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朕的位置還能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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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偏殿。

  宮燈的燭火,被不知何處鑽進來的陰風吹得搖搖欲墜。光影在地面拉扯,跪伏在地的人影,也跟著無聲地扭曲、掙扎。

  空氣凝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子鐵鏽、腐肉與血腥混合的惡臭。這味道霸道無比,鑽進鼻腔,死死纏住殿內每一縷名貴的龍涎香,將它們玷污、撕碎,再灌進每個人的肺里。

  臭味的源頭,就在御案上。

  那曾是一卷奏章,如今,只是一團凝固的血肉。明黃絲綢被暗紅血塊浸透,黏著爛布條,甚至還有一小塊風乾發黑的碎肉,掛在邊緣。

  龍椅上,朱允炆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坐著,十二章紋的龍袍也失了光彩。他的視線沒有焦點,空洞地、麻木地,釘在面前那團污穢之物上。

  階下,黃子澄、齊泰,領著一眾六部九卿,全像被抽了筋骨,卑微地跪伏在金磚上。

  他們恨不得把腦袋整個塞進地磚的縫隙里。

  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沒人敢挪動分毫。

  在這片死寂里,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狂跳的心,聲音大得嚇人。

  終於。

  朱允炆動了。

  他伸出手,動作僵硬。指尖,輕輕碰到了那捲血色奏章。

  濕冷、黏膩的觸感,讓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

  他五指收攏,抓起了那團東西。

  他站起身,繡著五爪金龍的御靴踩在地磚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就那麼飄著,一步,一步,走向殿下那群顫抖的人影,走向跪在最前面的黃子澄。

  黃子澄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鐵塊。

  皇帝的影子,正一寸寸地將他吞沒。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他陣陣頭暈,胃裡翻江倒海。

  下一秒。

  「啪!」

  一聲沉悶、粘稠的巨響。

  那捲血肉模糊的奏章,被朱允炆用盡全身的力氣,結結實實地糊在了黃子澄那張老臉上。

  黃子澄整個人向後倒坐於地,頭上的官帽高高飛起,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他的整張臉,被一層溫熱、腥臭的液體和碎肉徹底覆蓋。暗紅色的髒血順著他的眼角、鼻翼、鬍鬚,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的絳紫色官袍前襟上,暈開一朵朵醜陋的污花。

  「陛下……」

  黃子澄的魂,被這一巴掌拍飛了一半。

  他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東西,也顧不上去撿官帽,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聲音悽厲得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老公雞。

  「陛下息怒!是李景隆!全是那個廢物的錯!是他辜負了皇恩!是他無能!老臣……老臣用人不明,萬死不辭啊!」

  「失察?」

  朱允炆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瞬間斬斷了黃子澄所有的哭嚎。

  「是你!」

  朱允炆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他猛地抬起腳,那隻代表至高皇權的龍靴,毫不留情地踹在黃子澄的肩膀上!

  「咔嚓!」

  骨頭錯位的悶響,在這殿內,清晰可聞。

  黃子澄剛撐起的半個身子,被直接踹翻在地,重重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是你告訴朕,耿炳文老了!他怕了!他不堪大用!」

  「是你告訴朕,李景隆是我大明的麒麟兒!是能為朕掃平天下叛逆的良將!」

  「是你,非要換掉耿炳文!是你,非要讓朕用這個連仗都不會打的廢物去帶兵!」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尖利,說到最後,已經完全變了調,成了少年人聲帶撕裂前的破音嘶吼!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張本該英氣的年輕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五十萬!」

  他伸出五根劇烈抖動的手指,幾乎要戳進黃子澄的眼珠子裡。

  「朕給了他五十萬大軍!朕把大明的家底都掏空了給他!」

  「那不是五十萬頭豬!是朕五十萬條將士的性命!」


  「白溝河!一夜!就他娘的一夜!十多萬將士,沒了!」

  「糧草!軍械!朕從國庫里擠出來的所有東西,被燒得乾乾淨淨!」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跪在旁邊的齊泰,全身抖動。

  他死死咬著牙,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當場昏死過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全完了。

  這一仗,輸掉的不是河北,不是幾十萬兵馬。

  輸掉的,是整個朝廷的膽氣。

  輸掉的,是這位年輕天子登基以來,好不容易靠著削藩堆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威嚴。

  在朱允炆咆哮的間隙,齊泰飛快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皇帝的龍袍,與斜後方同樣面如死灰的兵部尚書,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快如閃電的交匯。

  必須,再找一個替死鬼!

  一個分量足夠重,能平息天子怒火的替死鬼!

  朱允炆的咆哮,突然停了。

  他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身體晃了晃,腳步虛浮地走回主位,一屁股癱坐在那張龍椅上。

  他看著殿內一張張慘白如紙的臉,目光空洞。

  「西北。」

  他開口,聲音沙啞。

  「徐輝祖,被范統那個死胖子,圍死在了西安。奏報上說,城裡連能拉得開弓的兵,都湊不齊了。」

  他僵硬地轉動眼球,望向北方。

  「北方。」

  「李景隆,朕的曹國公,跟燕逆一個照面,就折了十萬大軍。」

  他停了很久,很久。

  視線重新落在地上那個蜷縮著,臉上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黃子澄。」

  「你們,告訴朕。」

  他的聲音里再沒有怒火,只剩下一種能把人活活溺死的疲憊與絕望。

  「朕的這張龍椅……還能坐幾天?」

  殿內,重歸死寂。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突然。

  癱在椅子上的朱允炆,又動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矮几上那方雕著螭龍、重愈十斤的端硯。

  殿內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方硯台,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砸向任何人。

  他轉身,面對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一雙赤紅的眼睛,釘在了地圖的最中央,那個代表著帝國心臟的位置。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硯台,狠狠砸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堅硬的端硯在厚實的牆壁上撞得粉身碎骨,無數碎塊夾雜著粉塵向四周飛濺。

  黑色的墨汁,在明黃色的疆域圖上,炸開一團觸目驚心的污跡。

  那團墨跡,不大,不小。

  精準地,蓋住了兩個字。

  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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