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餌肥魚至試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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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前。

  一腳重踹落下。

  生鐵炭盆橫飛出去,砸在雪地里。

  紅彤彤的木炭潑灑一地。雪水遭遇滾燙火炭,滋滋作響,騰起大片白煙。

  天色初亮。漏斗窄谷前的大明營地早已沸反盈天。

  「敲!都給本王用力敲!」

  朱高燧站在木台上,單手提著那柄一百二十斤重的開山大斧。

  暗金明光鎧擦得鋥亮。天光打在護心鏡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三頭阿修羅魔象一字排開,擋在營門最前方。精鋼鏈甲在風中碰撞,發出低沉的金屬脆響。

  幾十面赤底金龍旗迎著山風獵獵作響。

  後勤營地里,商幫夥計端著破鐵鍋、爛銅盆,拿木棍拼命敲打。

  噹噹當的聲音響徹山谷。

  「殿下。」劉二抹了一把臉上的凍霜,跨步上前,單膝點地,「弟兄們在雪地里操練了一整夜。前頭窄谷那幫賊廝根本不冒頭。大夥是不是該歇口氣?」

  「歇什麼歇?」

  朱高燧橫過大斧,寬厚的斧面拍在劉二的胸甲上。

  「紅毛鬼還沒看夠。咱們這台大戲就不能停下。」

  朱高燧抬手指著營地後方。

  「去!把後頭那一百多口大黑鍋全給本王支起來!」

  「昨日殺的那幾匹瘦馬,肉全剁成大塊丟進去!添天竺花椒!添胡椒!香料不要錢似的往裡下!」

  「給本王把這肉香味,全扇到冰湖邊上去!」

  劉二扯起嗓子領命,轉身跑去伙頭軍那邊傳話。

  不到半個時辰。

  濃烈的燉肉香氣在風中散開。

  這股混雜著烈性香料與馬肉油脂的味道,直直灌入漏斗窄谷深處。那是能勾起人腹中饞蟲的要命氣味。

  朱高燧大刀金馬坐在交椅上。手裡捧著一塊半生不熟的馬肋排,撕咬咀嚼。

  營地前方空地上。兩千惡魔新軍列成十個方陣。

  長刀舉起。重劈而下。

  「殺!」

  喊殺聲震得枯樹梢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

  一名斥候總旗快步奔到台下。

  「殿下!谷口有動靜!」

  朱高燧吐掉嘴裡的碎骨頭,隨手拿棉帕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提著大斧走到營地木柵欄前。

  兩百步外的漏斗窄谷口,幾道人影慢騰騰探了出來。

  三騎白袍戰馬。

  馬背上的騎士左臂纏著惹眼的黑布,臉上扣著只露雙眼的鐵面具。

  三人沒有靠前。他們將戰馬勒停在弓弩射程之外的斜坡上,居高臨下觀望大明營地的排場。

  「殿下,要不要放銃?」總旗拔出腰間火繩槍,扣動扳機蓋。

  朱高燧大手一探,直接將總旗的火銃管按了下去。

  「放什麼銃?」

  「把看戲的嚇跑了,本王后頭唱給誰聽?」

  朱高燧回頭看了一眼台下排列整齊的十面牛皮大鼓。

  「擂鼓!」

  十名赤膊上陣的老卒舉起包銅鼓槌,雙臂肌肉賁起,重重砸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聲如悶雷滾過雪山。

  三頭阿修羅魔象受了鼓聲激盪。它們揚起粗壯的象鼻,朝著窄谷口方向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嘶。

