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王道御霸魂
第218章 王道御霸魂
咸陽宮外，夜色深沉。
玄都道人與贏政並肩立於高台之上，遠眺星空。
夜風中，贏政玄黑龍袍微微拂動，眉宇間卻鎖著一縷難以化開的煞氣。
「老師，這戰魂反噬，可能根治？」贏政罕見的略帶疲憊。
玄都輕撫拂塵，溫聲道：「陛下，祖龍戰魂並非病症，而是你神魂本源的一部分。
昔日祖龍征戰八荒，其戰意霸念已深入神魂根本，若強行剝離，傷及根本，魂飛魄散亦非兒戲。」
「那當如何？」贏政劍眉緊縮。
玄都再次揚了揚拂塵，「陛下莫憂，不可祛除，但可降服。
「以你的人王之道，駕馭祖龍之霸道，以王道為韁，駕馭霸道為馬。」
贏政略有所悟，道：「這些年來，朕以嚴刑峻法治國，以鐵血兵鋒平天下，此非霸道乎？」
玄都微微搖頭，「是霸道，卻非純粹的霸道。」
「陛下之政，雖有雷霆手段，卻皆有法可依，有度可循。
築長城為御外患，修馳道為通有無，統一文字度量衡為利萬民————
這些舉措看似強硬，實則內核皆是為治國，此乃霸道為表，王道為里。
玄都繼續道：「真正的純然霸道，只知征服與毀滅，不知建設與守護。
陛下若完全沉溺於戰魂本能，便會淪為只知殺戮的凶獸，而非統御八荒的人王。」
贏政點頭，他按住胸口下翻湧的煞意，呼吸微促：「然近日來，朕常有無名怒火，看朝臣如草芥，視百姓如螻蟻，恨不能以更酷烈的手段鎮壓一切異聲，以鮮血鋪就王權之路。」
「這便是戰魂反噬的開始。」玄都輕嘆。
「陛下功業越盛，殺伐越重，戰魂便覺醒越深，如今天下一統，外患暫平，戰魂無處宣洩，便開始侵蝕陛下本心。」
「請老師教我降服之法。」贏政鄭重一禮。
玄都扶起他，目光深遠：「欲降龍魂，需借三力。」
「其一，借百家智慧，明辨是非，知曉何為真正的治世」。
霸道只知破，王道方知立。
陛下需廣開言路，聽百家之言，集眾家之長，以文明之火，淬鍊戰魂戾氣。」
「其二，借萬民願力，體察民心，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
陛下可效仿上古聖皇，微服巡行九州，親身體驗民間疾苦，感受眾生願力。
當你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戰魂的殺戮欲望自會轉化為守護的決心。
「7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玄都看向贏政，「陛下需明悟自己的道」，你究竟是要做一位以力壓服天下的霸王，還是要做一位德被蒼生、功澤萬世的聖王？」
贏政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朕，要做的自然是聖王。
一統天下非為私慾，實為終結亂世，推行新政非為好惡，實為奠基萬世。
若只為稱霸，朕何必做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直接以兵鋒永鎮四方，豈不更省心？」
玄都臉上露出欣慰笑意：「此心一定，王道自成，龍魂自伏。」
次日，咸陽宮中，贏政頒下新詔：「自即日起，重建稷下學宮於咸陽宮之東，每月朔望之日，朕親臨聽講。
凡百家學者，無論儒、法、道、墨、農、醫、兵、陰陽、縱橫————皆可登台講學，闡述治國之道。
所言有益於國計民生者，朕必採納，並授以官職，參贊國政。」
「另，朕將效仿上古聖皇，巡行九州三十六郡，體察民情，聽取民意，朝中政務，暫由丞相王綰、廷尉李斯等重臣協理。」
此詔一出，朝野震動。
舊臣中多有不解者，李斯更是連夜入宮勸諫：「陛下，如今六國初定，人心未附，各地暗流涌動。
陛下此時離京巡行，恐有不測之危。
且百家之學，多有相互牴牾者，若任由其爭鳴朝堂，恐生思想之亂，不利政令統一啊！」
贏政坐於案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多年的重臣：「李斯，你可知朕為何要統一文字？」
