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今晚渴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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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值得說。」她低聲嘀咕。

  楚陽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她還是坐了下來。

  火堆邊暖烘烘的,烤餅的面香混著松煙味,莫名讓人覺得塌實。唐僧在旁邊拆開一包藥粉,遞給她:「這是先前寺里法師送的生肌散,雖不是奇藥,抹些總歸好一點。」

  蘇綰綰趕緊擺手:「不用,我——」

  「拿著吧。」唐僧語氣溫和,「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她只好接了,輕聲道:「多謝師父。」

  唐僧笑了笑,沒有多說。

  蘇綰綰低頭看著手裡那小包藥粉,紙包邊角折得很平整,帶著淡淡的草藥清氣。她心裡一時又有些說不出的酸脹。

  她以前也不是沒受過傷。

  逃命的時候被山石刮破尾巴尖,藏身時被獵妖人的箭擦過肩,深夜裡一個人躲在樹洞中舔傷口,那些時候沒人問過她疼不疼,更沒人給過她什麼藥粉。

  她抿了抿唇,把藥包收好,過了會兒,還是悄悄起身去了溪邊。

  孫悟空正半蹲在石頭上洗鍋,一邊洗一邊罵:「這鍋底是誰燒這麼黑的?洗半天都洗不掉。」

  「你自己昨晚涮羊肉涮得最凶,鍋底不是你弄黑的?」蘇綰綰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給我看看。」

  孫悟空狐疑地瞅她:「你真會洗?」

  「會。」

  「別又洗得一手泡。」

  「你當我是什麼嬌小姐。」

  她把鍋接過去,袖子往上挽了點,指尖蘸了水,在鍋底輕輕一抹,一絲極淡的妖力順著水痕滲進去,黑垢立刻鬆了。她當然不敢做得太明顯,只裝作是順著紋路使巧勁,三兩下便把鍋底擦得鋥亮。

  孫悟空看得一愣:「你還真有兩下子。」

  「早說了會。」

  「那以後把鍋都交給你洗。」

  「你想得美。」

  兩人正說著,溪對岸忽然竄出一隻灰兔,耳朵一豎,轉眼就往松林里跑。孫悟空眼睛一亮,把鍋往蘇綰綰手裡一塞:「你幫拿著,抓個兔子添菜!」

  「餵——」

  他人影一閃,已經沒了。

  蘇綰綰抱著鍋,呆了半晌,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端著鍋回去時,楚陽正把烤好的最後一張餅翻面。見她回來,先看了眼鍋,又看了眼她。

  「猴哥呢?」

  「追兔子去了。」

  「那鍋怎麼在你手裡?」

  「我順手洗了。」

  楚陽皺眉:「不是讓你歇著?」

  「洗個鍋也算活?」蘇綰綰把鍋往旁邊一放,故意道,「我如今可是僕人,總得做點事,不然受之有愧。」

  「你這僕人當得還挺敬業。」

  「那當然。」

  楚陽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把剛烤好的那張餅遞過來:「行,獎勵你一張。」

  「你拿我當猴哄呢?」

  「不要還我。」

  「誰說不要。」

  蘇綰綰立刻接過來,咬了一口。餅邊烤得脆,中間卻軟,帶著淡淡的咸香。她低頭吃著,沒看見楚陽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下午繼續趕路,山路越來越窄。

  兩側樹木高起來,枝葉交錯,把天光切成細細碎碎的一片片。偶爾有風吹過,林子裡便響起一陣簌簌聲,像無數人低聲絮語。

  路不好走,唐僧體力到底不比他們,走得慢了些。

  蘇綰綰原本想上前扶一把,又怕自己貿然靠太近惹得唐僧不自在,剛猶豫了一下,白龍馬已經主動把步子放緩,偏頭蹭了蹭唐僧手臂。唐僧笑著摸了摸它鬃毛,順勢扶著韁繩歇了歇。

  楚陽走在前頭,忽然抬手撥開路邊一叢帶刺的灌木。

  「這邊走。」他回頭道,「前頭石頭滑,繞一點。」

  他這話明顯是對唐僧說的,可等眾人繞過去,蘇綰綰才發現那叢帶刺的枝條已經全被他折開了,正好空出一人寬的路,半點都刮不到裙角。


  她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折斷的枝梢。

  天色擦黑時,他們在一處廢棄山神廟落腳。

  廟不大,牆面斑駁,神像半邊臉都剝落了,供桌卻還算完整。門外有棵老槐樹,樹根從石縫裡鑽出來,盤得亂七八糟。暮色一落,四下更顯空曠,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啼鳴。

