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萬顱京觀,鎮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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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入海口,腥鹹的海風吹不散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與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

  數千名燕軍士兵沉默地勞作著,他們將一顆顆人頭從成堆的屍體上割下,再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眼睛!都他娘的給老子把眼睛朝南擺!」

  修國興一腳踹在一個手腳不利索的遼東兵屁股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暴戾。

  「讓江南那群坐在暖房裡喝茶的龜孫子們,隔著千里地也能感受到,這些狗東西死前在看誰!」

  一個剛入伍的新兵,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終於忍不住,跑到一旁哇哇大吐。

  旁邊一個老兵油子則怪笑著,用一把沾滿腦漿的短刀刮著靴底的爛肉,嘴裡嘟囔著:「吐吧,吐啊吐的,就習慣了。」

  這項恐怖的工程,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陸續斬殺的5萬多顆倭寇的頭顱,先是用生石灰反覆醃製,吸乾水分,防止腐爛。

  然後,士兵們像最精湛的工匠,將這些頭顱按照大小、形狀,一層層地堆砌起來。

  地基用夯實的凍土築牢,頭顱之間則用熬煮得粘稠的糯米汁混合泥土,死死地粘合在一起。

  一座高逾三丈,形如金字塔的白色骨山,在海岸線的高地上拔地而起。

  無數雙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凝視著南方。

  那是一種跨越了生死的怨毒與恐懼,仿佛在向這片土地的主人,發出無聲的詛咒與哀嚎。

  「世子,成了。」

  修國興走到朱高熾身後,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哪怕是他這種在屍山血海里打滾半生的悍將,也被眼前這件親手造就的藝術品所震撼。

  朱高熾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京觀,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乾枯的髮絲。

  「立碑。」

  他吐出兩個字。

  士兵們早已準備好了一塊從山中開採出來的,高達兩丈的巨大花崗岩。

  幾十個壯漢合力,才將這塊巨石豎立在京觀正前方。

  一名隨軍的文書捧著筆墨上前,準備按照慣例撰寫碑文。

  朱高熾擺了擺手。

  嗆啷!

  他拔出了腰間那柄陪伴他從天竺殺到遼東的長刀。

  刀身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他走到石碑前,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墳起,巨力灌注於刀尖。

  嗡——!

  長刀發出一聲輕鳴。

  下一刻,石屑紛飛!

  朱高熾手腕翻飛,長刀在堅硬的花崗岩上如走龍蛇,每一刀下去,都帶起一長串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筆,每一划,都蘊含著萬鈞之力,仿佛要將胸中的滔天殺意,盡數刻進這塊頑石之中。

  周圍的士兵們全都屏住了呼吸,鴉雀無聲。

  他們看著他們的世子,此刻卻像一尊從地獄歸來的魔神,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書寫著屬於勝利者的律法。

  半個時辰後。

  朱高熾收刀入鞘。

  石碑之上,兩行殺氣騰騰、入石三分的血色大字,赫然在目。

  那血色,是朱高熾用倭寇的鮮血,親手塗抹上去的。

  「犯大明者,雖遠必誅!」

  「通外敵者,夷滅九族!」

  字跡潦草,卻鐵畫銀鉤,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決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是附近漁村的百姓。

  他們聽聞燕王世子全殲了為禍百年的倭寇,壯著膽子,成群結隊地趕來。

  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屍橫遍野的慘狀,會感到恐懼。

  可當他們看到那座巍峨聳立的京觀,看到那兩萬多顆他們恨之入骨的仇人的頭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顫顫巍巍地走到京觀前,她死死盯著其中一顆齜牙咧嘴的頭顱,那是屠了她全家的倭寇頭目。


  「兒啊!你看到了嗎!大王給你報仇了啊!我的兒啊!」

  老嫗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隨即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朝著京觀,朝著那塊血字石碑,拼命地磕頭。

  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

  很快,她的額頭便已血肉模糊。

  她的哭聲像是一個信號。

  人群中,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跪下了。

  一個被砍斷手臂的男人跪下了。

  成百上千名百姓,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他們沒有害怕,只有無盡的宣洩與感激。

  血海深仇,在這一刻,終於得以昭雪。

  哭聲震天。

  「燕王殿下萬歲!」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

  「燕王殿下萬歲!!」

  「燕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從這些最樸實的百姓口中迸發出來,那股發自肺腑的擁戴,比任何刀劍都要來得更加震撼人心。

  民心,在這一刻,被這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徹底收復。

  朱高熾翻身上馬,

  他站在那無數顆頭顱前,冰冷的海風吹動著他身後黑色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眺望著南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所謂的「靖難」,性質已經徹底改變了。

  這不再是朱家皇族內部的叔侄之爭。

  這是守國門與賣國賊之間的戰爭。

  數日後。

  江南,蘇州。

  一座雅致的園林內,假山流水,曲徑通幽。

  徽商總會的首領,曹員外,正半眯著眼,靠在鋪著白狐裘的躺椅上,聽著身旁美貌歌姬彈奏的《陽春白雪》。

  他端起手邊的一隻紫砂小壺,正要愜意地品一口今年的新茶。

  「老爺!老爺!八百里加急!」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亭子,神色驚惶到了極點。

  曹員外眉頭一皺,不悅地放下茶壺。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管家顫抖著遞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曹員外不耐煩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只看了一眼。

  啪!

  那隻價值千金的紫砂壺,從他手中滑落,在光潔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亭子裡的絲竹之聲戛然而止,歌姬們嚇得花容失色。

  曹員外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

  他死死地盯著信紙上的那幾行字,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良久。

  他用一種夢囈般的,帶著無盡恐懼的聲音,將信中的內容念了出來。

  「遼東……五萬倭寇……三日……全滅……」

  「築……築京觀於海岸,立血碑……」

  「他們……」

  「無能的倭奴,竟然片刻都挺不住,該死的腌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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