李斯一怔：「為政令通達，文化一統。」
贏政緩緩道「那麼，政令通達之後呢？文化一統之後呢？」
「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所能治，朕需要能臣幹吏，需要治世良方。
百家之學，各有所長，儒家長於教化，法家精於律令，墨家善於工械，農家專於稼穡————若如秦之前，以法家為大，不可取，難見全貌。」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邊，望著外面漸亮的天空：「至於巡行之事————朕坐在咸陽宮中，看到的只是竹簡上的奏報。
朕要親自去看看，長城腳下的戍卒是否挨餓受凍，馳道旁的百姓是否安居樂業，新推行的秦篆是否真的讓孩童能讀書識字。
唯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朕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建設一個怎樣的天下。」
李斯沉默良久，深深一拜：「陛下聖慮深遠，臣不及也。」
詔令傳開，天下沸騰。
沉寂多年的百家傳人，聞訊紛紛趕赴咸陽。
自人皇帝辛時代百家爭鳴已過萬載，其間雖有傳承，但因戰亂頻仍、王權更迭，大多學派已轉入民間，或隱於山野，或散於市井。
如今聽聞當世人王廣開言路，再開稷下學宮，那些深藏不露的聖賢后裔，學派嫡傳，皆看到了學說再度綻放的機遇。
這一日，稷下學宮來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
他身著樸素儒袍，手持竹簡，向端坐高台的贏政躬身行禮：「老朽淳于越，儒家荀子一脈傳人，拜見陛下。」
贏政微微頷首：「先生請講。」
淳于越展開竹簡，聲音蒼勁卻清晰：「陛下滅六國，一統天下，此乃武力之盛。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難。老朽今日欲講禮」與法」之辯。」
「昔年孔聖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陛下行法家之道，以嚴刑峻法治國，秦律之細密，刑罰之嚴酷，天下皆知。此法可使民畏，然可能使民心服？」
台下，李斯等法家出身的官員眉頭微皺。
贏政卻面色平靜：「請先生繼續。」
淳于越道：「老朽並非全盤否定法治。
無規矩不成方圓，律法乃國之基石。
然，法為外在約束，禮為內在規範。
若只重法而輕禮，則民雖不敢為惡，卻也不知何為善。
長此以往，國將成一座牢獄，民皆成畏法之囚徒，何來生機活力？」
「陛下欲傳萬世之業，當禮法並重！以法定秩序，以禮化人心。
興教化，授人倫，明廉恥。
使民知為何守法，而非僅僅畏罰而守法，如此，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話音落，台下寂靜片刻，隨後響起低聲議論。
贏政沉吟片刻道：「先生之言，確有道理，然天下初定，六國遺民心懷故國，舊貴族伺機反撲。此時若緩刑法而倡禮樂，恐失震懾之力，先生可有兼顧之法？」
淳于越早有準備，從容道：「老朽以為，可因時制宜」。於關中秦地，陛下根基穩固，可漸興教化，試行禮制。於新定六國之地，仍以法治為主，然律令條文可稍作調整，融入當地舊俗，減少牴觸。待天下歸心，再逐步推行全面的禮法之治。」
贏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善。先生可願入博士宮」，為朕參詳教化之事？」
淳于越躬身：「老朽願效綿薄之力。」
儒家登台後，墨家傳人緊隨而至。
來人是一位中年漢子，名叫相里勤，一身粗布短打，雙手布滿老繭，身後跟著幾名弟子，抬著數件奇巧機關。
「墨家相里勤，拜見陛下。」
「墨家講究兼愛」、非攻」，與朕征伐六國之道似有衝突。」贏政開門見山。
相里勤卻不卑不亢：「陛下，墨家非攻，非不戰，而是反不義之戰，陛下滅六國，乃終結數千年亂世之戰，乃大義之戰，墨家並不反對。」
