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敗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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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口,船廠

  幾座旱塢敞著口子,雜草竄得比人高,哪還有半點當年萬帆競發的影子。

  「咚!」

  一聲悶響,地面狠狠抖了一下。

  正在清淤泥的幾百個疍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爛木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陳水生縮著脖子,壯著膽子往碼頭瞟。

  只見一個鐵塔般的巨漢,光著膀子,滿身腱子肉油光鋥亮,肩膀上扛著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暗金大圓柱,大步流星闖進三號船塢。

  那是武國公寶年豐。

  他每一步踩下去,腳脖子都陷進夯土裡,拔出來帶起一片泥渣子。

  「輕點!那是錢!」

  范統騎在牛魔王背上,抓著把炒黃豆往嘴裡扔,嚼得嘎嘣響:「這可是蘇州曹家那個老王八蛋藏在夾牆裡的命根子,磕壞一點,把你閨女賣了都賠不起!」

  他身後,車隊一眼望不到頭。

  全是好東西。

  雕花的窗欞、整塊的紅木大板、還有沒來得及擦乾淨泥的琉璃瓦,全是剛從蘇州豪紳家裡拆回來的「違章建築」。

  最扎眼的,還是那幾十根長達三四丈、散發著幽幽金光的大木頭。

  「范頭,這地兒太破,連個吊架都沒有。」

  寶年豐把肩膀上那根足以換兩座四進大宅子的金絲楠木柱子,「咣當」一聲扔在地上,震起漫天灰塵。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憨笑:「但這木頭聞著真帶勁,比俺閨女用的香粉味兒還衝。」

  「廢話,金絲楠,皇爺想用都得掂量掂量怎麼用。」

  范統跳下牛背,一腳踹在木頭上,發出篤篤的實心聲響。

  「曹家那幫孫子真敢想,把這玩意兒砌牆裡當承重柱,也不怕折壽。現在好了,正好給咱們當龍骨。」

  旁邊候著的一個花白鬍子老頭,此刻渾身篩糠,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老頭叫魯班頭,龍江船廠剩下的獨苗大匠。

  「公……公爺!」

  魯班頭噗通一聲跪在爛泥里,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護住那根木頭,嗓子裡帶著哭腔:「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啊!這是金絲楠!這是給萬歲爺修宮殿……做壽材用的神木!拿來泡在海里做船底子,這是大不敬!要遭天譴殺頭的啊!」

  周圍幾個匠戶嚇得臉煞白,跟著跪了一片,頭都不敢抬。

  把這種神木墊在腳底下踩,還要泡在鹹水里爛掉,這是作孽!

  「殺頭?」

  范統嚼碎一顆黃豆,吐掉豆皮。

  范統,指著地上的金絲楠,嗓門猛地拔高,震得船塢頂棚灰塵簌簌往下掉:「皇爺說了,特事特辦!這木頭在曹家就是賊贓,是違建!咱們把它變成戰船,那是廢物利用,是替天行道!」

  「可是……」魯班頭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這料子太貴重……」

  「貴重個屁!」

  范統罵道:「再好的木頭,不拿來打仗,留著下崽兒嗎?曹家把好船都開跑了,剩下一堆爛板子,不用這些金絲楠當主龍骨,難道讓你用那些爛榆木去撞倭寇的鐵甲船?拿頭撞嗎?」

  他轉身,指著身後堆積如山的頂級建材,大手一揮,唾沫星子橫飛。

  「傳令下去!別管什麼金絲楠、黃花梨還是紫檀,只要硬度夠,耐腐蝕,全給老子往船上招呼!老子要馬踏東瀛」

  「可是公爺……」魯班頭擦著腦門上的冷汗,指了指遠處那群正如螞蟻般搬運物資的疍民,一臉嫌棄,「光有好料子不行啊。曹家把大匠都擄走了,咱們這兒連個會捻縫、會調桐油灰的熟手都沒有。這幫……這幫水耗子,他們哪懂造大船啊?」

