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沒有任何生命痕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蜚蠊走的時候那個表情,不是在逃跑,是在記錄。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記下來了,蘇綰綰的月氣爆發力,白狼的血統純度,唐僧身上的護體力量,楚陽的出手方式,金箍棒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記下來了。下次再來的時候,他會帶著這些東西來,帶著針對性的方案來,帶著更充分、更周全、更不留餘地的準備來。

  孫悟空跳下沙丘,走回隊伍里,從楚陽手裡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囊遞還給楚陽。

  「下次,俺老孫打那個黑袍的。」他說,「你打那個扁臉的。」

  楚陽接過水囊,也灌了一口,點了點頭。

  「換就換。」

  蘇綰綰抱著白狼,坐在沙地上,看著他們兩個。太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沙漠上,像兩根黑色的柱子。白驢站在旁邊,白龍馬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唐僧正在收拾藥箱,把瓶瓶罐罐按順序擺回去。

  過了鳴沙磧再往西,地貌又變了一回。沙漠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點一點地變薄,像一塊舊毯子被風反覆撕扯,露出底下灰黃色的硬土。硬土上開始長草,草很短,貼著地面,顏色灰撲撲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石頭的裂紋。再走一陣,草就密了,從貼著地面變成了沒過腳踝,顏色也從灰黃變成了灰綠。蘇綰綰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的葉片,又干又硬,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輕輕一划就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這種草她沒見過,在中原沒見過,在棲月嶺也沒見過。

  白狼倒是認識。它低下腦袋聞了聞,然後抬頭看了蘇綰綰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寫著「能吃但是不好吃」。蘇綰綰看懂了那個眼神,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走。

  遠遠地看見了炊煙。

  不是平安集那種濃密的、從幾十個煙囪里同時冒出來的炊煙,是一縷,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從地平線下面升上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被風吹散了。

  楚陽看到那縷煙,腳步快了一些。

  村莊不大,攏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夯的,牆面坑坑窪窪,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屋頂是平的,上面堆著些乾草和樹枝,用石頭壓著,防止被風颳走。村口沒有牌坊,沒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樹,樹幹歪歪扭扭地長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稀稀拉拉的,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掛在枝頭,有氣無力地在風裡晃著。

  老樹下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他畫得很認真,頭也不抬,連楚陽他們走到跟前了都沒發現。還是他旁邊的老婆婆先看見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搓麻繩,麻繩在她粗糙的手指間來回滾動,搓出來的繩子粗細不均,有些地方粗得像手指,有些地方細得快要斷了。她抬起頭,看見一行五人一驢一馬一狼從村外走來,手停了一下,麻繩從指間滑落,滾到了地上。

  老婆婆沒有撿繩子,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坐在石頭上,仰著臉看著他們。她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杯摻了泥的水,但蘇綰綰注意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射日光的光,是自己發出的光,像兩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風裡搖搖欲滅,卻始終沒有滅。

  「客人。」老婆婆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擦,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從哪裡來?」

  楚陽在她面前蹲下來,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平齊:「從中原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閃了一下。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蘇綰綰以為她沒聽懂,正準備再說一遍的時候,老婆婆忽然點了點頭,用那根手指粗的麻繩指了指村子深處:「往前走,第三家。院子裡有棵無花果樹的那家。那是我家。」

  楚陽道了謝,站起來,帶著隊伍往村子裡走。走過老婆婆身邊的時候,蘇綰綰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才畫的東西——那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排小人,小人的手都是舉起來的,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求救。小人的下面畫了一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線,蘇綰綰看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那不是線,是一條蛇。

  白狼也看到了那條蛇。它的耳朵向後抿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到的嗚咽,然後快步走過,跟在蘇綰綰身後,尾巴夾得緊緊的。

  老婆婆說的第三家很好找,因為整條巷子裡只有那家的院子裡長著一棵樹。樹不大,比村口那棵老樹小了好幾圈,但葉子是綠的,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綠,是真正的、帶著生機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綠。樹上掛著幾顆果子,不多,零零星星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果子是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日光的斜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院子沒有門,或者說門早就壞了,只剩兩塊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中間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楚陽側身進了院子,其他人跟在後面。院子裡很乾淨,不是打掃過的那種乾淨,是窮得沒什麼可亂的乾淨——牆角堆著幾捆乾草,窗台上放著兩隻破陶罐,罐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這是蘇綰綰在這個院子裡看到的唯一一樣帶顏色的東西。

  屋裡有人。

  一個中年婦人站在門檻裡面,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是半碗灰黑色的糊糊,不知道是用什麼煮的,看起來像是把草根和樹皮磨碎了再摻水熬出來的東西。她看見一群人從院門進來,手抖了一下,碗裡的糊糊灑出來幾滴,落在門檻上,像幾滴黑色的雨。

