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討她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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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陽走到亭外,夜風撲面,帶著草木腥氣。他站在坡邊往西望,山下官道在月光里泛著一條淺白影子,遠處幾點零星燈火,應該是村落。他原本只覺得帶著一隻狐狸上路,有趣歸有趣,省事是絕不可能省事的。現在倒好,這狐狸是真收了心,也真會替人擋刀,偏偏擋完刀之後,還得人盯著她喝藥養傷。

  麻煩。

  可麻煩歸麻煩,他想起回月澤那天,她撐著站在水牆前,頭髮散了,唇邊帶血,嗓子發顫卻還在喊唐僧快走,胸口又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很煩。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下了山。

  一路上孫悟空照舊鬧騰,唐僧照舊念經,白龍馬和白驢照舊一個懶一個饞。蘇綰綰本來還想去拎那個裝鍋的布包,被楚陽一眼看回去了。

  「你手欠?」

  「我就是順手拿一下。」

  「那你順手把自己再抻裂了,我還得順手給你埋了。」

  「你就不能說句吉利話?」

  「你老實點就是最大的吉利。」

  蘇綰綰哼了一聲,最後還是沒去碰那個包。

  到臨川府城外時,日頭剛過正中。

  城門高大,青磚堆砌,城樓上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官道上來往人多起來,商隊、車馬、賣貨郎、挑擔的腳夫、出城踏青的公子小姐,全擠在門前。有人牽著棗紅馬,有人趕著騾車,叫賣聲混著車軸聲、馬蹄聲和孩童追跑的笑鬧,熱氣騰騰地撲面而來。

  孫悟空最先來了精神,擠在人群里左看右看:「這地方倒挺大。」

  唐僧也打量著城門:「今日總算能尋個穩妥處歇腳了。」

  蘇綰綰跟在後頭,抬眼看城樓時,微微眯了眯眼。府城到底不同於小鎮,連空氣里都帶著脂粉、酒菜和新布匹的味道。她從前也混進過這種地方,穿一身柔婉衣裙,倚在燈下笑一笑,自然有人主動請她上樓入席。可如今再走進這等繁華地界,她心裡最先想到的,竟不是這裡有多少好騙的人,而是——

  終於能好好洗個澡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發什麼呆?」楚陽在前頭回頭。

  「沒什麼。」她快步跟上,「只是覺得這裡人好多。」

  「怕擠著你?」

  「我又不是紙糊的。」

  「你現在差不多。」楚陽說著,抬手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順手擋開一個挑著魚筐擠過來的漢子,「跟緊點,別被撞散了。」

  蘇綰綰腳步一頓,低低應了聲:「哦。」

  進城之後,街面果然比外頭更熱鬧。

  臨街酒旗林立,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左邊是賣茶葉香料的鋪子,右邊是成排成排的布莊首飾鋪,再過去還有戲樓、藥鋪、書坊,街心有耍把式的,銅鑼一敲,立刻圍了一圈人。檐下掛著一串串新折的花燈,雖是白日,也映得街面鮮鮮亮亮。

  蘇綰綰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從前不是沒見過繁華,可跟在這一群人身邊,和自己一個人混跡其中,心境終究不一樣。她正看得出神,孫悟空已經竄到一旁糖畫攤前:「老頭,這個會不會畫猴?」

  賣糖畫的老頭一愣:「啊?」

  「不會就不買了。」

  「會,會,當然會。」

  楚陽懶得管他,沿著街東一路找去,果然不多時便看見一塊描金匾額,上書「滿庭春」三個大字。

  那酒樓足有三層,飛檐挑角,門前站著迎客的小二,連門口拴馬的木樁都擦得油亮。裡頭絲竹聲隱約傳出來,還飄著淡淡的桂花和燜肉香氣,跟一路上住過那些破地方比,確實算得上上好。

  楚陽往門前一站,小二眼睛一亮,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幾位客官住店還是用飯?」

  「都要。」楚陽道,「上房,安靜點的。」

  「有,有,樓上正好空著幾間朝里的好房。」小二目光在幾人身上一轉,尤其看到孫悟空時,笑容險些僵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幾位這邊請。」

  楚陽進門之前,偏頭看了蘇綰綰一眼。

  她一路風塵,發上還沾著一點細灰,衣裳雖乾淨,卻是一路穿舊了的那幾身,顏色也素。狐妖天生骨相在那兒,哪怕這樣也壓不住臉上的艷色,只是氣色到底比平常差了點,走在人堆里倒比平日少了幾分招搖,多了點疲憊。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給她單獨安排一間,熱水多燒幾桶,再備些清淡的菜送上去。」