  那象牙泛著慘白的光。

  聲浪席捲而去。

  那三名白袍騎士胯下的戰馬受到驚嚇。前蹄高高揚起,胡亂踢踏,險些將背上的鐵面人掀翻在地。

  三人拼死拉住韁繩,再不敢多做停留,調轉馬頭縮回谷口深處。

  朱高燧放聲大笑。

  「縮頭王八!連大明戰獸叫喚一聲都兜不住,還敢擺什麼死局?」

  午後。

  風勢更烈。颳得人臉皮生疼。


  一名惡魔新軍的斥候從營外小跑回帳。他雙手捧著幾根削尖的硬木釘,外加一截帶著倒刺的黑鐵索。

  斥候將東西扔在木案前。

  「殿下!營門外三十步的雪窩子裡,新埋了這堆陰損玩意。」

  朱高燧拿過一根硬木釘。

  尖端抹了黑灰。藏在白雪地里極難分辨。

  「賊廝手段真多。」

  朱高燧冷哼出聲。他五指發力,一把將那根硬木釘折成兩段,扔在地上。

  「他們想拿這東西試探咱們的虛實。想看咱們幾時拔營衝鋒。」

  「來人!牽一頭魔象出去!」

  劉二當即衝出帳外。

  一頭披著精鋼鏈甲的阿修羅魔象被驅趕至營門外。

  朱高燧沒有派工兵去排雷。

  他踩著皮靴,親自跟在魔象後側。

  「踩過去。」

  馴獸卒揮動牛皮長鞭。

  魔象邁開那四根猶如通天柱般粗壯的大腿,一腳重重踏進那片被做了手腳的雪地里。

  咔嚓。咔嚓。

  木刺崩斷的聲音接連響起。

  埋在雪下的硬木樁被魔象數千斤的重壓碾成碎末。連同那根淬毒的黑鐵絆索,也被硬生生踩進下層凍土裡。

  死死嵌進地底,拔都拔不出來。

  雪面上留下一串半尺深的巨大象蹄印。

  碎木和鐵屑四下飛濺。

  躲在三百步外枯樹後頭觀察的鐵面探子,聽見粗木斷裂的爆響,嚇得縮著脖子連退數步。

  朱高燧站在蹄印邊。他單手叉腰,揚起下巴,朝著漏斗谷口方向扯開嗓門大吼。

  「這點破爛木頭!還不夠給大明魔象剔牙的!」

  「再去多砍幾棵樹埋上!教大明將士聽聽響!」

  法蘭西降兵隊長皮埃爾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

  這幾天跟著明軍一路走來,他算是徹底見識了這幫東方人的兇悍。可前面的漏斗窄谷,那是山裡有名的死路。

  皮埃爾搓著凍僵的雙手,弓著腰湊到朱高燧跟前。

  「親王殿下……」皮埃爾用著半生不熟的漢話,舌頭還在打結,「前頭窄谷路太險……那鐵面修士詭計多端,只怕有埋伏。」

  皮埃爾咽了口唾沫。

  「不如……不如卑職帶幾個熟悉地形的人進去。找他們談談?拖延些時日。大軍也可藉機摸清裡頭的底細……」

  皮埃爾盤算得很精。只要能進去談判,他就有機會兩頭討好,保住自己一條性命。

  朱高燧偏過頭,掃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過去,皮埃爾嚇得雙膝發軟,把後半截話全吞進肚裡。

  朱高燧轉身,故意將嗓門拔到最高。

  「談?」

  「本王大老遠跑進這破山溝挨凍,是來跟他們講道理的?」

  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皮埃爾的粗布衣領。臂力一吐,直接將這法蘭西隊長提得雙腳離地。

  「你給本王豎起耳朵聽仔細了!」

  「也教雪窩子裡那幫躲著不敢見人的賊兵聽真切!」

  「本王是來赴約的!不是來求和的!」

  朱高燧鬆開手,將皮埃爾重重摔在雪地里。

  「回去告訴手底下的兵!吃飽喝足!把刀磨快!」

  「明日正午!本王親自上山!拿那鐵面鬼的腦袋當夜壺!」

  皮埃爾連滾帶爬退回降兵陣營。

  這番話沒有掩飾半點聲響。營地里幾千號降兵聽得清清楚楚。

  遠處枯樹林裡,雪枝劇烈抖動了兩下。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向後退走。

  入夜。

  滿天星斗被厚重的黑雲遮蓋。

  漏斗窄谷前的大明營地燈火通明。兩千把松明火炬照得半邊天空發紅。

  朱高燧端坐在中軍大帳內。沒有喝酒,沒有吃肉。

  他雙手死死按在面前的羊皮沙盤上。


  帳簾掀開。劉二頂著風雪快步入內。

  「殿下。」劉二壓低嗓門,走到沙盤前,「南邊有信了。」

  朱高燧猛地抬頭。

  「徐國公那邊妥了?」

  劉二重重點頭。

  「方才南面山脊高處,連閃了三次紅光燈語。」

  「徐國公傳訊。南坡十門重炮,全數架穩,炮口已調平。只等明日咱們入局。」

  朱高燧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抓起案上的短木尺,在沙盤上比划起來。木尺從營地量到漏斗谷最狹窄處,再一路推到冰湖外圍。