  「大娘。」楚陽站在院子裡,沒有繼續往屋裡走,「我們從東邊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可以的話,我們付房錢。」

  中年婦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孫悟空,看了看唐僧,看了看蘇綰綰,看了看白狼和白驢白龍馬,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後又落回到楚陽臉上。她張了張嘴,蘇綰綰以為她要拒絕——這家人太窮了,窮到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可能再收留五個外人和三頭牲口。

  但她聽到的是:「屋裡擠不下這麼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錢。」

  楚陽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院牆上的一個凹槽里,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用一塊碎瓦片蓋住了。中年婦人看到了這個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拒絕。

  蘇綰綰走進堂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歲,蹲在屋角的地上,懷裡抱著一隻貓。貓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頭,毛色暗淡,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從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來,像兩片沒有長好的蝴蝶翅膀。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編了兩條細辮子,辮尾用紅色的布條扎著,布條已經褪色了,從紅色變成了淡粉色,但這是她身上唯一鮮艷的東西。

  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著蘇綰綰,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臉不成比例,像兩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蘇綰綰在那雙眼睛面前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干餅,是她昨天沒吃完的,硬得像石頭,但掰開之后里面還是軟的。她把軟的那一半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沒有接。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橘貓,又抬頭看了看蘇綰綰,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蘇綰綰愣住了。她遇到過很多拒絕——被人拒絕過,被妖拒絕過,被修士拒絕過,但從來沒有被一個七八歲的、瘦得皮包骨頭的、懷裡抱著一隻同樣瘦得皮包骨頭的貓的小姑娘拒絕過。

  「我不要。」小姑娘的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餅你自己留著。」

  蘇綰綰蹲在那裡,手還伸著,干餅還舉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陽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沒有掏餅,沒有掏銀子,沒有掏任何東西。他只是蹲在那裡,和小姑娘平視,然後問了一句:「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小姑娘抱著貓,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橘貓的頭頂,橘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呼嚕聲。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楚陽,那雙大得像深井一樣的眼睛裡,井底那點光閃了一下。

  「濕婆神。」她說,「每個月都要供。」

  楚陽沒有追問,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這戶人家的院子裡過夜。院子裡鋪了乾草,白驢和白龍馬拴在無花果樹下,白狼臥在蘇綰綰腳邊,孫悟空靠在牆根,金箍棒橫在膝蓋上。唐僧沒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月光翻經書,翻得很慢,一頁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經還是在想事情。

  蘇綰綰躺在乾草上,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樣,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團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擠在一起,像發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姑娘的眼睛。

  她沒睡著。

  半夜的時候,她聽到堂屋裡傳來動靜。不是腳步聲,是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把聲音悶在喉嚨里、只漏出一絲一絲的、像風吹過斷弦一樣的哭聲。那哭聲很小,小到白驢都沒聽見——白驢在樹下睡得正香,四蹄放鬆,尾巴垂著,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吃草。

  蘇綰綰聽到了,白狼也聽到了。白狼的耳朵豎了起來,朝著堂屋的方向轉了轉,然後歪頭看了看蘇綰綰。蘇綰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白狼把耳朵壓了下去,但沒有閉眼。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停了,像一根被剪斷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蘇綰綰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不是村子裡的嘈雜聲,這個村子太窮了,窮到連雞都養不起,沒有什麼能發出嘈雜聲的東西。嘈雜聲來自院門口,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凶,是那種「我說的話就是天理」的篤定。

  蘇綰綰從乾草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乾草壓出來的紅印子。白狼已經站起來了,站在院門後面,耳朵向前傾,尾巴水平,身體微微下沉。它的傷口還沒好全,繃帶下面滲出一小塊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態沒有任何受傷的樣子。

  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繩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後的位置,手裡還拿著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臉上的表情蘇綰綰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認命了又不甘心認命的、皺巴巴的表情。

  另一個是一個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個穿著赭紅色長袍的東西,有著人的形狀,但蘇綰綰的鼻子告訴她,這不是人。他身上沒有妖氣,沒有人的氣息,沒有任何活物應該有的氣息。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蠟燭——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蠟燭,因為他的皮膚是蠟黃色的,光滑得沒有一絲紋路,像蠟像館裡那種被澆鑄出來的、沒有毛孔、沒有汗毛、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蠟像。

  他的臉是長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長出來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眼睛是閉著的,始終沒有睜開過。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蔻丹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說話,但中年婦人——小姑娘的母親——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門外的泥地上,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伏在那裡,像一張被折迭起來的毯子。(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