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戰狼踏雪無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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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英抬起右手,三指併攏,往下壓實。

  馬爾科走在最前頭。他左手死死攥著那根磨禿了皮的松木杖,右腳抬起,懸在半空停了半息,這才腳尖朝下,踩住一塊生滿綠苔的凍石。腳掌踩穩,身子才敢跟著往前挪半寸。

  耳畔儘是隆隆水聲。魔魔鬼之淚瀑布就在側後方。飛濺的水沫子被山風卷著,砸在臉皮上,生疼。魚鱗軟甲外頭罩著粗麻袍子,水汽早就浸透了布料,貼在肉上,涼透骨髓。

  腳下是一條連路都算不上的窄縫。右側是長滿枯藤的崖壁,左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淵。懸崖底下全是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老冰。跌下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張英反手抓著百鍊鋼刀的刀柄。刀未出鞘。刀鐔上纏著厚實的破棉條,免得碰到甲片出聲。他貼著崖壁,側過半個身子,腰腹收緊,跟著馬爾科的腳印,一步步往前蹭。

  三百饕餮衛老卒排成單列,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線。無人說話。連粗氣都沒人喘。變異戰狼夾在隊伍中間。這些被食人魔藥劑改造過的野獸,此刻順從到了極點。老卒用粗麻繩拴著狼嘴,防它們出聲。狼爪子上纏了三四層濕粗布,踩在碎石面上,半點動靜沒有。

  走完這條窄縫,足足花去半個時辰。

  前方豁然開朗。崖壁向兩側退去,地勢漸緩。一片枯死的雪松林橫在眼前。林子後頭,便是常年積雪的半坡。

  張英打了個前推的手勢。

  馬爾科收起松木杖,拔出腰間短刀,彎腰鑽進林子。張英帶著前隊十名老卒緊隨其後。腳踩在枯枯的松針和殘雪上,發出極碎的沙沙聲。瀑布的隆隆聲還未遠去,正好將這動靜掩住。

  忽地,走在張英身側的頭狼伏低前半身。狼脖頸上的鬃毛根根豎起。狼鼻子貼著枯雪,連著抽動三下,隨後腦袋猛地朝左側轉去,盯住了一道爬滿枯藤的岩縫。

  張英當即豎起左拳。

  前隊十名老卒齊齊頓住腳步。重心下壓,左手搭上腰後飛斧,右手按住刀柄。動作整齊劃一。

  頭狼沒有撲上去,只是喉嚨里滾過微弱的呼嚕聲。

  張英偏頭,朝副將看了一眼。副將點點頭,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身後兩名身形最瘦小的老卒。

  那兩名老卒解下身上的行軍背囊,只留短刃。兩人一左一右,彎著腰,借著枯樹幹的遮掩,朝那道岩縫摸過去。

  腳尖先落地,踩實,再壓下腳跟。兩人走得極慢,連魚鱗甲片的摩擦聲都壓到最低。

  繞過一塊大青石,縫隙里的情形露了出來。

  一個身罩白袍、左臂綁著黑布的哨兵,正背靠著岩壁坐在地上。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半張,正打著低沉的呼嚕。旁邊石壁上斜靠著一把裝填好火藥的短銃。

  左邊那名老卒朝同伴打了個手語。

  右邊老卒摸出一塊浸了水的麻布核桃,捏在手裡。

  兩人同時竄出。左邊老卒單膝跪地,左手如鐵鉗般鎖住那哨兵的下頜,用力往下一拽。「喀」的一聲悶響,哨兵的下巴骨脫臼,半點聲音發不出來。那哨兵痛得睜開眼,身子剛要掙扎,右邊老卒手裡的麻核桃已然塞進他嘴裡,頂住舌根。

  緊接著,兩人按住哨兵雙肩,順勢將其臉朝下壓翻在地。膝蓋頂住後腰,扯下牛筋短繩,反剪雙手,三兩下便將手腳死死捆在一起。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白袍哨兵除了喉嚨里發出兩聲變調的悶哼,連腿都沒能蹬直。

  兩名老卒拽住哨兵的腋下,將其半拖半架,從岩縫後頭帶了回來,扔在張英腳邊。

  副將走上前,抽出短刀,拿刀背拍了拍那哨兵的臉,轉頭看向張英,比劃了一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殺了最省事。

  張英卻搖頭。他看著那哨兵驚恐轉動的眼珠,又看了看遠處雪原的盡頭。

  真把人宰了,到了換防的時辰,鐵面修士的人見不到哨兵,定會搜山。到時候大軍的行蹤便藏不住了。

  張英伸出手指,朝那岩縫深處指了指。

  副將收起短刀,面露疑惑。

  張英解下腰間掛著的水袋。裡頭裝的是最烈的燒酒,用來在冰天雪地里驅寒救命用的。他拔開木塞,走到那哨兵跟前。

  捏住哨兵脫臼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張英把水袋湊過去,猛灌了三大口烈酒進去。烈酒嗆進氣管,哨兵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被麻核桃堵著,發出的全是大喘氣的悶響。


  張英又將小半袋烈酒全灑在那人的白袍和領口處。濃烈的酒糟味頓時散開。

  做完這些,張英朝兩名老卒偏頭。

  老卒會意,上前解開哨兵手腳上的牛筋繩,連拖帶拽,將這人重新塞回那道岩縫最深處,扔在一堆枯葉里。下巴骨依舊卸著,人被折騰得頭暈腦脹,加上烈酒上頭,翻了個白眼便暈死過去。

