上的水珠順著邊緣往下滴，在車筐里積成一小灘水。
「幸福家園3號樓2單元401，李先生。」他對著手機念了一遍地址，車把在減速帶顛了一下，外賣袋晃得差點掉出來。這小區看著普通，樓都舊得掉牆皮，樓道里飄著炒菜的油煙味，跟他住的出租屋片區沒兩樣。
停在單元樓門口，劉向陽拎著外賣袋往樓上爬。樓梯扶手黏糊糊的，像是被汗浸過，每上一層都能聽見鄰居家的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雜七雜八混在一起，倒比安靜的樓道讓人踏實。
「401到了。」他喘著氣敲門，指關節在鐵皮門上敲出「咚咚」響，混著屋裡傳來的咳嗽聲，像有人在裡面敲悶鼓。
門開了條縫，一股煙味混著泡麵香鑽出來。劉向陽剛要開口說「您的外賣」，看清門後的人時，手裡的袋子差點脫手掉地上。
門口站著的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還有塊淺疤——那是上次抓捕時被劃傷的。最顯眼的是左眼下方那顆痣，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看得一清二楚。
是李明。
「是你？」李明也愣了，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濕透的工裝服落到車筐里的外賣箱，最後停在他臉上，「跑外賣了？」
劉向陽把外賣遞過去，手指在塑膠袋上蹭了蹭，汗珠子順著指尖滴在水泥地上：「李…李督察，您的外賣。」
「還在督察隊，就是換了地方。」李明接過袋子，側身讓他進來，「進來避避暑？外面這太陽能曬掉層皮。」
劉向陽猶豫了一下，還是邁了進去。屋裡比樓道涼快些，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書桌上亮著盞檯燈，光打在一堆文件上，映出李明眼下的黑眼圈。茶几上堆著空泡麵桶，菸蒂塞滿了菸灰缸，旁邊還攤著幾本厚厚的帳本，封皮上印著「涉案資金流水」。
「坐吧。」李明指了指沙發，自己轉身往廚房走，「有涼白開。」
劉向陽剛坐下，就聽見「哐當」一聲，像是玻璃杯掉地上了。他回頭看，李明正蹲在地上撿碎片，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那雙手以前握槍握得穩，現在撿個杯子都哆哆嗦嗦。
「手笨了。」李明笑了笑，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重新拿了個搪瓷缸倒涼水，「半年前調去經偵了，天天對著帳本查偷稅漏稅、金融詐騙，腦子都快成算盤了。」
劉向陽捧著搪瓷缸，指尖總算有了點涼意。他瞥了眼書桌，上麵攤著的文件印著「某建材公司資金異常流水」，旁邊壓著張合影，是李明和蘇河穿著警服站在督察局門口，兩人笑得露出白牙。
「蘇隊…也調經偵了？」他小聲問。
「嗯，跟我一組。」李明往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火星子在暗處亮了一下，「趙麻子那案子，死了十個，遲遲沒破。上面追責，我倆從刑偵副支隊長降成普通督察，扔來經偵啃硬骨頭。」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帳本，「說起來也巧，經偵跟刑偵、禁毒本就相通，趙麻子那批劣質建材牽扯出不少偷稅的事，現在查他公司的帳，說不定能摸到點當年的影子。」
劉向陽的手指在缸沿劃著名圈，沒接話。十個——趙鵬、趙麻子、趙小寶，剛子和五個打手，李娜和張斐，正好十個。這些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像冰碴子硌得慌。原來李明沒徹底放下那案子，換了個戰場，還在查。
「說起來，你改造得不錯。」李明突然開口，眼神落在他工牌上，「出來能踏實幹活，比啥都強。」
劉向陽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踏實？他這雙手，前陣子還在山裡埋過人呢，現在卻被誇「改造得好」。尤其聽到李明說經偵還在查趙麻子的帳，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
「你說這事邪門不？」李明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趙麻子那案子，現場乾淨得過分。炸彈是土製的，用化肥提純的硝石，手法跟十年前郊區化肥廠那起舊案有點像…我們查了大半年，兇手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他抬眼看向劉向陽，眼神裡帶著點探究，「有時候我總覺得，這兇手懂化學，還懂怎麼躲督察的視線，說不定…是跟我們打過交道的。」