他轉身指向帶來的機關：「而且墨家所長，重在實務，陛下築長城、修馳道、建營殿，皆需工械之力，墨家願獻連弩車」、雲梯」、省力型」等機關圖譜，助陛下利國便民。」
說著，他親自演示一架改良的織機，效率比舊式提高三倍有餘；又展示一種新型水車，可將低處河水提至高處的農田。
贏政看得眼中異彩連連：「這些機巧，可能推廣民間？」
「自然可以。」相里勤道，「墨家弟子遍布九州，皆通匠造，若陛下允許，墨家願設天工坊」於各郡，傳授技藝，改良農具、織機、舟車，提高民力。」
「好！」贏政撫掌，「朕准了。墨家可入將作監」，總管天下工造之事。」
此後數月，百家輪番登場。
法家代表重申「法不阿貴，刑無等級」，建議進一步完善秦律，使其更加公正嚴密。
農家傳人獻上新培育的「秦粟一號」，產量比舊種提高兩成，且更耐旱耐寒。
醫家聖手呈上《秦地本草圖鑑》，系統整理了九州藥材，並提出在各郡設立「官醫署」，防治疫病。
贏政每場必至，認真聆聽，時而發問，時而沉思。
他驚人的記憶力與理解力，令百家學者驚嘆。
更難得的是，他能跳出學派藩籬，取其精華，融合貫通。
朝堂之上，漸漸形成了以李斯為代表的法家政令派，以淳于越為首的儒家教化派，以相里勤為核心的墨家實務派，三者相互制衡又相互補充的局面。
其他各家亦在專業領域發揮作用。
百家智慧再次綻放，湧入大秦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使其運轉更加高效。
而在這個過程中，贏政胸中那股暴戾的龍魂煞氣，竟真的漸漸平復下來。
「原來，治理天下比征服天下，更需要智慧與耐心。」贏政對玄都感嘆。
玄都微笑：「陛下已初窺王道門徑了。」
深秋，贏政開始了他的九州巡行。
他沒有擺出帝王儀仗，而是扮作商賈，僅帶玄都、兩百貼身侍衛以及數名百家選派的弟子隨行。
一行人乘普通馬車，沿著新修的馳道，悄然離開咸陽。
第一站，便是舊楚之地，郢都。
如今的郢都已成為南郡郡治，城牆依舊高大，但城內已多了許多秦地風格的建築。
街道上，秦篆書寫的告示隨處可見，但楚地口音依然濃重。
贏政走在街頭，看到一群孩童在官學外誦讀《秦篆啟蒙》，聲音稚嫩卻整齊。
他駐足聆聽，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然而轉過街角，卻見一處暗巷中，幾名舊楚貴族子弟正圍毆一名身穿秦吏服飾的年輕官員。
——
「呸！秦狗！也配來我楚地當官？」為首的青年一腳踢在秦吏腹部。
那秦吏不過二十出頭，嘴角流血，卻昂著頭：「我乃朝廷委派的縣丞，你等聚眾毆打朝廷命官，按律當————」
「按律？按你秦狗的律？」另一人獰笑，「告訴你，在這郢都，我們屈、景、昭三家的話，比你們的律法管用！」
贏政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卻被玄都輕輕按住。
只見那秦吏掙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跡，聲音清晰：「屈公子，你們屈家世代為楚臣，理應知法。
如今天下已定，皆為秦民。
秦律保護每一個守法之人，也懲治每一個犯法之人。
你們今日打我，無非是仗著家中余勢。
但你們可知，朝廷已在各地設黑冰台」，專查權貴不法，你們的行為，已被人記錄在案。」
不知何時，巷口已有一名黑衣吏員靜靜站立，手中竹簡正快速記錄。
那幾名貴族子弟臉色驟變。
秦吏繼續道：「我勸你們現在散去，自首領罰，否則，等黑冰台文書一到，牽連的就不只是你們幾人，而是整個家族。」
屈公子面色變幻，最終咬牙道：「我們走！」
幾人匆匆離去。
秦吏這才鬆了口氣，對巷口的黑衣吏員點頭致謝，然後一瘤一拐地走向官署。
贏政默默看著這一幕，對玄都低聲道：「這年輕吏員，不錯。」
玄都點頭：「他叫程邈，原是楚地寒士，通曉楚秦文字，被選拔為縣丞，像他這樣的六國士人，朝廷任用不少，他們熟悉本地情況，又能貫徹秦法，是溝通新舊的關鍵。」
