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鳳駕南來,鐵漢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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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川門的城樓上,風很大。

  那股子從長江吹來的濕冷勁兒,哪怕隔著厚實的青磚,也能往骨頭縫裡鑽。

  朱棣沒穿那身十二章紋冕服,也沒戴沉得壓脖子的十二旒冠冕。他換回了那身隨他從北平一路殺到金陵的黑色山文甲。甲片上的黑漆被硝煙燻得發啞,幾處刀痕沒來得及修補,露著鐵胎的慘白,像咧開的嘴。

  他站在瓮城正中,像根釘在風裡的鐵樁子。

  身後,饕餮衛鴉雀無聲。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星,此刻把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連胯下的戰馬都感受到了主人的肅穆,不敢打個響鼻。

  禮部那個剛提拔上來的侍郎,凍得清鼻涕直流,哆哆嗦嗦地湊上來:「陛下,按祖制,皇后入宮當走正陽門,百官跪迎,您在奉天殿受禮即可,這親自出城迎候,實在……實在是於禮不合啊。」

  朱棣沒回頭,只是把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大拇指摩挲著那塊被血浸潤得發紅的鯊魚皮。

  「朕的天下是打下來的,不是跪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混著風聲,颳得那侍郎臉皮生疼,「還有,她是朕的結髮妻,是朕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時,替朕守住北平老窩的女人。你也配跟朕談祖制?」

  侍郎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把頭埋進褲襠,再不敢吱聲。

  遠處官道上,煙塵揚起。

  一面繡著「燕」字的黑旗,衝破了灰濛濛的霧氣。

  緊接著,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沒有江南女子出行的脂粉氣,這支車隊透著一股子行軍的幹練與肅殺。護送車隊的,是清一色的遼東老卒,刀出鞘,弓上弦,眼神銳利得像鷹。

  車隊在金川門外百步停下。

  朱棣動了。

  他沒等禮官唱喏,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鐵甲葉子相互撞擊,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城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車簾掀開。

  徐妙雲一身素淡的青衣,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那一支朱棣當年送她的木蘭玉簪。她剛探出身子,一隻布滿老繭和凍瘡的大手就遞到了面前。

  徐妙雲一怔,抬起頭。

  眼前的男人瘦了,黑了,鬢角多了幾根扎眼的白髮,眼袋青黑,那是長期缺覺熬出來的兇相。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乾淨得像當年在徐府後花園第一次翻牆進來送烤鴨的那個愣頭青。

  「王爺……」徐妙雲眼圈一紅,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身後的太監總管三寶剛想提醒該叫「陛下」,被朱棣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回家了。」朱棣握住妻子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硌人,「咱們,回家了。」

  徐妙雲借力下車,腳剛沾地,目光便越過朱棣寬闊的肩膀,看向了那巍峨卻顯得陰森的城牆。

  那是應天府。

  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車隊後方,徐妙錦扶著車轅,臉色蒼白。她沒看那個即將成為皇帝的姐夫,目光在人群里搜尋了一圈,沒看到那個騎著大黑牛的胖子,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化作一片死寂。

  朱棣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身體的僵硬。

  他順著徐妙雲的目光,看向了皇城東南角——那是詔獄的方向。

  那裡,曾流幹了徐增壽最後一滴血。

  朱棣鬆開手,轉身,面向全城百姓和文武百官,猛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鏘!」

  刀鋒指天。

  「傳朕旨意!」朱棣的吼聲如炸雷般滾過金川門,「追封徐增壽為定國公,世襲罔替!賜諡號『忠愍』!其子孫,只要大明在一天,便與國同休!」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年代,當眾給一個死人許下「與國同休」的承諾,這是把徐家的牌位直接供進了太廟的香火里。

  跪在地上的禮部官員們倒吸一口涼氣,卻沒人敢抬頭。昨天方孝孺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誰也不想這時候觸這位殺神的霉頭。

  徐妙雲身子微微一顫,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沒有謝恩,只是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的悲戚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死相隨的堅定。