劉向陽喝了口涼水，冰得牙有點麻：「李督察，您別想太多，總會查到的。」
「但願吧。」李明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瓷缸沿被燙出個黑印，「現在天天對著這些帳本，看著趙麻子公司那筆筆不乾淨的流水，就想起那十個死人。有時候覺得經偵這活兒也挺好，哪怕不能直接抓兇手，查清這些錢的來路，也算給死者一個交代。」他盯著劉向陽的眼睛，突然問，「你說，要是當年那案子能重審，你會不會…」
「不會。」劉向陽打斷他，聲音硬得像塊石頭，「十年都熬過來了，審不審還有啥用？我爸媽能活過來？還是我十年的時間能倒回去？」
李明的眼神暗了暗，沒再說話。屋裡只剩下窗外的蟬鳴，還有牆上掛鍾「滴答」的響，敲得人心裡發悶。劉向陽注意到，書桌角落壓著張便簽，上面用紅筆寫著「趙麻子公司——王強——張副市長」，箭頭畫得密密麻麻。
「我該走了，還有單沒送。」他站起身，工裝服後背上的鹽霜蹭在沙發上，留下道白印。
李明也站起來，從門後掛鉤上扯了頂舊草帽遞過來：「拿著吧，擋擋太陽。」草帽檐磨得發亮，帶子斷了一根，用繩子接了個疙瘩。
走到門口時，劉向陽回頭看了一眼。李明正蹲在書桌前翻帳本，檯燈的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牆上，像塊被揉皺的紙。那堆帳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著「宏達建材」——趙麻子的公司。
「李督察，」他突然開口，「那案子…您還會查嗎？」
李明的動作頓了頓，過了半天才說：「換了個法子查而已。經偵查資金，刑偵查人，總有一天能對上。」他抬起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兇手以為換個戰場就安全了？太天真了。」
劉向陽的心猛地一跳，攥著草帽的手緊了緊：「您想多了。」
下樓的時候，太陽好像更毒了。劉向陽把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騎上電動車往小區外走，後視鏡里401的窗口還亮著燈，像只盯著他的眼睛。
路過法院門口時，他放慢了車速。那棟灰色的大樓在太陽下像塊冷鐵，門口的石獅子被曬得發白，爪子下的石球亮得能照見人影。劉向陽盯著二樓最東邊的窗口，那裡以前是刑事庭，十年前判他刑的那個女法官，就坐在裡面。
他還記得那女人的樣子，戴著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宣判時聲音平得像念課文：「被告人劉向陽，犯強姦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當時他在法庭上喊得嗓子都啞了，說自己是被趙鵬和林薇薇陷害的，說那天晚上他根本不在小樹林。可那女法官只是敲了敲法槌，鏡片後的眼睛裡沒半點波瀾，好像他不是在喊冤，是在放屁。
「張梅…」劉向陽對著空無一人的法院門口輕聲念。這名字是他後來在監獄檔案里查到的，旁邊還印著她的住址——法官家屬院5號樓3單元。
電動車的喇叭突然響了，是後面的車催他快點。劉向陽擰動車把，車輪碾過地上的光斑，把法院的影子甩在身後。但他心裡清楚，李明那句「換個法子查」不是隨口說的，經偵的帳本里，說不定正藏著他們陷害自己的真正的抓手。
送完最後一單，天快黑了。他把電動車停在河邊，望著水裡自己的影子，草帽下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手機在兜里震動，是平台發來的消息，說明天有早班，讓早點到站點取餐箱。
他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輸入「張梅」，地址欄里填著法官家屬院的門牌號。
「明天繞那邊走。」劉向陽對著水面說，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
水面的波紋晃了晃，映出他嘴角那抹冷得像冰的笑。法律給不了的公道，他會親手拿回來。從趙鵬到林薇薇，再到這個張梅，一個都跑不了。哪怕李明換了戰場，他的腳步也不能停。
騎電動車往出租屋走時，月亮從雲里鑽出來，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劉向陽哼起了監獄裡學的歌，調子跑得沒邊，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輕快。車筐里的草帽隨著車身晃悠，繩子打的疙瘩蹭在塑膠袋上，發出沙沙的響，像在倒計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適合做點「正經事」。