贏政若有所思。
咸陽宮外，夜色深沉。
玄都道人與贏政並肩立於高台之上，遠眺星空。
夜風中，贏政玄黑龍袍微微拂動，眉宇間卻鎖著一縷難以化開的煞氣。
「老師，這戰魂反噬，可能根治？」贏政罕見的略帶疲憊。
玄都輕撫拂塵，溫聲道：「陛下，祖龍戰魂並非病症，而是你神魂本源的一部分。
昔日祖龍征戰八荒，其戰意霸念已深入神魂根本，若強行剝離，傷及根本，魂飛魄散亦非兒戲。」
「那當如何？」贏政劍眉緊縮。
玄都再次揚了揚拂塵，「陛下莫憂，不可祛除，但可降服。
「以你的人王之道，駕馭祖龍之霸道，以王道為韁，駕馭霸道為馬。」
贏政略有所悟，道：「這些年來，朕以嚴刑峻法治國，以鐵血兵鋒平天下，此非霸道乎？」
玄都微微搖頭，「是霸道，卻非純粹的霸道。」
「陛下之政，雖有雷霆手段，卻皆有法可依，有度可循。
築長城為御外患，修馳道為通有無，統一文字度量衡為利萬民————
這些舉措看似強硬，實則內核皆是為治國，此乃霸道為表，王道為里。
玄都繼續道：「真正的純然霸道，只知征服與毀滅，不知建設與守護。
陛下若完全沉溺於戰魂本能，便會淪為只知殺戮的凶獸，而非統御八荒的人王。」
贏政點頭，他按住胸口下翻湧的煞意，呼吸微促：「然近日來，朕常有無名怒火，看朝臣如草芥，視百姓如螻蟻，恨不能以更酷烈的手段鎮壓一切異聲，以鮮血鋪就王權之路。」
「這便是戰魂反噬的開始。」玄都輕嘆。
「陛下功業越盛，殺伐越重，戰魂便覺醒越深，如今天下一統，外患暫平，戰魂無處宣洩，便開始侵蝕陛下本心。」
「請老師教我降服之法。」贏政鄭重一禮。
玄都扶起他，目光深遠：「欲降龍魂，需借三力。」
「其一，借百家智慧，明辨是非，知曉何為真正的治世」。
霸道只知破，王道方知立。
陛下需廣開言路，聽百家之言，集眾家之長，以文明之火，淬鍊戰魂戾氣。」
「其二，借萬民願力，體察民心，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
陛下可效仿上古聖皇，微服巡行九州，親身體驗民間疾苦，感受眾生願力。
當你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戰魂的殺戮欲望自會轉化為守護的決心。
「7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玄都看向贏政，「陛下需明悟自己的道」，你究竟是要做一位以力壓服天下的霸王，還是要做一位德被蒼生、功澤萬世的聖王？」
贏政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朕，要做的自然是聖王。
一統天下非為私慾，實為終結亂世，推行新政非為好惡，實為奠基萬世。
若只為稱霸，朕何必做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直接以兵鋒永鎮四方，豈不更省心？」
玄都臉上露出欣慰笑意：「此心一定，王道自成，龍魂自伏。」
次日，咸陽宮中，贏政頒下新詔：「自即日起，重建稷下學宮於咸陽宮之東，每月朔望之日，朕親臨聽講。
凡百家學者，無論儒、法、道、墨、農、醫、兵、陰陽、縱橫————皆可登台講學，闡述治國之道。
所言有益於國計民生者，朕必採納，並授以官職，參贊國政。」
「另，朕將效仿上古聖皇，巡行九州三十六郡，體察民情，聽取民意，朝中政務，暫由丞相王綰、廷尉李斯等重臣協理。」
此詔一出，朝野震動。
舊臣中多有不解者，李斯更是連夜入宮勸諫：「陛下，如今六國初定，人心未附，各地暗流涌動。
陛下此時離京巡行，恐有不測之危。
且百家之學，多有相互牴牾者，若任由其爭鳴朝堂，恐生思想之亂，不利政令統一啊！」
贏政坐於案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多年的重臣：「李斯，你可知朕為何要統一文字？」
李斯一怔：「為政令通達，文化一統。」
贏政緩緩道「那麼，政令通達之後呢？文化一統之後呢？」
