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白汐認識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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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綰綰用拇指摩挲著白狼耳後的毛,白狼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它說不上來的、從骨頭裡往外涌的東西。

  「你跟著白汐前輩。」蘇綰綰說,「她會照顧你的。她嘴上嫌麻煩,但她會照顧你的。你乖一點,別咬她的東西,別偷吃她的桂花釀,別在她的毯子上睡覺。她那個人,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她什麼都在乎。她在乎她的梳子,在乎她的酒,在乎她的毯子,在乎她的樹,她在乎很多東西,她就是不說。」

  白狼的眼睛睜開了。它看著蘇綰綰,淡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薄的東西,像晨露,太陽一出來就沒了。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搖了三下,然後停了,停的時候,尾巴尖微微捲起來,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蘇綰綰站起來,轉身看了楚陽一眼。楚陽站在矮丘的邊緣,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被吹到臉上,擋住了半邊臉。他沒有撥開頭髮,就那麼站著,透過頭髮的縫隙看著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頭髮的縫隙里亮了一下,像一顆在雲層後面鑽出來的星星。

  「我走了。」蘇綰綰說。

  楚陽點了一下頭。

  蘇綰綰轉身,朝南走。白狼跟在她的左腳邊,楚陽給她的匕首在她袖子裡沉甸甸地墜著,白汐在她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坐著,可能正在煮茶,可能正在喝桂花釀,可能正拿著那把斷齒的木梳梳頭,梳著梳著就睡著了,木梳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就醒了,撿起木梳,繼續梳。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的話,她會看到楚陽還站在矮丘上,孫悟空還站在他的影子裡,白驢還站在鹽鹼地的邊緣,白龍馬還馱著唐僧站在風裡。她會看到那些她不想離開的人,然後她會走不了。所以她沒回頭。她看著前面,看著那片黛青色的山影,看著山影上方那片越來越高的天空,一步一步地走。白狼在她腳邊,每一步都踩在她腳印的旁邊,爪印和她的小腳印並排,像兩行被縫在一起的線。

  走了大概百來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丫頭!」

  是孫悟空的聲音。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彈回來,變成一個更小的、更遠的聲音,像回音,又不像回音。

  蘇綰綰停下來,轉過身。

  孫悟空站在矮丘上,金箍棒杵在身前,兩隻手撐著棒子,身體微微前傾。他身後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光從他的背後射過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剪影里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腦袋上那圈毛的輪廓,像一圈被風吹亂的火焰。

  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舉過頭頂,棒子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朝蘇綰綰的方向一指。棒子尖指向她的時候,棒子上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一種很淡的、像夕陽一樣的橘紅色光,亮了一瞬就滅了,像一根火柴在風裡燒了一下。

  孫悟空把棒子收回去,杵回地上,雙手撐著,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他什麼都沒有說。但蘇綰綰覺得他說了很多。那些話全藏在那個棒子畫出來的圈裡,藏在那個橘紅色的光里,藏在那個朝她一指的動作里。她聽不懂,但她覺得她聽懂了。

  她朝孫悟空揮了揮手。揮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然後轉身,繼續往南走。

  白狼在她腳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矮丘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看的是孫悟空。它的淡藍色眼睛在陽光下眯了起來,眯成了一條縫,縫裡透出一點光,像針尖一樣細,一樣亮。它看了兩息,轉過頭,跟上蘇綰綰的腳步。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鹽鹼地那種又苦又澀的味道。風把蘇綰綰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手指碰到耳朵尖,耳朵尖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縮進袖子裡,碰到了那把匕首。匕首涼涼的,貼著她的手背,像一小塊冰。

  棲月嶺的谷口比她想像的近。她以為要走一天,結果走了不到半天就看到那條河了。河不寬,水很淺,清得像玻璃,河底的石頭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河上有座橋,橋是石頭的,從中間斷了,斷的那一半掉進了河裡,被水淹了半邊,長滿了青苔。蘇綰綰從斷的地方蹚水過去,水涼得她齜了一下牙,白狼跟在她後面,水淹到它的肚子,它伸著脖子,頭抬得高高的,四條腿在水裡走得小心翼翼,像一隻長了腳的鴨子。

  過了河,就是棲月嶺的谷口了。谷口有霧,白色的,濃得像牛奶,把谷口封得嚴嚴實實。蘇綰綰站在霧前面,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白汐的味道——不是桂花釀的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一種更根本的、像樹根一樣的東西,深深扎在土裡,從霧裡透出來,淡淡的,澀澀的,帶著一點甜。


  她把手伸進霧裡。霧涼涼的,濕濕的,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濕毛巾貼在皮膚上。霧纏上她的手指,像一條看不見的蛇,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到了袖口。袖口裡有那把匕首,匕首碰到了霧,發出了一個聲音。很細的、像琴弦被撥動的聲音,「嗡」的一聲,在霧裡迴蕩了很久。

  霧散了。不是全部散開,是散出了一條路。一條窄窄的、只容一人通過的路,路的兩邊還是霧,白得像牆,路的盡頭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白汐坐在樹下,手裡拿著木梳,頭髮披散著,腳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像是放了很久。她的眼睛閉著,蘇綰綰以為她在睡覺,走到三步遠的地方,她的眼睛睜開了。那雙眼睛在霧裡亮了一下,像兩顆被擦亮的銅錢,然後暗下去,變回了一雙普通的、老年人的眼睛,渾濁的,疲憊的,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表情。

