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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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軍後軍前進,中軍大帳周圍便空了大半。

  教皇特使馬泰奧還站在高台邊,扯著嗓子催促預備隊向谷口推進。傳令兵往來奔跑,旗手揮得胳膊發酸,輜重營里的馬夫、伙夫、炮兵,全都伸著脖子看前方。

  誰也沒往兩側丘陵看。

  西側矮坡背後,蘇掌柜趴在泥里,鼻尖全是草根土腥味。

  前頭炮聲停了,象鳴起了,鐵甲下坡的動靜從地皮底下傳過來。蘇掌柜抬起半截身子,先看范統那邊。

  范統騎著牛魔王沖在正面,斬馬刀已經砍進長矛陣里。

  張英、饕餮衛、惡魔新軍都壓上去了。

  蘇掌柜喉嚨里咕嚕響了聲。

  「到咱們了。」

  瘦猴把殺豬刀從腰後抽出來,刀柄用破布綁在手腕上,布條外頭還繫著銅錢。

  「掌柜的,搶哪邊?」

  蘇掌柜回手指向聯軍後方。

  那裡有輜重車,有帳篷,有火炮,有馬匹,有糧袋。

  還有沒來得及跑的炮兵。

  蘇掌柜舔了舔乾裂的唇,嗓門炸開。

  「搶錢!」

  坡後幾千商幫夥計同時抬頭。

  沒有軍號。

  沒有鼓點。

  只有算盤、鐵鍬、殺豬刀、柴刀、撬棍碰在甲片和石頭上的亂響。

  盛元、聚海、閩浙、江南各家商船上的夥計,全從草坑、石縫、矮樹後頭鑽出來。有人光著膀子,有人披著破皮甲,有人套著從里斯本騎士身上扒來的半截板甲,胸口不合身,走兩步就硌得齜牙。

  蘇掌柜拎著精鋼開山刀,跳下坡。

  「弟兄們!前面那些炮,論斤賣都值銀子!鐵鍋能賣,馬能賣,皮靴能賣,連帳篷杆子都能賣!誰手慢,誰回去還范國公利息!」

  「搶錢!」

  幾千人吼著下坡。

  他們沒有陣型,腳步還亂,沖得卻比正規兵還狠。有人跑丟了草鞋,索性光腳踩過碎石。有人被荊棘劃開小腿,罵都沒罵,繼續往下躥。

  谷地中路,神聖羅馬方陣被魔象切開。

  左側,范統和朱高燧頂著殘陣往裡鑿。

  右側,徐輝祖五萬步兵橫切而入。

  聯軍後方傳令路線已經亂成麻團。

  商幫夥計繞過正面戰場,從西北側斜插過去,直奔炮兵陣地。

  歐洲炮兵陣地擺著二十多門青銅長炮。

  炮架沉,炮身更沉,炮口還沒來得及調向。炮兵們原本等著前軍清出射界,再向丘陵開炮。現在前軍被打成碎塊,後軍又被抽走,陣地上只剩幾百炮手和火槍兵。

  炮長看見坡上衝下來那群人時,還以為是潰兵。

  等到看清那些人手裡的殺豬刀、鐵鍬、鐵算盤,炮長罵了句聽不懂的話,揮手叫火槍手列隊。

  火繩點起。

  第一排火槍噴出白煙。

  十幾個商幫夥計翻倒在地。

  蘇掌柜肩膀被鉛彈擦開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他低頭看了眼,氣得大罵。

  「老子的衣裳!三錢銀子買的!」

  瘦猴撲上來,拖著他躲過第二輪火槍。

  「掌柜的,先趴下!」

  「趴個屁!」

  蘇掌柜抬腳踹開瘦猴,舉刀往前指。

  「那門炮歸我盛元!誰敢退,回去帳上扣工錢!」

  這句話比軍令管用。

  夥計們低頭壓身,頂著火槍煙往前沖。有人撿起木盾擋在身前,有人把鍋蓋頂在腦袋上,有人直接扛著濕帳篷布往前蓋。

  第三輪火槍打來,帳篷布被打出窟窿,扛布的夥計肩頭開花,仍往前跑。

  距離縮到二十步。

  火槍手來不及裝填。

  瘦猴甩出石灰包。

  白灰炸開,炮兵陣地前頭嗆成灰霧。火槍兵捂著鼻子亂退,隊列散開。

  商幫夥計撞了進去。


  他們不按軍中路數殺人。

  有人用鐵鍬拍膝蓋,有人用撬棍別槍管,有人扯住火槍兵的頭髮往炮輪上磕。瘦猴鑽進兩名炮兵中間,殺豬刀不捅胸口,專割腰帶。腰帶斷了,褲子往下掉,炮兵被絆倒,三名夥計撲上去,先扒皮靴。