  哪怕巡查隊找過來,聞見這滿身酒氣,也只會當他是貪杯醉死。免不了一頓軍棍,卻不會想到是大明軍隊摸上了山。

  隊伍繼續朝前推進。

  穿過枯松林,便是一片極為開闊的雪原。

  月亮從雲層後頭鑽出來,將整片雪原照得慘白刺眼。四下里半塊石頭、半棵樹都沒有。積雪平平整整,直鋪到遠處的冰湖邊。

  鐘樓的殘影在雪原盡頭立著。

  馬爾科退到張英身側,拿手指沾了點雪,搓化了。

  「過這片地,不能走。」馬爾科壓著極低的嗓門開口,「站著走,老遠就能看見黑影。」

  張英卸下背上的特製防水油布包。裡頭裝的全是極品黑火藥與銅管雷火引,重達幾十斤。他將布包挪到胸前掛死。

  他扯開行軍背囊,拽出一大塊沒有縫邊的白麻布。抖開,從頭頂直罩到腳跟。只留兩隻眼睛在外頭。

  後頭的副將和三百饕餮衛,齊刷刷扯出白布。

  老卒們分出人手,給戰狼也套上縫製好的白羊皮襖子,用皮繩在肚子底下紮緊。

  張英第一個趴倒在雪地上。

  雙肘著地,小臂撐在雪面上。兩條腿平攤,膝蓋往回收,腳尖抵住硬雪。雙臂往前一頂,腰腹發力,整個人貼著雪面滑出去半尺。

  沒有口令。三百號人和幾十頭變異戰狼,齊齊趴在雪原上。從鐘樓方向看過來,這群人就像是雪地上多出的一片極薄的雪包。

  「走。」張英低聲吐出一個字。

  隊伍開始在雪原上爬行。

  冰冷的雪水慢慢捂化,透過白布,滲進魚鱗甲的縫隙,貼在皮肉上。身體的熱氣剛冒出來,就被山風捲走。關節開始發僵。

  張英爬在最前面。他死盯前方。手肘一下下砸進雪裡。不能半蹲,不能抬腰。只要身子高過一尺,便有暴露的風險。

  身後的老卒們保持著一致的步調。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們當年跟著大軍打過大漠,進過草原,這點雪還不算要命。

  足足爬了一個時辰。

  隊伍剛過雪原一半。

  一頭跟在後隊的年輕戰狼,後腿蹬地時力道用大了一些。爪子底下的雪層被蹬開,下面蓋著的是一層懸空的薄冰殼。

  「咔嚓。」

  極其清脆的裂響。在這除了風聲別無他物的雪夜裡,傳出極遠。

  張英前推的手臂猛然頓住。

  那頭小狼背上的毛全炸了起來,喉嚨里剛要發出呼嚕聲,旁邊一名老卒眼疾手快,雙臂一展,死死壓住狼頭,把小狼整個身子按在雪地里。

  三百號人齊齊定在原地。呼吸聲全斷了。

  張英將側臉貼在冰面上,眯起眼,視線越過積雪,盯向遠處的殘破鐘樓。

  百步外的鐘樓上。

  火盆里的木柴燒得噼啪響。兩名裹著白袍的哨兵正靠在火盆邊烤火。聽到動靜,其中一人猛地轉過身,幾步跨到牆垛缺口處,抄起一具單筒遠鏡,朝雪原方向張望。

  雪風颳過。捲起大片雪末子。

  張英的手指摳進凍土裡。指甲縫滲出血絲。

  那哨兵的遠鏡在這片雪地上掃了兩個來回。白布和白羊皮與積雪混為一體。三百號人趴在那兒,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看了一陣,那哨兵沒發現異常。夜裡雪壓斷枯枝、狐狸踩碎冰殼,都不是新鮮事。

  哨兵放下遠鏡,縮著脖子走回火盆邊。

  張英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確認鐘樓上再沒動靜,這才右臂發力,重新往前爬。

  天邊開始泛起極淡的灰白。

  東面的山體輪廓漸漸顯露出來。

  馬爾科爬得滿臉青紫,鬍鬚上全是冰碴子。他指著前方一片雜亂的石碓,連比帶劃。


  「到了。」

  張英爬起身。雙腿麻木得幾乎站不住。他狠狠捶了兩下大腿根,提著刀,踩著碎石走過去。

  這處塌方石碓極大。半面山崖崩下來的碎石堆在一起,高低不平。

  馬爾科走到最大的一塊青岩背後,拿松木杖挑開上頭蓋著的幾根枯枝。底下是幾塊散碎的片石。

  幾個老卒上前,搬開片石。

  一股帶著濃重水腥味的冷風,夾著地底的霉味,從石頭底下直撲人臉。

  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鑽入的黑洞,露了出來。

  洞口邊緣結著厚厚的黃冰。底下黑咕隆咚,水流激盪的聲音在極深處迴響。

  「進。」張英沒有半分遲疑。

  他解下腰間的火摺子,吹亮。護著那點火星,側過身子,左腳先探進去踩實,身子往下一縮,鑽進地洞裡。

  洞壁滑膩。長滿暗綠色的苔蘚。

  往下走了十幾步,便沒入齊膝深的暗河水中。水溫極寒。皮靴瞬間灌滿水,兩腿直打寒顫。

  張英舉著火摺子,趟著水往前走。

  沒走兩步,他的右腳靴底磕到了一個硬疙瘩。不是石頭,也不是碎冰,邊緣很銳。

  張英彎腰,左手探進水裡,在泥沙里摸索了兩把。

  撈出來一看,手指夾著一枚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黃銅扣子。

  銅扣表面長了一層薄綠鏽。張英拿大拇指用力搓掉鏽跡,借著火摺子的光。

  扣面正中,一張鐵面具與交叉雙劍的紋路,刻得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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