「幸福家園3號樓2單元401，李先生。」他對著手機念了一遍地址，車把在減速帶顛了一下，外賣袋晃得差點掉出來。這小區看著普通，樓都舊得掉牆皮，樓道里飄著炒菜的油煙味，跟他住的出租屋片區沒兩樣。
停在單元樓門口，劉向陽拎著外賣袋往樓上爬。樓梯扶手黏糊糊的，像是被汗浸過，每上一層都能聽見鄰居家的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雜七雜八混在一起，倒比安靜的樓道讓人踏實。
「401到了。」他喘著氣敲門，指關節在鐵皮門上敲出「咚咚」響，混著屋裡傳來的咳嗽聲，像有人在裡面敲悶鼓。
門開了條縫，一股煙味混著泡麵香鑽出來。劉向陽剛要開口說「您的外賣」，看清門後的人時，手裡的袋子差點脫手掉地上。
門口站著的男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還有塊淺疤——那是上次抓捕時被劃傷的。最顯眼的是左眼下方那顆痣，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看得一清二楚。
是李明。
「是你？」李明也愣了，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濕透的工裝服落到車筐里的外賣箱，最後停在他臉上，「跑外賣了？」
劉向陽把外賣遞過去，手指在塑膠袋上蹭了蹭，汗珠子順著指尖滴在水泥地上：「李…李督察，您的外賣。」
「還在督察隊，就是換了地方。」李明接過袋子，側身讓他進來，「進來避避暑？外面這太陽能曬掉層皮。」
劉向陽猶豫了一下，還是邁了進去。屋裡比樓道涼快些，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書桌上亮著盞檯燈，光打在一堆文件上，映出李明眼下的黑眼圈。茶几上堆著空泡麵桶，菸蒂塞滿了菸灰缸，旁邊還攤著幾本厚厚的帳本，封皮上印著「涉案資金流水」。
「坐吧。」李明指了指沙發，自己轉身往廚房走，「有涼白開。」
劉向陽剛坐下，就聽見「哐當」一聲，像是玻璃杯掉地上了。他回頭看，李明正蹲在地上撿碎片，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那雙手以前握槍握得穩，現在撿個杯子都哆哆嗦嗦。
「手笨了。」李明笑了笑，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重新拿了個搪瓷缸倒涼水，「半年前調去經偵了，天天對著帳本查偷稅漏稅、金融詐騙，腦子都快成算盤了。」
劉向陽捧著搪瓷缸，指尖總算有了點涼意。他瞥了眼書桌，上麵攤著的文件印著「某建材公司資金異常流水」，旁邊壓著張合影，是李明和蘇河穿著警服站在督察局門口，兩人笑得露出白牙。
「蘇隊…也調經偵了？」他小聲問。
「嗯，跟我一組。」李明往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火星子在暗處亮了一下，「趙麻子那案子，死了十個，遲遲沒破。上面追責，我倆從刑偵副支隊長降成普通督察，扔來經偵啃硬骨頭。」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帳本，「說起來也巧，經偵跟刑偵、禁毒本就相通，趙麻子那批劣質建材牽扯出不少偷稅的事，現在查他公司的帳，說不定能摸到點當年的影子。」
劉向陽的手指在缸沿劃著名圈，沒接話。十個——趙鵬、趙麻子、趙小寶，剛子和五個打手，李娜和張斐，正好十個。這些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像冰碴子硌得慌。原來李明沒徹底放下那案子，換了個戰場，還在查。
「說起來，你改造得不錯。」李明突然開口，眼神落在他工牌上，「出來能踏實幹活，比啥都強。」
劉向陽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踏實？他這雙手，前陣子還在山裡埋過人呢，現在卻被誇「改造得好」。尤其聽到李明說經偵還在查趙麻子的帳，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
「你說這事邪門不？」李明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趙麻子那案子，現場乾淨得過分。炸彈是土製的，用化肥提純的硝石，手法跟十年前郊區化肥廠那起舊案有點像…我們查了大半年，兇手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他抬眼看向劉向陽，眼神裡帶著點探究，「有時候我總覺得，這兇手懂化學，還懂怎麼躲督察的視線，說不定…是跟我們打過交道的。」
