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太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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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籠里的臭氣能把人鼻子熏歪。

  糞尿泡了不知多少天,混著爛泥和腐肉的味道,組成一股穿透性極強的惡臭。

  寧王朱權捏著鼻子退了兩步,手一揮。

  「把籠子全劈了。人拉出來。」

  兩名親衛掄起精鋼大斧,連砍帶剁,粗木柵欄碎裂倒塌。裡頭十幾個活人歪歪斜斜滾了出來,攤在焦黑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那幾個白皮洋人縮在一堆,兩個金髮女人嚇得抱成一團,半截衣衫都沒了,渾身青紫淤痕。那個大鬍子白人抓著銀十字架,嘴裡嘟嘟囔囔。

  親衛拽著大鬍子的後領,把他拖到一旁單獨看管。

  寧王的注意力落在另外幾個人身上。

  七個土著。四男三女。全都瘦得脫了形,肋骨一根根數得清,手腳上有粗麻繩勒出的深溝,皮肉翻卷。最小的一個看著不過十四五歲,蜷在地上哆嗦。

  但有一個人不一樣。

  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被其他幾個土著半擋在身後。他也瘦,鎖骨凸起,嘴唇乾裂,但脊背沒有彎。

  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精編的金絲繩,繩上墜著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純金太陽片,制式精細,和周圍土著的獸骨飾品完全不同。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沒有其他俘虜的空洞,也沒有慣常的恐懼。那雙深褐色的眼珠從散亂的黑髮下盯著寧王,目光在寧王的面龐上慢慢掃過,又轉向身後那些佩戴精鋼盔甲的大明親衛,停留了很久。

  他在打量膚色。

  黃皮膚。黑頭髮。和他一樣。

  枯木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看見那個年輕男人脖子上的金太陽,猛地跪下,嘴裡噼里啪啦蹦出一大串急促的土語。

  通譯跑過來聽了半天,臉色變了。

  「王爺!這老頭說……那年輕人不是普通俘虜!」

  「廢話。」寧王指了指金太陽墜子,「看裝束也知道不是泥腿子。到底什麼來路?」

  通譯和枯木又交換了幾輪磕磕絆絆的對話。枯木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到後來幾乎手舞足蹈,額頭在泥地上磕了好幾下。

  「王爺,枯木說——這人是南邊大山那頭一個極大部落的酋長之子!」通譯咽了口唾沫,「那個部落在當地自稱'太陽之族',首領世代傳承'太陽之子'稱號。他們的地盤比這整個沿海區域都大!是附近十幾個部落推舉的盟主!」

  「三個月前,'剝皮者'趁他們跟紅毛鬼打仗時偷襲,劫走了酋長的次子和隨行護衛。本來是要拿去跟紅毛鬼換鐵器的。還沒來得及交易,就被咱們平了。」

  寧王低頭打量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也在看他。

  兩個人隔著兩步距離,誰也沒動。

  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但語速不慢。說的是一種寧王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聲調起伏,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感。

  枯木在旁邊連連點頭,用蹩腳的西班牙語轉述給通譯。

  通譯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王爺……他在問——'你們是不是祖先傳說里,從日落方向渡海而來的黃金族人?'」

  寧王眉毛挑了一下。

  「他還說——他們部落世代口口相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支黃膚黑髮的族人從西邊大海那頭來過這片土地。走的時候留下了種子和石器。他們的祖先把那支人叫做'來自大海那頭的兄弟'。」

  年輕人說完這些,安靜跪在地上,視線始終沒有從寧王臉上移開。

  篝火被風吹得一歪,火光掠過兩人的面龐——黃皮膚,黑頭髮,顴骨的走向和鼻樑的弧度各有不同,但那層底色,一眼便能辨認。

  寧王沉默了幾息。

  他轉頭看向正大步走來的周王。

  「五哥,撿到寶了。」

  周王還沒來得及問,寧王已經在吩咐:「取乾淨水來。再拿幾塊麵餅和肉乾。」

  親衛端來水囊和乾糧,放在年輕人面前。

  年輕人沒有搶。他先把水囊遞給身後最小的那個少年,看著少年灌了幾口才接過來喝。麵餅也是一掰幾份,分給同伴,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塊。


  周王在旁邊看完全程,撇了撇嘴:「有點意思,落魄成這副鬼樣子,還挺講義氣。」

  「枯木說他是酋長的兒子。」寧王把情況簡短說了一遍。

  周王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角往上一勾。那是他盤算買賣的表情。

  「酋長的兒子……那個什麼'太陽之族'有多少人?能打仗的有多少?」

  通譯去問枯木,枯木又連說帶比劃了半天。

  「枯木說,太陽之族連同附屬部落,男女老少加一起,少說四五萬人。能打仗的青壯,七八千。他們是這片內陸最大的勢力,和紅毛鬼對峙了好幾年。」

  「七八千?」周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光靠木矛和石斧跟紅毛鬼幹了好幾年沒滅族?骨頭夠硬。」