  「謝……萬歲。」她盈盈下拜。

  朱棣一把撈起她,沒讓她跪下去。


  「走,去看看咱們的新家。」

  車隊再次啟動,這一次,皇帝親自扶著皇后的車駕,步行入城。

  街道兩側,百姓們從門縫裡、窗戶縫裡偷看著這一幕。沒有想像中的鮮衣怒馬、鑼鼓喧天,只有鐵甲碰撞的冷硬和那個男人有些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皇宮,坤寧宮。

  這裡雖然沒有被那天的大火直接燒毀,但煙燻火燎的痕跡依然隨處可見。名貴的字畫被扯爛在角落,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乾淨的瓷器碎片。

  比起北平那座精心修繕的王府,這裡顯得破敗、寒酸,甚至透著股不祥的鬼氣。

  徐妙雲走進大殿,環顧四周。

  「是不是覺得有點破?」朱棣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像個剛買了房卻發現漏雨的漢子,「那把火燒得太旺,前朝沒錢修,朕……我也還沒來得及讓人收拾。」

  「不破。」徐妙雲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布滿灰塵的桌案,「有人在,就不破。」

  朱棣心頭一熱,剛想再說幾句體己話,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

  一股極其霸道的香味,正順著窗戶縫往裡鑽。那是花椒爆油激發的麻香,混著牛油厚重的葷腥,還有大蔥被烤焦的甜味。

  在這肅穆死寂的皇宮裡,這味道簡直是大逆不道。

  「哪來的味兒?」朱棣眉頭一皺。

  門外,朱高熾笑嘻嘻的說到:「父皇,母后!范叔他在御膳房呢!他說宮裡的廚子做的菜那是餵兔子的,非要親自下廚,給母后做一頓『接風洗塵全牛宴』。這會兒正指揮著那幾頭大象幫著拉風箱呢!」

  聽到「范統」二字,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妙錦,原本灰暗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徐妙雲也忍不住笑了:「這混人,還是這副德行。」

  朱棣緊繃的臉皮鬆了下來,笑罵道:「這死胖子,那是拉風箱嗎?他是怕火不夠大,想把朕這唯一的廚房也給點了!」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從沉重變得鮮活起來。

  然而,這溫情沒能維持一盞茶的時間。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像只黑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他是張玉的部下,也是如今負責京師防務的眼睛。

  他沒敢進殿,只是在門口跪下,磕了個頭。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在一剎那間完成了從丈夫到帝王的切換。那股子剛散去的血腥氣,又重新聚攏在他眉間。

  「說。」一個字,冷得掉冰碴。

  「陛下,八百里加急。」千戶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雙手高舉,「寧王的車駕,過了揚州,距京師已不足百里。」

  大殿裡剛熱乎起來的空氣,瞬間凝固。

  徐妙雲擦桌子的手頓住了。

  寧王朱權

  「帶了多少人?」朱棣沒接信,只是淡淡地問。

  「對外宣稱只有三千儀仗。」千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卑職的探子回報,這三千人全是騎兵,人馬皆披雙層甲。。」

  帶著重騎兵賀喜?

  這哪是來賀喜的,這是來討債的。

  朱高熾臉上一冷,擔憂地看向父親:「父皇,十七叔這是……」

  「他是來要他的報酬。」朱棣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范統那邊做飯的煙火氣還在往上冒,隱約能聽到那胖子罵罵咧咧嫌火小的聲音。

  朱棣看著那縷煙,手指輕輕敲打著窗欞,發出篤篤的悶響。

  「老十七是個聰明人,可惜,貪婪太甚。」朱棣轉過身,眼裡的殺氣不再遮掩,「朕給他的,才是他的。朕不給,他不能搶。」

  他看向門口跪著的千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晚上吃什麼。

  「傳令張玉,把城門打開。」

  朱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的兵馬我要,他的封地我也要,呵呵!但是朕就是不想給錢!這麼多年他可吞了我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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