  他語氣里全是看不起。

  在大明,疍民不准上岸,不准科舉,甚至不准穿鞋,在工匠眼裡,那就是一群沒開化的野人。

  正搬著一箱鐵釘路過的陳水生,身子一僵,腦袋恨不得埋進褲襠里,腳步也慢了下來。

  范統眼皮子一抬,把手裡的黃豆袋子扔給旁邊的親兵。

  「阿力!」

  「在!」

  獨眼龍阿力正在那邊指揮狼兵卸銀子,聽到招呼,提著馬鞭就跑了過來。


  「去,把那個誰……陳水生,提溜過來。」

  片刻後。

  陳水生光著兩隻滿是凍瘡的大腳板,戰戰兢兢站在范統面前,兩手沒處放,在破爛的褲腿上搓來搓去。

  「公……公爺。」

  「老魯說你們不懂造船。」范統指了指鼻孔朝天的魯班頭,「你怎麼說?」

  陳水生偷瞄了一眼滿臉傲氣的魯班頭,又看了看那艘殘破的戰船骨架,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吭聲。

  「說話!」

  范統吼了一嗓子,「在老子的地盤,有屁就放!誰要是敢因為你說實話打你,老子把他掛旗杆上曬成鹹魚干!」

  陳水生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激靈,骨子裡那股憋屈勁兒,「騰」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公爺!俺們……俺們雖沒造過千料大船,但俺們一家子幾代人都在水上漂!這船好不好,俺們拿鼻子一聞就知道!」

  陳水生指著那艘舊船的接縫處,聲音發抖,卻咬著牙:「這船以前用的灰不行!那是岸上人蓋房子用的路數!下了海,不出三個月就得酥!俺們疍家有秘方,用海蠣殼燒灰,摻上桐油和麻絲,調出來的『蠣灰』,泡在海里一百年都不帶漏的!」

  魯班頭鬍子翹了起來:「放屁!海蠣殼能有什麼用?那是垃圾!」

  「還有!」

  陳水生也不管了,豁出去了,臉紅脖子粗地喊:「這船底太平!江里跑跑行,到了海上遇著大浪就得翻!俺們自家的連家船,那都是尖底,能切浪!要造海船,就得改底!」

  范統樂了。

  這胖子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雖然不懂具體的造船工藝,但他有常識。

  尖底船確實比平底沙船更適合遠洋,而且那個什麼蠣灰,聽著就像是土法水泥的高級版,這絕對是黑科技!

  「聽見沒?」

  范統拍了拍魯班頭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老頭拍趴在爛泥里,「這就叫術業有專攻!別整天抱著老皇曆看不起人。從今天起,這船廠里沒有什麼匠戶疍民之分,只有幹活的和混日子的!」

  他跳上一塊大石頭,對著整個船廠幾千號人,扯著嗓子吼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凡是獻出秘方、幹活利索的,不管是哪兒的人,賞銀子,賞肉!陳水生!」

  「在!」陳水生猛地抬頭,眼圈發紅,那是被當成人看的激動。

  「你那個蠣灰,馬上給老子調一桶出來試試!要是真好用,你就是這龍江船廠的副總工,以後專門管捻縫和防漏!每個月俸祿漲到五兩,讓你全家都搬到岸上的大瓦房裡住!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拿著我的帖子去錦衣衛告狀!」

  轟!

  這下子,幾百個疍民全炸鍋了。

  五兩銀子?住瓦房?當大官?

  這哪是造船,這是逆天改命啊!

  「謝公爺!謝公爺!」

  陳水生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咚咚響,額頭磕在碎石頭上冒了血都不覺得疼。

  范統擺擺手,一臉嫌棄:「行了行了,別磕了,留著力氣幹活。阿力,告訴伙房,今晚殺豬!肉湯管夠!讓這幫兄弟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給老子拼命!」

  「得嘞!」阿力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

  夜幕降臨。

  劉家港亮起了無數火把,把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濃郁的肉香在海風中飄蕩,壓過了那股子腥臭味。

  那些平日裡低眉順眼的疍民,此刻一個個端著比臉還大的海碗,滿嘴流油地啃著大塊肥豬肉,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在三號船塢里,燈火通明。

  巨大的金絲楠木在幾十個壯漢的號子聲中,被緩緩架上了船台。

  魯班頭看著那根價值連城的木頭被大鋸「滋啦滋啦」鋸開,金色的木屑飛揚,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手底下的活兒卻一點沒慢。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鎮國公,那就是個混不吝的瘋子。

  但也只有這樣的瘋子,才敢拿著金山銀山往海里填,才敢在這片廢墟上,硬生生砸出一支無敵艦隊來。

  范統站在高處,嚼著一塊醬牛肉,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盤算著。

  船問題不大勒,但是武器系統該怎麼搞?

  那十幾門轟開濟南城牆的「阿姆斯特朗迴旋炮」,必須得給它搬上船,給倭寇來個大大的驚喜。

  要是到時候一開炮,後坐力把船給震翻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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