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燕王的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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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的深夜,長街空寂無人。

  三匹戰馬在青石板路上狂奔,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是這死城裡唯一的迴響。

  朱棣身上的江水還未乾透,濕透的衣甲貼在皮膚上,每一次顛簸都帶起一片寒意。但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宮城輪廓。

  正陽門。

  皇城的入口,就在眼前。

  然而,通往宮門的大道上,一排明晃晃的火把組成了一道牆。

  牆的前方,是上百名身穿精良鎧甲的御前侍衛,他們手持長戟,陣列森嚴,每一個人的盔甲都擦得鋥亮,與朱棣三人滿身的泥濘與血污,構成了兩個世界。

  「吁——」

  朱棣猛地拉停戰馬,馬兒人立而起,發出不安的嘶鳴。

  一名身材魁梧的守城將領,按著腰刀,從隊列中走出。他走到朱棣馬前三丈處站定,抱拳行禮,動作標準,態度不卑不亢。

  「末將參見燕王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按宮中規矩,入宮門者,需卸下兵甲。還請王爺在此下馬,交出兵器,容末將通稟,靜候陛下召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禮數,也表明了立場。

  朱棣俯視著他,那雙熬了數個日夜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他沒有理會什麼規矩,也沒有在意對方的官職。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從沙啞的嗓子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我大哥……還在嗎?」

  這個問題,問得守將一窒。

  他臉上的官樣表情僵住了,目光下意識地移開,不敢與朱棣對視。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該怎麼回答?

  說太子殿下還好好的?也不對確實不行了。

  說太子殿下已經不行了?他不敢。

  這片刻的沉默,對朱棣而言,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殘忍。

  他懂了。

  一種毀滅性的狂暴,從他胸膛深處升騰起來。

  「嘭!」

  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

  寶年豐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他那魁梧的身軀落地,讓青石地面都顫了三顫。他將那柄門板似的巨斧,重重頓在地上。

  「咔嚓——」

  以斧刃為中心,堅硬的青石板上,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去。

  「唰啦!」

  上百名御前侍衛被這股兇悍的氣焰所攝,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在火光下連成一片雪亮的白。

  氣氛,一觸即發。

  守將的額頭滲出冷汗,手已經握緊了刀柄,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衝擊宮門,形同謀逆!」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他滿是風霜與疲憊的臉上,比哭還難看。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拿起掛在馬鞍上的狼牙棒。

  他只是揚起了手裡的馬鞭。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

  那根浸透了水漬、無比沉重的馬鞭,攜著風聲,狠狠抽在了守將的臉上!

  一道血痕,從守將的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守將整個人都被抽懵了,捂著臉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馬背上的燕王。

  他竟然敢動手!

  在皇城門口,毆打守門將領!

  「啪!」

  又是一鞭!

  「啪!啪!啪!」

  朱棣瘋了一樣,輪圓了胳膊,手裡的馬鞭化作無數道黑色的殘影,劈頭蓋臉地向那名守將身上招呼過去。

  他一邊抽,一邊用嘶啞的嗓音咆哮。

  「孤的哥哥在裡面!他是太子!是儲君!是孤的大哥!他病重,孤不遠萬里來看我大哥」

  「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也配攔著我!」

  「滾開!」

  鞭子抽在鐵甲上,發出「噼啪」的悶響,抽在臉上,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那名守將出身軍旅,也是條漢子,起初還想拔刀反抗。可他迎上的,是朱棣那雙野獸般赤紅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理智,沒有權衡,只有同歸於盡的瘋狂。

  守將的心,怕了。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藩王,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要拼命的瘋虎。

  他可以下令還擊,可結果呢?

  今天這裡就會流血,而他,會是第一個被這頭瘋虎撕碎的人,即使不死過後皇帝也會殺了他甚至全家。

  他不敢賭。

  他只能抬起手臂,護住自己的頭臉,在狂風暴雨般的鞭笞中步步後退。

  周圍的御前侍衛全都看傻了,舉著刀,卻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咔!」

  終於,那根飽經風霜的馬鞭,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道,從中斷裂。

  朱棣將只剩半截的鞭柄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名守將,已經滿臉是血,狼狽不堪。

  他看著朱棣,眼神里有屈辱,有憤怒,但更多的是畏懼。他喘息了片刻,最終頹然地揮了揮手。

  「讓開。」

  堵住宮門的侍衛們,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通往正陽門的道路。

  朱棣翻身下馬,將兵刃丟給守門將領,身形一個踉蹌,卻沒停下腳步,朝著那深邃的門洞沖了過去。

  寶年豐,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將暗紅色的巨斧扔過去。

  守門將領匆忙接住,沉重的重量,讓他不由得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在地上!

  包年豐冷哼一聲「小逼犢子,兵刃顧好,不然腿給你打斷」

  朱高煦也從馬上跳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跟上,而是邁著小短腿,走到那個滿臉是血的守將面前。

  他仰著頭,學著他爹的口吻,用還帶著童音的嗓子說道。

  「挨揍了吧。」

  守將低頭,看著這個半大的孩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爹是王爺,我爺爺是皇上。」

  朱高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宮城的方向。

  「再怎麼樣,那也是親兒子回家看親哥哥,你一個看門的,非要湊上來找不自在,你說你是不是傻帽?」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張已經變成豬肝色的臉,丟下自己的小一號板斧,一溜煙地追著朱棣的背影跑去。

  「爹!寶叔!等等我!」

  朱棣沒有回頭。

  他衝過幽深的正陽門洞,眼前就是一片巨大的廣場,廣場的盡頭,便是奉天殿,而東宮,就在側方。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東宮的方向狂奔。

  就在此時。

  一陣無法言喻的壓抑感,籠罩了整座皇城。

  空氣仿佛凝固了,風也停了。

  緊接著,一聲低沉、悠遠、帶著穿透靈魂力量的鳴響,從皇宮的最深處,緩緩盪開。

  當——

  鍾。

  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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