劉向陽喝了口涼水，冰得牙有點麻：「李督察，您別想太多，總會查到的。」
「但願吧。」李明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瓷缸沿被燙出個黑印，「現在天天對著這些帳本，看著趙麻子公司那筆筆不乾淨的流水，就想起那十個死人。有時候覺得經偵這活兒也挺好，哪怕不能直接抓兇手，查清這些錢的來路，也算給死者一個交代。」他盯著劉向陽的眼睛，突然問，「你說，要是當年那案子能重審，你會不會…」
「不會。」劉向陽打斷他，聲音硬得像塊石頭，「十年都熬過來了，審不審還有啥用？我爸媽能活過來？還是我十年的時間能倒回去？」
李明的眼神暗了暗，沒再說話。屋裡只剩下窗外的蟬鳴，還有牆上掛鍾「滴答」的響，敲得人心裡發悶。劉向陽注意到，書桌角落壓著張便簽，上面用紅筆寫著「趙麻子公司——王強——張副市長」，箭頭畫得密密麻麻。
「我該走了，還有單沒送。」他站起身，工裝服後背上的鹽霜蹭在沙發上，留下道白印。
李明也站起來，從門後掛鉤上扯了頂舊草帽遞過來：「拿著吧，擋擋太陽。」草帽檐磨得發亮，帶子斷了一根，用繩子接了個疙瘩。
走到門口時，劉向陽回頭看了一眼。李明正蹲在書桌前翻帳本，檯燈的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牆上，像塊被揉皺的紙。那堆帳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著「宏達建材」——趙麻子的公司。
「李督察，」他突然開口，「那案子…您還會查嗎？」
李明的動作頓了頓，過了半天才說：「換了個法子查而已。經偵查資金，刑偵查人，總有一天能對上。」他抬起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兇手以為換個戰場就安全了？太天真了。」
劉向陽的心猛地一跳，攥著草帽的手緊了緊：「您想多了。」
下樓的時候，太陽好像更毒了。劉向陽把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騎上電動車往小區外走，後視鏡里401的窗口還亮著燈，像只盯著他的眼睛。
路過法院門口時，他放慢了車速。那棟灰色的大樓在太陽下像塊冷鐵，門口的石獅子被曬得發白，爪子下的石球亮得能照見人影。劉向陽盯著二樓最東邊的窗口，那裡以前是刑事庭，十年前判他刑的那個女法官，就坐在裡面。
他還記得那女人的樣子，戴著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宣判時聲音平得像念課文：「被告人劉向陽，犯強姦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當時他在法庭上喊得嗓子都啞了，說自己是被趙鵬和林薇薇陷害的，說那天晚上他根本不在小樹林。可那女法官只是敲了敲法槌，鏡片後的眼睛裡沒半點波瀾，好像他不是在喊冤，是在放屁。
「張梅…」劉向陽對著空無一人的法院門口輕聲念。這名字是他後來在監獄檔案里查到的，旁邊還印著她的住址——法官家屬院5號樓3單元。
電動車的喇叭突然響了，是後面的車催他快點。劉向陽擰動車把，車輪碾過地上的光斑，把法院的影子甩在身後。但他心裡清楚，李明那句「換個法子查」不是隨口說的，經偵的帳本里，說不定正藏著他們陷害自己的真正的抓手。
送完最後一單，天快黑了。他把電動車停在河邊，望著水裡自己的影子，草帽下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手機在兜里震動，是平台發來的消息，說明天有早班，讓早點到站點取餐箱。
他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輸入「張梅」，地址欄里填著法官家屬院的門牌號。
「明天繞那邊走。」劉向陽對著水面說，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
水面的波紋晃了晃，映出他嘴角那抹冷得像冰的笑。法律給不了的公道，他會親手拿回來。從趙鵬到林薇薇，再到這個張梅，一個都跑不了。哪怕李明換了戰場，他的腳步也不能停。
騎電動車往出租屋走時，月亮從雲里鑽出來，把路邊的樹影拉得老長。劉向陽哼起了監獄裡學的歌，調子跑得沒邊，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輕快。車筐里的草帽隨著車身晃悠，繩子打的疙瘩蹭在塑膠袋上，發出沙沙的響，像在倒計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適合做點「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