  寧王蹲下身,跟年輕人平視。

  他從腰間解下那把備用的精鋼短刀。刀鞘是牛皮包銅的,刀身三尺,離鞘時金屬反光映亮了年輕人的瞳孔。

  寧王把短刀橫過來,雙手遞出,刀柄朝向對方。

  年輕人盯著那把刀,手指微微顫抖。

  他接過刀,拔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寧王。

  寧王站起身。

  「他叫什麼名字?」

  枯木轉述了一串發音。通譯撓了撓頭:「讀音大概是'庫……庫特蘭'。按他們的說法,意思是'鷹'。」

  「鷹。」寧王念了一遍,「行。庫特蘭,記住了。」

  周王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庫特蘭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力道沒控制好,拍得年輕人身子一個趔趄。

  「小子,聽好了。」

  通譯緊跟著翻譯。庫特蘭聽完,點了一下頭。

  周王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回去告訴你爹——那個什麼太陽之子酋長。就說,大明來了。紅毛鬼的日子到頭了。你們跟紅毛鬼幹了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從今天起,大明給你們撐腰,你也說了,咱們同根同源。」

  「大明會幫助你們,最新兵器也可以交易剛給你們,幫你們抵抗白皮魔鬼。」

  寧王指了指庫特蘭脖子上那塊金太陽墜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臉。

  「看清楚。一樣的頭髮,一樣的皮。你祖上傳的故事,從日落方向來的黃金族人——那就是我們。千百年前同根同源,血脈連著。」

  寧王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隨手丟給旁邊的枯木青壯。那名青壯抓住銀子,愣了愣,攥在手心裡不撒手。

  「紅毛鬼把你們當牲口使。大明跟你們做買賣。」寧王掰著指頭數,「你們有人,有礦,有土地。我們有鋼刀,有火器,有大船。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聲音平了下來。

  「當然,大明也不是善人,我們公平交易。」

  通譯翻完。

  庫特蘭沉默了很長時間。

  身後那幾個土著同伴都在偷偷看他。最小的那個少年已經把整塊麵餅啃完了,嘴角還沾著渣。

  最終,庫特蘭抬頭,對著寧王說了一句極短的話。

  通譯愣了一下:「他說——'我要帶我的人回去,活著的,讓我帶走。'」

  「放。」寧王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他沖親衛統領招手:「把籠子裡救出來的這幾個土著全鬆綁,洗乾淨。每人發一件羊皮坎肩。」

  他又指了指營地邊堆著的從剝皮者窩棚里搜出來的各種繳獲品。

  「挑七把鋼刀出來。給他們。」

  親衛統領張了張嘴:「王爺,七把好刀,就這麼白給?」

  「白給?」寧王瞥了他一眼,「這叫投資。一把刀換一個部落的門路,你覺得虧?」

  七把鋼刀很快挑出來。不是頂好的,是從剝皮者手上繳獲的、原本屬於西班牙殖民者的短劍,經大明鐵匠重新開了刃磨了口。不算上等貨色,但比起石斧和削尖的木矛,好了不止十倍。

  庫特蘭接過刀,掂了掂。

  他的手指沿著鋒刃慢慢滑過,指腹被劃出一道細口,血珠冒出來。他沒有縮手,反而盯著那道血口看了看,抬頭對寧王露出了進到這座營地以來的第一個表情——一個很淡的、帶著某種決斷的笑。


  他把七把刀分給六個同伴,自己留了寧王親手給的那把精鋼短刀。

  然後,他轉向枯木,用土語說了幾句。枯木聽完,猛拍大腿,回頭沖通譯嚷嚷。

  通譯翻譯:「庫特蘭說,他需要枯木派兩個人給他帶路,翻過南邊的山走谷道。他要回去找他父親。'太陽之子'酋長會親自來見大明的首領。」

  「他還說——」通譯加了一句,「'你們的刀,我帶回去。讓我父親看看,大海那頭的兄弟,在用什麼兵器打仗。'」

  周王叉著腰,拿刀鞘敲了敲自己的鐵腿甲。

  「行!告訴他,本王就在港口等著。三天。三天之後本王就走了。他爹要是想談,就別磨蹭。」

  周王伸出三根手指在庫特蘭面前晃了晃。枯木趕緊用土語翻譯。

  庫特蘭搖頭。

  他伸出兩根手指。

  通譯:「他說,兩天就夠。」

  天還沒亮,庫特蘭帶著六個同伴消失在密林深處。

  兩個枯木部落的獵人在前頭引路,身影沒入晨霧和濃密的灌木叢,連腳步聲都沒留下。

  周王站在被燒成黑地的剝皮者營寨廢墟邊,看著那幾個黑影消失的方向,拿刀背蹭了蹭下巴。

  「老十七,你覺得那小子能把他爹請來?」

  「他會來。」寧王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在灰燼上畫周邊地形。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五哥,你琢磨——這個什麼太陽之族憑藉著簡陋的武器跟紅毛鬼死磕了這麼些年!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嗎!更何況我們可以給他們精良的武器,戰勝的希望!無非就是幾把鐵器而已,等來人看看他們用什麼來交易,他們會是很好的一把刀的。」

  寧王折斷樹枝扔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王聽完,錘了錘腰甲。

  「有道理。那就等他。」他一轉身,朝港口方向大步走去,「老子先回去把銀子全上秤!范統那奸商的炮錢,得從這一船船白花花的銀錠里來,到時候回去讓李景隆多訂幾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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