「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所能治，朕需要能臣幹吏，需要治世良方。
百家之學，各有所長，儒家長於教化，法家精於律令，墨家善於工械，農家專於稼穡————若如秦之前，以法家為大，不可取，難見全貌。」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邊，望著外面漸亮的天空：「至於巡行之事————朕坐在咸陽宮中，看到的只是竹簡上的奏報。
朕要親自去看看，長城腳下的戍卒是否挨餓受凍，馳道旁的百姓是否安居樂業，新推行的秦篆是否真的讓孩童能讀書識字。
唯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朕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建設一個怎樣的天下。」
李斯沉默良久，深深一拜：「陛下聖慮深遠，臣不及也。」
詔令傳開，天下沸騰。
沉寂多年的百家傳人，聞訊紛紛趕赴咸陽。
自人皇帝辛時代百家爭鳴已過萬載，其間雖有傳承，但因戰亂頻仍、王權更迭，大多學派已轉入民間，或隱於山野，或散於市井。
如今聽聞當世人王廣開言路，再開稷下學宮，那些深藏不露的聖賢后裔，學派嫡傳，皆看到了學說再度綻放的機遇。
這一日，稷下學宮來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
他身著樸素儒袍，手持竹簡，向端坐高台的贏政躬身行禮：「老朽淳于越，儒家荀子一脈傳人，拜見陛下。」
贏政微微頷首：「先生請講。」
淳于越展開竹簡，聲音蒼勁卻清晰：「陛下滅六國，一統天下，此乃武力之盛。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難。老朽今日欲講禮」與法」之辯。」
「昔年孔聖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陛下行法家之道，以嚴刑峻法治國，秦律之細密，刑罰之嚴酷，天下皆知。此法可使民畏，然可能使民心服？」
台下，李斯等法家出身的官員眉頭微皺。
贏政卻面色平靜：「請先生繼續。」
淳于越道：「老朽並非全盤否定法治。
無規矩不成方圓，律法乃國之基石。
然，法為外在約束，禮為內在規範。
若只重法而輕禮，則民雖不敢為惡，卻也不知何為善。
長此以往，國將成一座牢獄，民皆成畏法之囚徒，何來生機活力？」
「陛下欲傳萬世之業，當禮法並重！以法定秩序，以禮化人心。
興教化，授人倫，明廉恥。
使民知為何守法，而非僅僅畏罰而守法，如此，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話音落，台下寂靜片刻，隨後響起低聲議論。
贏政沉吟片刻道：「先生之言，確有道理，然天下初定，六國遺民心懷故國，舊貴族伺機反撲。此時若緩刑法而倡禮樂，恐失震懾之力，先生可有兼顧之法？」
淳于越早有準備，從容道：「老朽以為，可因時制宜」。於關中秦地，陛下根基穩固，可漸興教化，試行禮制。於新定六國之地，仍以法治為主，然律令條文可稍作調整，融入當地舊俗，減少牴觸。待天下歸心，再逐步推行全面的禮法之治。」
贏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善。先生可願入博士宮」，為朕參詳教化之事？」
淳于越躬身：「老朽願效綿薄之力。」
儒家登台後，墨家傳人緊隨而至。
來人是一位中年漢子，名叫相里勤，一身粗布短打，雙手布滿老繭，身後跟著幾名弟子，抬著數件奇巧機關。
「墨家相里勤，拜見陛下。」
「墨家講究兼愛」、非攻」，與朕征伐六國之道似有衝突。」贏政開門見山。
相里勤卻不卑不亢：「陛下，墨家非攻，非不戰，而是反不義之戰，陛下滅六國，乃終結數千年亂世之戰，乃大義之戰，墨家並不反對。」