  小二愣了愣,連忙點頭:「哎,好,好。」

  唐僧先回頭:「不必如此破費,大家同住一層,彼此照應也方便。」

  「師父,您跟猴哥住一層方便,跟她挨著未必方便。」楚陽說得理所當然,「她傷沒好透,半夜若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猴哥那耳朵一豎,能念道到天亮。」

  孫悟空剛從外頭舉著個糖畫猴子衝進來,一聽這話立刻不服:「有這麼吵?」

  「你自己心裡沒數?」

  「哪天吵過傷員?」

  「你哪天不吵?」

  蘇綰綰站在一邊,原本還想說自己其實沒這麼嬌貴,聽到這裡,反倒一句也插不上了,只好抿著唇,把嘴角那點笑壓下去。

  小二把人領上樓時,楚陽又加了一句:「她那間放二樓最裡頭,清淨點。我們幾個放三樓,不挨著。」

  這回不止小二愣了,連蘇綰綰都偏頭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楚陽神色不變,「怕我把你賣了?」

  「……沒有。」

  「沒有就進去。先洗澡,洗完下來吃飯。」

  房門一推開,裡頭果然比想像中還好。

  屋子不算特別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臨窗擺著一張小榻,窗邊垂著淡青色紗簾,桌上放了一隻細頸白瓷瓶,裡頭還插著兩枝新折的梔子。床榻上被褥鬆軟,屏風後已經備好大木桶,熱水一桶接一桶抬進來,氤氳白氣裡帶著清清淡淡的花草香。

  蘇綰綰站在門口,一時竟有點不敢往裡走。

  這些天不是草墊就是硬木板,不是破廟就是野地,她都快忘了正經的客房該是什麼樣了。

  小二笑得殷勤:「姑娘可還滿意?若還缺什麼,只管吩咐。」

  「……挺好。」蘇綰綰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問,「這屋子,是楚陽讓定的?」

  「是那位楚公子親口交代的。」小二立刻道,「還吩咐了,熱水要燒足,樓下廚房另燉了清湯,待會兒給姑娘送來。」

  蘇綰綰手指一蜷,過了會兒才低低應道:「知道了。」

  門關上後,屋裡一下靜了。

  她慢慢走到木桶邊,熱氣撲在臉上,連眉梢都跟著暖起來。她伸手試了試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路穿著的衣裳,袖口都磨得有些起毛,裙擺上還有前幾日沒洗淨的一點泥痕。她忽然有些嫌棄起來,三兩下解了外袍,整個人沒進熱水時,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從胸口滑出來,像把這些日子的風塵、疲憊和傷痛一併帶走了。

  她靠在桶沿閉了閉眼。

  熱水沒過肩頭,傷處被蒸得微微發麻,先是疼,疼過那一下之後,反倒鬆快起來。她抬手把頭髮打散,烏髮垂進水裡,像暈開的墨。窗外隱約傳來樓下人聲、馬嘶和遠遠的街市喧鬧,她聽著聽著,心裡沒來由地有點發軟。

  她知道,楚陽這人嘴壞,平時十句里八句都欠揍。可有些事,他又總是記得比誰都細。

  細到她鞋跟磨了,細到她夜裡翻身時會停一停,細到她不過多咳了一聲,他就能面不改色地讓掌柜多燉一盅梨湯。

  想到這裡,蘇綰綰把臉埋進熱水裡,只露出一點鼻尖,好一會兒才浮上來,耳朵都有點發熱。

  而此時,楚陽已經帶著孫悟空和唐僧上了三樓,簡單安頓好之後,轉身就下樓出了門。

  孫悟空趴在欄杆上沖他喊:「老弟,你不吃飯了?」

  「待會兒回來。」

  「你幹嘛去?」

  「買點東西。」

  「買什麼?」孫悟空眼睛一轉,立刻賊兮兮地壓低聲音,「給那狐狸買?」

  楚陽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猴哥。」

  「嗯?」

  「你再樂,我回來就讓你去洗驢。」

  孫悟空哈哈大笑:「偏要樂。」

  唐僧在一旁無奈道:「楚施主,早去早回。」

  楚陽擺擺手,下樓走了。

  臨川府的街上此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酒樓茶館門前人來人往,賣花賣糖的挑子一路吆喝,樓上姑娘推窗探頭,檐下風鈴叮噹。楚陽沿著東街慢慢走,一路看過去,先過了兩家首飾鋪,又繞過一間綢緞莊,最後停在一家成衣鋪前。