  「徐大舅子那十門真理三號改進型重炮,射程足以覆蓋整個北坡雪冠。」朱高燧用木尺用力點在雪冠位置。

  「本王明日正午拔營。行軍半個時辰,將大軍壓到漏斗谷中段。」

  木尺停在一處標紅的窄口。

  「這個位置。正是鐵面鬼放箭砸滾木礌石的絕佳地界。」

  朱高燧冷笑出聲。

  「只要他們敢在懸崖上露頭點火,徐國公的炮就會響。這時間必須卡得死緊。早一步,驚了蛇;晚一步,本王的惡魔新軍就要拿命填坑。」

  他抓起一面小紅旗,狠狠插在沙盤窄口上。

  「傳令各隊!明早卯時造飯!辰時套甲!」

  「正午時分!準時入谷!」

  深夜丑時。

  營地外圍最暗的一處雪窩旁。

  一名白袍騎士整個人趴在雪地里。他背上蓋著一層白灰布掩護,正一點點朝著大明後勤輜重車隊方向爬動。

  他奉命趁夜摸清大明火藥車的存放位置。

  身子剛往前挪了三尺。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雪層底下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腳踝。

  騎士大驚失色,右手剛摸到腰間短刀。

  後頸處猛遭重擊。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半柱香後。

  這名探子被五花大綁,扔在朱高燧的大帳中央。

  帳內火盆烤得人臉發燙。探子悠悠醒轉,一見周圍圍滿披甲執銳的大明悍卒,驚得連連往後瑟縮。

  劉二走上前。他從探子懷裡搜出兩樣物件,雙手遞到朱高燧面前。

  一枚雕著異獸紋路的白骨哨。

  一張手繪的簡易牛皮地圖。

  朱高燧拿過地圖掃了一眼。

  牛皮面上畫著大明營地的帳篷排布、阿修羅魔象的站位,甚至還用墨點標出了幾處虛假的火藥存放點。

  畫得頗費心思。

  探子咬緊牙關。他仰著脖子,一副閉目等死的架勢。

  朱高燧沒有發火。

  他捏著那張牛皮地圖,走到火盆邊。

  右手鬆開。

  牛皮地圖落在燒紅的木炭上。火苗迅速捲起,牛皮蜷縮變黑,散發出難聞的焦臭味。

  「這點畫工。也就配給本王擦靴底。」

  朱高燧轉過身,抬腳踢了踢探子的肩膀。

  「鬆綁。」

  劉二一愣,還是拔出腰間橫刀,乾脆利落地割斷了探子身上的麻繩。

  探子揉著勒紅的手腕,驚疑不定地盯著眼前的大明親王。

  「本王不殺你。」

  朱高燧將那枚異獸骨哨砸回探子懷裡。

  「帶上這破哨子。滾回去告訴你家主人。」

  「他挖的爛雪坑,本王看見了;他設的鐵絆索,魔象踩碎了。」

  朱高燧彎下腰。目光死死鎖住探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明日正午,漏斗窄谷。本王帶兵,準時赴約。」

  「教他洗淨脖子等著拿命填帳。」

  他直起腰杆,大袖一揮。

  「滾!」

  探子連滾帶爬衝出大帳,沒命地扎進外頭深不見底的黑夜。

  風雪很快將他的逃命腳印盡數掩埋。


  朱高燧站在帳門口。

  望著探子消失的方向,他臉上的狂傲收斂無蹤,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殺伐氣。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劉二。

  「張英那邊,到位了沒有?」

  劉二緩緩搖頭。

  「回殿下。張將軍那路走的是地底死地。按國公爺交代的規矩,不到暗河炸開,或者徐國公炮響,他們絕不發半點信號。」

  朱高燧眉頭重重擰起。

  那片深藏地底的溶洞暗河,遠比正面迎敵的漏斗谷兇險百倍。

  「這不長嘴的悶葫蘆……」

  朱高燧罵了一句。

  「最好給本王留條全命回來。老子還欠他一頓酒。」

  他伸手扯下厚重的棉帳簾。

  風雪被徹底隔絕在外。

  漫山大雪中,大明軍陣靜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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