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傳銷與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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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馬爾罕,黃金王宮。

  這裡與草原上的死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曾經屬於帖木兒的奢華宮殿,如今變成了一座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香料與歌舞的靡靡之音,而是烤肉的焦香、麥酒的甜香,混雜著鐵匠鋪里傳來的,帶著硫磺味的灼熱氣息。

  從城外看,無數巨大的工坊拔地而起,日夜不停地吞吐著黑煙。從帖木兒寶庫里繳獲的金銀,在這裡被范統以極快的速度,轉化成一柄柄鋒利的戰斧,一支支沉重的標槍,還有那鋪天蓋地的箭矢。

  城內的巴扎(集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鬧。來自西域各國的商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集於此。他們用寶石、香料、織錦,從「范氏商行」手中換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貨物——鋒利的百鍊鋼刀、甚至是帖木兒帝國宮廷衛隊的戰馬。

  戰爭,被范統做成了一門前所未有的生意。

  今夜,黃金王宮的主殿燈火輝煌,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舉行。

  主位上,范統一身錦袍,肥碩的身體陷在巨大的黃金寶座里,手裡端著一隻鑲滿寶石的酒杯,正對著下方滿座的賓客。

  這些賓客,是整個西域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有富可敵國的粟特商人,有掌控著數萬帳的部落首領,還有幾個在帖木兒帝國崩潰後,戰戰兢兢自立為王的小國國王。

  他們看著范統,神情複雜。

  「各位,各位!都是自己人,別客氣!吃好喝好!」范統笑呵呵地舉杯,他身邊的桌案上,擺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一座用金幣堆成的小山。

  「我范統,一個實在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他抓起一把金幣,任由它們從指縫間嘩啦啦地落下,清脆的撞擊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大家今天能來,是給我范某人面子,更是給咱們征西大將軍,天授大可汗,大明燕王殿下面子!」

  「帖木兒倒了,他留下的這片大好河山,不能亂。我王的意思,這西域,以後還是各位當家做主。大家一起發財,和氣生財!」

  一名頭戴纏頭,留著大鬍子的粟特商人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范將軍,您的意思我們明白。只是……聽說大明朝廷,又派了二十萬大軍,正朝著這邊來……」

  他的話,問出了所有人的擔憂。

  范統聞言,放聲大笑。

  「問得好!這正是我今天要說的項目!」

  他拍了拍手,幾名親衛抬上來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用漢文和波斯文寫著一行大字。

  「大明徵西集團軍,天使輪融資計劃!」

  所有賓客都看懵了。

  融資?什麼意思?

  「我給大家翻譯翻譯。」范統站起身,走到木板前,拿起一根棍子,指著那行字。

  「涼國公藍玉,帶著二十萬大軍,號稱要來接收西域草原。可大家用腳指頭想想,他來了,你們的好日子還有嗎?他會把吃下去的土地吐出來還給你們嗎?他會把搶走的財富分給你們嗎?」

  「不會!他只會把你們也當成肥羊,再刮一遍!」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

  「但是!」范統的棍子重重點在木板上,「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創業團隊!我王是董事長兼CEO,我呢,就是這個項目的金牌經理人!」

  「現在,我們這個偉大的項目,需要一筆啟動資金,來完成對藍玉那支『傳統企業』的收購!所以我宣布,『大明徵西集團軍』,正式向在座的各位開放原始股認購!」

  他指向殿中堆積如山的戰利品。

  「看到這些金銀財寶了嗎?這,就是我們團隊上一輪的戰績!現在入股,你們就是天使投資人!等我們趕跑藍玉,整個西域的商路、礦山、鹽湖,所有能賺錢的買賣,咱們按股份分紅!」

  「到時候,你們出的每一分錢,都能換回十倍、百倍的利潤!這叫什麼?這叫一本萬利!」

  范統唾沫橫飛,把後世那套「殺豬盤」的嗑,用這個時代的人能聽懂的方式,講得天花亂墜。

  賓客們聽得呼吸急促,眼睛裡全是金幣的影子。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融資」,什麼叫「原始股」,但他們聽懂了「分紅」和「十倍利潤」。