  孫悟空進門先嫌棄:「這地方能住?」

  「比昨天那個漏風的破棚子強。」楚陽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扔,「至少四面有牆。」

  「有牆也有蟲。」

  「蟲咬你一口你會掉塊肉?」

  「不會,但看著煩。」

  兩人照舊鬥嘴。

  蘇綰綰剛要去生火,楚陽已經把火石摸出來拋給她:「你點火行,劈柴不許搶。」

  「誰搶你柴了。」

  「先說清楚,免得你待會兒又覺得自己這個僕人不夠稱職。」

  蘇綰綰被他噎得沒脾氣,接過火石,在廟角蹲下生火。她動作其實利落得很,枯草一攏,指尖輕輕一彈,火苗「哧」地就竄了起來。她怕太快惹眼,還故意多磨蹭了兩下。

  火一旺,廟裡便亮堂不少。

  唐僧取了經卷,坐在供桌下借火光默誦。孫悟空不知道從哪兒摸回一小捆蘑菇,拍在地上,十分得意:「看,今晚有鮮的。」

  「你確定沒毒?」楚陽問。

  「火眼——哦,現在不說這個。」孫悟空一擺手,「反正能吃。」

  楚陽還是沒敢全信,挑了兩個最尋常的出來,剩下那幾個顏色太艷的全給扔了。孫悟空看得直跺腳:「那幾個才香!」

  「香死你算了。」

  蘇綰綰坐在火邊洗蘑菇,邊洗邊聽兩人吵,忽然覺得這山神廟也沒那麼荒了。火光映在破牆上,晃晃悠悠,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火苗輕輕搖。白驢趴在門邊嚼草,白龍馬立在樹下打響鼻,天地一靜下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晚上吃完東西,唐僧照例念了一陣經便歇下。孫悟空嫌廟裡悶,躥到樹上去守夜。楚陽往地上鋪草墊時,隨手把最乾淨的那塊丟到蘇綰綰那邊。

  「你睡裡頭,門口風大。」

  蘇綰綰一怔:「可你——」

  「我不用。」楚陽說,「我坐會兒。」

  「你又不睡?」

  「少操心我。」

  他說完,果真抱著手臂靠在柱邊坐下,眼睛半闔,也不知是真閉目養神還是在想別的。

  蘇綰綰抱著那塊草墊,坐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楚陽。」

  「嗯?」

  「其實你不用總照顧我。」

  楚陽眼都沒睜:「誰照顧你了。」

  「鞋,布巾,草墊,還有白天……」

  「打住。」楚陽終於睜眼,瞥她一眼,「你要再這麼自作多情,我就真讓你明天背鍋。」

  蘇綰綰噎住。

  片刻後,她小聲嘟囔:「你就不能好好說一句話。」

  「不能。」楚陽答得理直氣壯。

  廟外樹上傳來孫悟空毫不客氣的嗤笑:「他說句人話能憋死。」

  「猴哥你要是不困,就下來把鍋洗了。」

  「睡了!」

  樹葉一陣亂響,孫悟空立刻裝聾作啞。

  蘇綰綰低頭,唇邊終究還是慢慢彎起來。她抱著草墊躺下,火光在眼前輕輕晃,鼻端是乾草和淡淡松煙味。她側過身,透過火堆看向不遠處那道倚柱而坐的身影。

  楚陽垂著眼,眉骨在火光下落出一點淺影,看不出情緒。

  她望著望著,眼皮慢慢沉了,最後竟睡得很實。

  之後幾日,路程漸漸遠離人煙。

  有時他們穿過大片青竹林,林中霧氣終日不散,竹葉上的水珠一顆顆滾下來,砸在肩頭冰涼;有時又翻過光禿禿的石山,山風從谷底卷上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黃昏宿在村舍,清晨離開時院裡雞鳴狗叫;深夜宿在野外,抬頭便是壓得極低的一片星河。

  蘇綰綰原本以為「留下」只是權宜之計,一路上總歸還是會找機會離開,或者至少等風頭過去,再另做打算。


  可日子一天天走下來,她心裡那點「總有一天要跑」的念頭,卻像被風慢慢吹淡了。

  沒人再提「僕人」二字。

  至少除了楚陽嘴賤的時候偶爾拿來損她,其他時候,誰也沒真把她當成伺候人的使喚。

  反倒是她自己,漸漸養成了些習慣。

  早上看見水囊空了,就會順手去溪邊灌滿。唐僧的僧袍被樹枝掛破一點,她不必誰吩咐,夜裡坐在火邊便給補好。遇上小鎮時,看見新鮮蔬菜,她也會主動去挑兩把最嫩的;偶爾還會買點針線、買點鹽巴,連白驢的乾草都記得多帶一小捆。