他轉身指向帶來的機關：「而且墨家所長，重在實務，陛下築長城、修馳道、建營殿，皆需工械之力，墨家願獻連弩車」、雲梯」、省力型」等機關圖譜，助陛下利國便民。」
說著，他親自演示一架改良的織機，效率比舊式提高三倍有餘；又展示一種新型水車，可將低處河水提至高處的農田。
贏政看得眼中異彩連連：「這些機巧，可能推廣民間？」
「自然可以。」相里勤道，「墨家弟子遍布九州，皆通匠造，若陛下允許，墨家願設天工坊」於各郡，傳授技藝，改良農具、織機、舟車，提高民力。」
「好！」贏政撫掌，「朕准了。墨家可入將作監」，總管天下工造之事。」
此後數月，百家輪番登場。
法家代表重申「法不阿貴，刑無等級」，建議進一步完善秦律，使其更加公正嚴密。
農家傳人獻上新培育的「秦粟一號」，產量比舊種提高兩成，且更耐旱耐寒。
醫家聖手呈上《秦地本草圖鑑》，系統整理了九州藥材，並提出在各郡設立「官醫署」，防治疫病。
贏政每場必至，認真聆聽，時而發問，時而沉思。
他驚人的記憶力與理解力，令百家學者驚嘆。
更難得的是，他能跳出學派藩籬，取其精華，融合貫通。
朝堂之上，漸漸形成了以李斯為代表的法家政令派，以淳于越為首的儒家教化派，以相里勤為核心的墨家實務派，三者相互制衡又相互補充的局面。
其他各家亦在專業領域發揮作用。
百家智慧再次綻放，湧入大秦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使其運轉更加高效。
而在這個過程中，贏政胸中那股暴戾的龍魂煞氣，竟真的漸漸平復下來。
「原來，治理天下比征服天下，更需要智慧與耐心。」贏政對玄都感嘆。
玄都微笑：「陛下已初窺王道門徑了。」
深秋，贏政開始了他的九州巡行。
他沒有擺出帝王儀仗，而是扮作商賈，僅帶玄都、兩百貼身侍衛以及數名百家選派的弟子隨行。
一行人乘普通馬車，沿著新修的馳道，悄然離開咸陽。
第一站，便是舊楚之地，郢都。
如今的郢都已成為南郡郡治，城牆依舊高大，但城內已多了許多秦地風格的建築。
街道上，秦篆書寫的告示隨處可見，但楚地口音依然濃重。
贏政走在街頭，看到一群孩童在官學外誦讀《秦篆啟蒙》，聲音稚嫩卻整齊。
他駐足聆聽，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然而轉過街角，卻見一處暗巷中，幾名舊楚貴族子弟正圍毆一名身穿秦吏服飾的年輕官員。
——
「呸！秦狗！也配來我楚地當官？」為首的青年一腳踢在秦吏腹部。
那秦吏不過二十出頭，嘴角流血，卻昂著頭：「我乃朝廷委派的縣丞，你等聚眾毆打朝廷命官，按律當————」
「按律？按你秦狗的律？」另一人獰笑，「告訴你，在這郢都，我們屈、景、昭三家的話，比你們的律法管用！」
贏政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卻被玄都輕輕按住。
只見那秦吏掙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跡，聲音清晰：「屈公子，你們屈家世代為楚臣，理應知法。
如今天下已定，皆為秦民。
秦律保護每一個守法之人，也懲治每一個犯法之人。
你們今日打我，無非是仗著家中余勢。
但你們可知，朝廷已在各地設黑冰台」，專查權貴不法，你們的行為，已被人記錄在案。」
不知何時，巷口已有一名黑衣吏員靜靜站立，手中竹簡正快速記錄。
那幾名貴族子弟臉色驟變。
秦吏繼續道：「我勸你們現在散去，自首領罰，否則，等黑冰台文書一到，牽連的就不只是你們幾人，而是整個家族。」
屈公子面色變幻，最終咬牙道：「我們走！」
幾人匆匆離去。
秦吏這才鬆了口氣，對巷口的黑衣吏員點頭致謝，然後一瘤一拐地走向官署。
贏政默默看著這一幕，對玄都低聲道：「這年輕吏員，不錯。」
玄都點頭：「他叫程邈，原是楚地寒士，通曉楚秦文字，被選拔為縣丞，像他這樣的六國士人，朝廷任用不少，他們熟悉本地情況，又能貫徹秦法，是溝通新舊的關鍵。」
贏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