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北平哭靈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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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燕王府。

  初夏的風,本該帶著暖意,吹進校場,卻被一股無形的肅殺攪得冰涼。

  朱棣斜靠在一張鋪著厚厚虎皮的躺椅上,臉色蠟黃,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虛弱的咳嗽。他「病」了,病得人盡皆知。

  幾個親衛遠遠地守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

  「駕——!」

  一陣急促到撕裂空氣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瘋狂地沖向王府。

  一名驛卒騎著一匹口吐白沫、幾近脫力的快馬,像一支出弦的箭,直衝到王府門前。他從馬背上滾落,連滾帶爬,手裡高舉著一卷用黃綾包裹的急報,嗓音因極度的疲憊與驚恐而變了調。

  「國喪——!」

  「皇上……駕崩了——!」

  校場上,那兩聲嘶吼穿透而來。

  朱棣正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僵。

  「哐當!」

  青瓷藥碗脫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

  風停了,鳥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

  朱棣臉上的病容,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整個人,像一尊被雷電劈中的石像,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紅了身下的虎皮。

  這不是裝的。

  是那根繃了半輩子的弦,斷了。

  「王爺!」

  「爹!」

  張英和朱高熾駭然變色,瘋了一樣衝過來。

  朱棣卻像沒聽見。他推開攙扶他的手,搖搖晃晃地從躺椅上滑落,然後像個瘋子,披頭散髮,跌跌撞撞地沖向王府南門。

  那裡,是應天的方向。

  「砰!」

  他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與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

  「爹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悲嚎,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悽厲,絕望,像一頭被剜了心的孤狼。

  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頭顱砸向那堅硬的地面。

  沒有章法,沒有禮儀。

  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悲痛。

  那個人,那個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無盡猜忌與提防的男人。

  那個讓他鎮守國門,又把他當成最大威脅的父親。

  走了。

  青石板上,很快就染上了一片刺目的血紅。

  周圍聞訊趕來的饕餮衛和北平將士,看著眼前這一幕,全都呆住了。

  在他們心中,燕王朱棣是戰神,是天底下最強悍的男人。他們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如此脆弱,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王爺……」

  無數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

  就在這時。

  一隊快馬從街角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名身穿宦官服飾的傳旨官。

  他身後跟著一隊禁軍,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審視。

  傳旨官翻身下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朱棣,嘴角撇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用一種尖利而傲慢的語調,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那聲音,像一根根針,扎進朱棣的耳朵里。

  他緩緩抬起頭,滿是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紅得嚇人。

  「……先帝遺詔: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奔喪!」

  「欽此——!」

  最後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北平軍民的心上。

  不准奔喪?

  連回去給親爹磕個頭,都不行?!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突然。

  「呵……」

  朱棣發出一聲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笑聲悽厲如夜梟,笑得眼淚混著血水,從臉上滾滾滑落。

  「爹啊!」

  他指著南方,聲音嘶啞地咆斥。

  「您屍骨未寒!您屍骨未寒啊!」

  「他們……他們就攔著兒子,不讓兒子去見您最後一面!」

  「這是什麼道理!」

  「這是什麼天理啊——!」

  那一聲聲泣血的質問,迴蕩在北平城的上空,讓聞者無不心頭髮寒。

  「鏘——!」

  張英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間的斬馬刀,虎目圓睜,鬚髮皆張。

  「朝廷無道!奸臣誤國!」

  他振臂怒吼,聲若奔雷!

  「連人子盡孝都要阻攔!天理何在!」

  那名傳旨太監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後退,差點一屁股癱在地上。

  朱棣猛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一把奪過那份聖旨。

  傳旨太監以為他要當場撕了,嚇得魂飛魄散。

  朱棣卻沒有。

  他只是將那捲明黃的絲綢,狠狠摔在地上,像在摔一件骯髒的垃圾。

  他轉過身,面對著他身後那群殺氣騰騰的虎狼之師,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震天的咆哮。

  「既然他們不讓本王回京磕頭!」

  「那本王,就在這北平!給父皇守靈!」

  「傳我將令!」

  「全軍縞素!為先帝戴孝三月!」

  「北平全城,縞素七日!」

  夜,深了。

  燕王府,密室。

  燭火搖曳。

  朱棣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血污已經擦乾,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服。

  他臉上再無半分悲痛,平靜得可怕。

  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燃燒著冰冷刺骨的火焰。

  朱高熾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爹……」

  「你爺爺走了。」朱棣的聲音很輕,卻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從今往後,再沒人護著咱們了。」

  他抬起眼,看著自己的長子。

  「通知范統,把西域的糧草、金銀、兵馬,全部給老子運上來!要快!」

  「等把你娘和你兩個弟弟接回來……」

  朱棣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咱們就……清君側!」

  「奉天靖難!」

  朱高熾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朱棣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掛在那裡的長柄狼牙棒。

  那猙獰的鐵刺,在燭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他對著虛空,仿佛在對另一個人說話,聲音低沉如魔鬼的囈語。

  「允炆……」

  「是你逼四叔的。」

  「這大明的江山……」

  他猛地握緊了狼牙棒的握柄,骨節因用力而根根凸起。

  「你坐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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