  鋪子門臉不小,門口掛著幾匹新裁的輕羅。老闆娘眼尖,見他衣著不俗,立刻迎出來:「公子買衣裳?給自己還是給家裡姑娘?」

  楚陽腳步一頓:「給……同行的。」

  老闆娘笑得更深了:「那便是姑娘了。公子進來瞧瞧,我們這兒新到的料子最好,府里好多小姐都愛來選。」

  楚陽懶得解釋,抬腳進門。

  店裡掛著一排排成衣,春衫、襦裙、披帛、外袍,各色都有。老闆娘拿出幾件最嬌艷的,一件桃紅,一件杏黃,一件又是繡蝶又是綴珠,看得楚陽眉頭直皺。

  「太花。」

  「姑娘家不就愛鮮亮?」老闆娘眨眨眼,「公子若是拿不準,便挑時興的,准沒錯。」

  楚陽往那堆衣裳上一掃,腦子裡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蘇綰綰平日的模樣。她長得艷,骨相又利,太俗的顏色壓不住,只會顯得鬧。可若一味往素里去,又白瞎了她那張臉。

  他轉了半圈,最後停在角落一套衣裙前。

  那是件煙水青的長裙,外罩一層極薄的月白輕紗,袖口和領邊只用銀線繡了細細的纏枝花紋,不算張揚,細看卻雅致。裙擺不重,走動時應當會很輕。

  「這個。」他伸手一指。

  老闆娘一看,眼睛更亮了:「公子會挑。這套樣式不俗,顏色也襯人。就是……姑娘多高,腰身多細,您知道麼?」

  楚陽:「……」

  這問題倒把他問住了。

  他平時看她,不是看她臉,就是看她有沒有亂跑,誰閒著沒事去量她腰。

  老闆娘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這位是第一次給姑娘買衣裳,頓時笑得越發意味深長:「無妨無妨,公子大致比劃一下也成。我們這兒改得快,若差一寸半寸,也好收拾。」

  楚陽沉默片刻,抬手大概比了一下:「差不多這麼高。腰……大概這樣。」

  老闆娘瞧了瞧,點頭道:「成,我給您取個合適的。裡頭再配一套軟緞中衣?姑娘洗完澡換著舒服。」

  「配。」

  「繡鞋要不要?這身配白的最好。」

  「要。」

  「簪子髮帶呢?」

  楚陽本來想說明天再看,話到嘴邊,還是道:「先拿兩條髮帶。」

  老闆娘動作麻利,轉眼把東西包好,末了還十分體貼地又添了一方繡著小小海棠的手帕:「這個算送的。公子難得親自來挑,回去給姑娘時,准能討她歡心。」

  楚陽接過包袱,挑眉:「我討她歡心幹什麼?」

  老闆娘一笑,顯然沒信,只把包袱遞得更穩了些:「公子自己心裡清楚。」

  楚陽懶得跟她廢話,丟下銀子就走。

  回去路上,他又順手買了些清口的蜜餞和一小盒傷藥。傷藥是城裡最好的跌打膏,掌柜拍著胸脯說連練武的都愛來買。蜜餞則是青梅漬的,不太甜,正好壓藥苦。

  等他回到滿庭春時,樓下飯菜都已擺好。

  孫悟空正坐在席間狠狠干第三碗飯,見他回來,立刻伸長脖子往他手裡瞅:「買了什麼?給看看。」

  「滾。」

  「真給那狐狸買衣裳去了?」

  「猴哥,你今天是不是吃得太閒了。」

  唐僧看一眼他手裡的包袱,倒是明白了幾分,只溫聲道:「蘇姑娘還未下樓。」

  「她先在房裡吃。」楚陽把其中一包遞給小二,「清湯和飯菜送去二樓最里那間,別吵她。」

  小二忙不迭接了。

  楚陽自己則拿著衣裳上了樓。

  二樓走廊比三樓安靜,最裡頭那間門關著,裡頭隱約有水聲。楚陽腳步一頓,忽然意識到人家正在洗澡,自己這會兒上來似乎不太對。他站在門外想了想,最後還是抬手敲了敲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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