  「我……我願意出十萬金幣!入股!」一名部落首領第一個站了起來,雙目通紅。

  「我出二十萬!」

  「我!我把我的三座綠洲全押上!」

  整個大殿,徹底瘋狂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沖向范統,將自己的全部家當,都壓在了這場豪賭之上。

  范統看著眼前這群狂熱的「投資者」,胖臉上露出了一個奸商的笑容。

  成了。

  從今往後,這些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勢力,就和燕王的戰車,死死地綁在了一起。藍玉的敵人,不再只是朱棣,而是整個西域的權貴。

  與王宮內的喧囂不同,撒馬爾罕城外的角斗場,只有血與火。

  這裡是寶年豐的練兵場。

  數萬名從各個部落篩選出來的精壯戰士,赤裸著上身,在沙地上進行著最原始的搏殺。

  沒有規則,沒有同情。

  唯一的規則,就是活下來。

  寶年豐如同一尊鐵塔,站在高台之上,手裡抓著一隻巨大的烤羊腿,一邊大口撕咬,一邊含混不清地向下方的戰場咆哮。

  「廢物!都是廢物!」

  「沒吃飯嗎?用力!砍死他!對!就這樣!」

  一名剛剛在混戰中,用牙齒咬斷了對手喉嚨的部落漢子,渾身是血地跪在台下,高高舉起手中的彎刀。

  寶年豐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將啃得差不多的羊腿骨頭扔了下去。

  「賞你的!下一個!」

  那漢子一把接住還帶著肉絲的骨頭,如同餓狼般瘋狂地啃食起來,眼中是滿足與渴望。

  用最野蠻的方式,篩選出最渴望戰鬥的狼。

  這就是寶年豐的練兵法則。

  夜深。

  朱棣的書房內,只點著一盞孤燈。

  他沒有處理軍務,也沒有擦拭他的兵器。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中拿著一封信。

  信紙已經有些褶皺,看得出被反覆閱讀過很多次。

  那是徐妙雲在奉旨入京前,托「范氏商行」的秘密渠道,送來的最後一封家書。

  信上沒有抱怨,沒有哭訴,甚至沒有提及半句京城的危險。

  通篇,都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叮囑,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掛念。

  「……王爺在外征戰,務必保重身體。北地苦寒,夜裡當多加衣被。高煦性情剛烈,需多加管教,切莫讓他意氣用事。高熾仁厚,望王爺時常敲打……」

  「……我與燧兒入京,名為面聖,實為侍奉。王爺不必掛懷。家中一切安好,府中上下,皆感念王爺天恩……」

  「……此去路遙,山高水長,惟願王爺,珍重,珍重。」

  朱棣一動不動,高大的身軀在燈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許久。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信紙疊好,再疊好。

  然後,他解開胸前的鎧甲,將那封信,鄭重地放入最貼近胸口的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扣好甲冑,仿佛將所有的柔軟與溫情,都一同鎖進了那片冰冷的鋼鐵之下。

  「王爺。」

  張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甲葉上還帶著風沙。

  「藍玉的大軍,已拋棄所有輜重,向我們殺來。」

  朱棣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西域地圖前。

  地圖上,藍玉那支孤軍深入的軍隊,像一個扎進黃色荒漠裡的紅色箭頭,顯得那麼突兀,又那麼脆弱。

  「他瘋了。」張英的聲音低沉。

  「不。」朱棣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輸不起了。」

  一個輸不起的賭徒,在輸光所有籌碼後,只會押上自己的性命。

  朱棣的視線,從藍玉的位置,緩緩移動到撒馬爾罕,再越過撒馬爾罕,投向更西方的未知之地。

  「傳我將令。」

  張英身體一震,肅然而立。

  朱棣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無人區上,輕輕划過。

  「沿途所有還能找到的水井,全部毀掉。所有草原,全部燒光。」

  朱棣轉過身,玄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猛地揚起。

  「我要讓他喝不上一滴水,吃不上一口草料。」

  「看他們能不能走出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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