  她做這些時,常常先是自己愣一下。

  像是不習慣自己會這樣主動去操心。

  可漸漸的,她也不再多想了。

  有一日傍晚,眾人宿在山間一間獵戶廢屋。天邊晚霞燒得很紅,屋後是一片野栗林,風一吹,栗殼碰撞,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蘇綰綰從外頭回來,懷裡抱著一小捆新采的野菜。剛跨進院門,就聽見屋裡有說話聲。

  「她人呢?」是楚陽。

  「去坡後頭摘菜了。」唐僧道。

  「一個人?」

  「方才貧僧也想叫白龍馬陪去,只是她說就在不遠處,很快回來。」

  楚陽頓了頓,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山里不太平。」

  蘇綰綰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出聲,楚陽已經掀簾出來。四目一對,他先看見她懷裡的菜,又看見她裙擺邊沾的一點草屑,眉頭微微鬆了些。

  「你怎麼出來了。」蘇綰綰問。

  「看看你是不是被狼叼了。」楚陽道。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已經很盼你好了。」楚陽走過來,把她懷裡那捆菜接過去掂了掂,「摘這麼多幹什麼?」

  「晚上煮湯。」

  「煮得完嗎?」

  「煮不完明早還能下面。」她說著,忽然一頓,「你剛剛……是在擔心我?」

  楚陽面不改色:「沒有。我是在擔心沒人做飯。」

  蘇綰綰瞅著他,半晌,忽然輕輕「哦」了一聲。

  「笑什麼?」楚陽眯眼。

  「沒什麼。」她彎著眼,神色很無辜,「就是忽然覺得,你這人嘴是真硬。」

  楚陽把菜往她懷裡一塞,扭頭就走:「今晚你自己做。」

  「自己做就自己做。」蘇綰綰在後面應得很快,聲音里卻全是笑意。

  那晚煮的是野菜肉片湯。

  湯滾起來時,白氣從鍋里往上冒,帶著新鮮菜葉的清香。孫悟空捧著碗喝了一大口,頓時「嘶」了一聲:「燙燙燙——」

  蘇綰綰把勺子往鍋沿一放:「誰讓你這麼急。」

  「好喝才急。」孫悟空抹了抹嘴,眼睛亮亮的,「你這狐狸,做飯比老弟強。」

  楚陽冷笑:「你再說一遍?」

  「再說十遍也是她做得比你細。」孫悟空絲毫不怕,「你那叫燒熟了,她這叫好吃。」

  唐僧端著碗,也溫聲道:「確實鮮得很。」

  蘇綰綰坐在火邊,一時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用勺子撥了撥鍋里的菜葉,耳根都微微發熱。

  楚陽倒沒反駁,只瞥她一眼:「行,那以後飯歸你做。」

  蘇綰綰抬頭:「那你幹什麼?」

  「我負責吃。」

  孫悟空一口湯差點噴出來,指著他大笑:「你要不要臉?」

  「不要。」楚陽答得極快。

  蘇綰綰實在忍不住,也跟著笑了。

  再往後,連白龍馬和白驢都與她熟了不少。

  白龍馬性子安靜,偶爾她給它梳毛,它便垂著眼,任由她指尖順著鬃毛一下一下梳過去。白驢則依舊嘴賤,啊不,嘴饞,看見她手裡有什麼都想啃兩口。她一開始還嫌這驢煩,後來卻也習慣了,路邊見著嫩草,會順手掐一把扔給它。

  有一次午後歇腳,唐僧在溪邊洗手,孫悟空和楚陽去林中探路,只剩她一人看著行李。

  白驢湊過來想啃她袖子,被她一把推開。


  「啃什麼啃,我這袖子又不是草。」

  白驢不依不饒,又把鼻子拱到她腰邊的小布袋上。

  「這裡頭是鹽巴,你敢吃一口,今晚渴死你。」

  白驢晃晃耳朵,竟像是聽懂了,轉頭去拱另一邊。

  蘇綰綰正要罵它,唐僧已經洗完手走了回來,見狀溫聲笑道:「它似是很喜歡你。」

  「誰要它喜歡。」蘇綰綰嘴上這樣說,還是從布袋裡掏了半塊干餅,掰碎餵給它,「吃這個,別總惦記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驢立刻高興了,嚼得滿嘴都是渣。

  唐僧看著她,目光溫和:「女施主近來,和先前有些不同了。」

  蘇綰綰動作一頓,心裡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師父是說……不好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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