  炮長拔劍怒吼,剛砍翻名夥計,蘇掌柜拎著開山刀趕到。

  兩刀相撞,西洋劍被砍出豁口。

  炮長退半步,想喊親衛。

  蘇掌柜不跟他講武德,抬手把算盤砸過去。

  鐵算盤砸中鼻樑,炮長仰頭栽倒。

  蘇掌柜撲上去,刀背砸胸口,砸得板甲凹下去,隨後扯掉對方脖子上的銀牌,塞進懷裡。

  「這玩意兒歸帳房驗色!」

  炮兵陣地徹底亂了。

  聚海吳掌柜帶人撲到青銅炮旁,四五個人抱炮身,七八個人拆炮架。

  有人喊:「掌柜的,太沉,搬不動!」

  吳掌柜抬腳踹在那人屁股上。

  「搬不動就拆!輪子拆走,銅炮拖走,炮架劈了當柴賣!」

  夥計們立刻動手。

  斧頭砍炮架,撬棍別銅箍,繩索套炮身。十幾個人喊著號子,把青銅炮從炮架上硬拽下來。炮口砸進泥里,壓斷兩條腿,沒人管傷員,先把炮身滾走。

  旁邊火藥桶被人抱起來。

  「這是火藥!小心點!」

  「知道知道,值錢貨!」

  抱桶的夥計把火藥桶頂在頭上就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把炮兵腳上的皮靴扒了。

  輜重營的馬夫想趕車逃。

  閩浙商幫的人衝上去,幾柄柴刀砍斷韁繩。馬受驚亂竄,車輪卡進泥坑。夥計們撲到車上,掀開油布。

  裡頭是麵粉、鹽、干肉、燕麥、酒桶。

  有人抱著酒桶咬開塞子,灌了口,嗆得直咳。

  「什麼玩意?淡了吧唧!兌水的!」

  「兌水也算酒,搬!」

  糧袋被扛走。

  鐵鍋被撬走。

  帳篷銅扣被掰走。

  連釘在木箱上的鐵皮都被拿刀刮下來。

  輜重官帶著十幾名衛兵衝來,喊著護住糧車。沒跑出十步,蘇掌柜手下幾十個潑皮圍上去,石灰粉、辣椒水、漁網、鐵鉤齊上。衛兵板甲還沒拔劍,就被網纏住腿,摔在泥里。

  瘦猴蹲下,敲了敲對方頭盔。

  「這盔不錯,拿走。」

  衛兵還在掙扎。

  瘦猴把辣椒水往面甲縫裡灌進去,衛兵滾著嚎叫,頭盔很快被撬下來。

  遠處高台上,馬泰奧終於發現後方出事。

  他抬手指著輜重營,聲音尖得變調。

  「後面!後面有敵人!」

  夏爾伯爵轉身,看到後方塵土亂起,青銅炮被人拖著跑,糧車被商幫夥計拆成木板,炮兵光著腳在泥地里跳。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

  「那是軍隊?」

  副官說不出話。

  那不像軍隊。

  那更像破產後被債主逼到牆角的商販、賭鬼、碼頭混子、牢里放出來的潑皮。

  可他們摧毀後勤的速度,比正規騎兵還快。

  高台下方,傳令兵策馬去調後軍回援。

  但後軍已經被馬泰奧先前派出去救腓特烈,隊伍擠在谷口外側,進退不通。前頭是潰敗的方陣,中間是亂竄的馬匹,後頭是商幫在拆炮搶糧。

  傳令兵跑到半路,被匹無主戰馬撞翻,滾進車轍溝里。

  蘇掌柜站在青銅炮旁,抬手抹了把鼻血。

  三門炮已經被拖下陣地。

  第四門炮卡在炮座上。

  吳掌柜拿鐵錘砸了半天,沒砸開銅箍,急得罵娘。

  蘇掌柜衝過去,看了眼結構。

  「傻啊!連炮架抬走!回頭慢慢拆!」

  「對對對!」

  十幾個人圍上去,木槓穿過炮架,喊著號子抬。

  炮太沉,壓得木槓彎下去。

  後頭有個夥計腿軟,慢了半拍。

  蘇掌柜回頭罵:「你家房契還在范國公柜子里躺著呢!腿軟給誰看?」

  那夥計牙齒咬住衣領,把肩膀往木槓底下硬塞。

  青銅炮離地半尺,被抬著往丘陵方向走。

  炮兵陣地旁邊的火藥車無人看守。

  瘦猴看得眼熱,帶著二十多人衝過去。

  火藥桶搬走。

  引信搬走。

  鐵彈搬走。

  搬到最後,他看見車底下壓著幾口黑鐵鍋。

  「鍋也要!」

  旁人喊:「那是做飯的!」

  瘦猴回頭罵:「鐵不要錢?你還欠范國公三百兩,裝什麼富貴人家!」

  幾口鍋也被扛走。

  輜重營從中間塌了。

  炮兵沒炮。

  火槍兵沒火藥。

  馬夫沒馬。

  伙夫沒鍋。

  糧車沒糧。

  神父們的箱子被撬開,裡頭的銀杯、燭台、贖罪券全散在泥地上。商幫夥計看不上贖罪券,拿來擦刀,銀杯倒是塞滿懷。

  有名修士抱著箱子哭喊,蘇掌柜經過,順手把箱子奪走,踹了他腳。

  「紙歸你,箱子歸我。」

  修士抱著贖罪券坐在地上發呆。

  前方谷地里,腓特烈的長矛陣已被分割成數段。

  范統騎牛衝過屍堆,斬馬刀拖出血線。他回頭看了眼後方輜重營。

  商幫的人正把歐洲火炮往坡上拖,陣地上煙塵亂滾,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朱高燧砍翻名長矛兵,也轉頭看見這幕,氣得大叫。

  「姓蘇的!給本王留兩門炮!」

  蘇掌柜隔著半個戰場聽不見。

  就算聽見了,也不會停。

  他扛著從炮長身上扒下來的披風,指揮夥計們往火炮輪子上套繩。

  「快!快!趁他們沒回神,連車軲轆都卸了!」

  瘦猴拖著袋麵粉從旁邊跑過,腳下絆到根長矛,摔了個狗啃泥。他爬起來,先看麵粉袋有沒有破,再把長矛撿起來夾在腋下。

  蘇掌柜罵道:「你拿那破矛幹啥?」

  瘦猴抱著麵粉袋,腋下夾矛,背上還掛著皮靴。

  「鐵頭能賣!」

  蘇掌柜愣了下,抬手指向他。

  「會過日子!回船給你加半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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