  「回來了?」白汐說。

  「回來了。」蘇綰綰說。

  白汐看了她一眼,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看了兩遍。看到她身後的五條尾巴,尾巴上的毛已經長齊了,蓬蓬鬆鬆的,在霧裡像五面銀白色的小旗。看到她的臉,臉上的風沙痕跡,嘴唇上的乾裂,眼角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看到她袖子裡露出的匕首柄,黑色繩子的那一截,繩子已經被霧打濕了,顏色更深了。

  白汐的目光在那截匕首柄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兩息,三息。然後移開了。

  「那是什麼?」白汐問。

  蘇綰綰從袖子裡把匕首取出來,雙手捧著,遞到白汐面前。匕首的皮鞘被霧打濕了,摸上去滑滑的,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白汐看著匕首,沒有接。她看了很久,久到蘇綰綰的手開始酸了,她才伸手。她的手在匕首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握住了刀柄,把匕首從皮鞘里抽出來。

  刀刃還是灰白色的,不反光,在霧裡像一截沒有燒完的骨頭。白汐把刀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用拇指在刀刃上輕輕蹭了一下。刀刃在她拇指上劃了一下,沒有出血,拇指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像被一張紙划過的痕跡。

  「楚陽讓你帶給我的?」白汐問。

  蘇綰綰點了點頭。

  白汐把匕首插回皮鞘,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刀鞘上,指節慢慢收緊了。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很突出,收緊的時候,指節像一串小珠子,從粗到細,從大到小,整整齊齊地排著。她低著頭看那把匕首,看了很久,頭髮從肩膀上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蘇綰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白狼站在她腳邊,四條腿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白汐身上的氣息。那種氣息對白狼來說太強了,強到它的身體比它的意識更早地做出了反應——它的耳朵趴下去了,尾巴夾起來了,身體縮成了一小團,貼在蘇綰綰的小腿上,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白汐終於抬起了頭。她沒有看白狼,她看的是蘇綰綰。

  「你又帶了個麻煩回來。」白汐說。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它不是麻煩」,但話還沒出口,白汐已經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一棵老樹把自己從土裡拔出來,每個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把匕首別在腰帶上,拎起腳邊的茶壺,茶壺裡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她搖了搖,聽到裡面還有半壺水,拎著茶壺朝屋裡走。走到門坎前面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蘇綰綰說了一句話。

  「進來吧。壺裡還有半壺茶,涼的,你將就喝。那頭狼,讓它睡院子裡。屋裡沒它的地方。」

  白狼的耳朵動了一下。它聽懂了「屋裡沒它的地方」這句話的語氣,那不是嫌棄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像一個房子很小的人對客人說「沙發不夠長,你將就睡地板」。白狼把夾著的尾巴鬆開了,身體不再發抖了,它從蘇綰綰的小腿上離開,走到樹根旁邊,轉了兩圈,盤下來,把腦袋擱在樹根上,閉上了眼睛。

  蘇綰綰跟著白汐進了屋。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灶台,牆角的罈子多了兩個,一共四個,整整齊齊地排著。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很短了,火苗像一粒黃豆,在風裡搖搖欲滅。

  白汐把茶壺放在桌上,從灶台下面摸出一個碗,碗沿缺了一個小口,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從壺裡倒了半碗涼茶,推給蘇綰綰。蘇綰綰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帶著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碗底還剩一點茶渣,黑乎乎的,像一小撮泥。

  白汐坐在椅子上,把匕首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桌上。她的手沒有離開匕首,指腹在刀鞘上慢慢地摸著,摸過每一道紋路,每一個凹凸,每一處磨損。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蘇綰綰注意到她的呼吸變了,比平時慢了一拍,吸得深了,呼得淺了,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

  「那把匕首,」蘇綰綰開口了,「是楚陽讓我帶給你的。」

  白汐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她把匕首拿起來,塞進了袖子裡。她的袖子很深,匕首塞進去就看不見了,連一點輪廓都沒有,像融化在了衣服里。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指間多了一把木梳。斷齒的那一把。她開始梳頭,一下一下地梳,從頭頂梳到發尾,每一梳都停在發尾,頓一下,再提起來。

  「楚陽那小子,」白汐梳著頭,眼睛看著牆上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塊被煙火燻黑的牆皮,「他讓你帶這個來,是想跟我說什麼?」

  蘇綰綰想了想,說:「他什麼都沒說。就是把匕首給我,說『白汐認識這個』。」

  白汐的梳子停了。梳子停在頭髮中間,一半在頭髮上面,一半在頭髮下面,像一座斷了橋。她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一會兒,繼續梳。梳到發尾的時候,她用力過猛,扯斷了幾根頭髮,斷髮落在她的肩膀上,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認識。」白汐說,「當然認識。這把匕首殺過狼。」她把梳子從頭髮里抽出來,放在桌上,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像敲門,「殺的不是普通狼。是狼王。上上任的狼王。」她看了蘇綰綰一眼,那個眼神里有蘇綰綰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更老的、更沉的、像樹心一樣的顏色,「楚陽的師父殺的。用這把匕首。」

  蘇綰綰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白汐把目光收回去,又拿起梳子,這次沒有梳頭,她把梳子拿在手裡轉,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梳柄,轉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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