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赫拉特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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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拉特城的城牆上,守將阿克巴的手掌按在粗糙的牆磚上,掌心全是濕冷的汗。

  三天了。

  前方沒有任何消息,派出去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是勝是敗,好歹給個信兒啊!

  這種死寂,比擂鼓攻城更讓人心慌。

  「將軍,你看!」副官的聲音發顫,手指著東方。

  地平線的盡頭,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血紅。血色之下,一群蠕動的黑點正在放大。

  那不是行軍的隊伍。

  沒有戰旗,沒有隊列,就是一群潰兵。

  距離越近,阿克巴看得越清楚。鎧甲爛得像布條,士兵們互相攙扶,後面還有人抬著擔架。數千人的隊伍,在荒原上移動,卻安靜得可怕。

  一股濃重的敗亡之氣,撲面而來。

  阿克巴的心臟擰了一下。

  那是帖木兒帝國的制式鎧甲,爛成了渣,他也認得。不詳的預感應驗了。

  「戒備!全員戒備!」

  阿克巴嘶聲大吼,弓弦繃緊的「嘎吱」聲響成一片,無數箭矢對準了城下那支悽慘的隊伍。

  隊伍緩慢停下。

  最前方,一輛破馬車旁,一個騎在癩皮馬上的身影搖搖欲墜。那人頭上裹滿發黑的繃帶,只露出一隻充血的眼睛,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站住!」阿克巴探出身子,手按刀柄,「報上名來!否則格殺勿論!」

  他這一聲吼,自己都聽出了其中的顫抖。

  他在怕,怕那個最壞的猜想成真。

  城下那人抬起頭,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咳得身子縮成一團。

  「咳咳……阿克巴……」那聲音沙啞粗糲,像鈍刀子在刮骨頭,「你的眼睛瞎了嗎?連老子都不認得了?」

  阿克巴人一懵。

  這聲音有點耳熟,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是誰。

  「你是誰?!」阿克巴再次逼問,刀已出鞘半截,「把你那破布扯下來!我要看臉!」

  城下的人笑了,笑聲尖銳,笑得渾身發抖,繃帶下滲出新的血跡。

  「看臉?嘿嘿……你想看臉?」

  那人猛地一把扯下臉上的繃帶!

  城牆上,所有看清那張臉的士兵,都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那不是臉。

  那是一團被火燒過、被刀砍過的爛肉!

  可就在那團爛肉的中央,一個發炎充血的烙印,分外刺目。即便模糊,阿克巴也認得那骨骼的輪廓,是他們帖木兒人的臉。

  「我是土特古!」

  那人指著自己可怖的面孔,咆哮著:「沙哈魯殿下的親衛長!土特古!那個跟你喝過酒,還在你這混蛋家裡睡過地板的土特古!」

  阿克巴腦中嗡的一聲。

  土特古。那個永遠跟在沙哈魯王子身後,一臉傲慢的親衛長。怎麼會……

  「土特古……」阿克巴的聲音軟了,但理智還在,「你怎麼證明?你的臉……還有王子呢?沙哈魯王子在哪?!」

  這是他最後的堅持。只要見到王子,一切都能解釋。

  城下的「土特古」——米蘭沙,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凝固了。

  他轉過身,動作僵硬地走向那輛破馬車。他的手伸向那塊滿是污血的帘子,因為亢奮而劇烈地抖動著。

  大戲,到了最高潮。

  「你想看證明?」

  米蘭沙猛地掀開帘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那就睜大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

  帘子掀開的一瞬,夕陽最後的餘暉,恰好打在了車廂里。

  阿克巴探出身子,雙眼鎖住那狹小的空間。

  下一秒,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照著腦門狠狠砸了一記悶錘,眼前金星亂冒,雙腿一軟,要不是手還扶著牆垛,人已經跪在了城牆上。

  車廂里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半個人。

  那人穿著王室戰甲,但戰甲已被黑血浸透。右邊的袖管空空蕩蕩,左腿的位置更是慘不忍睹,褲管整個癟了下去,只剩下半截大腿,被厚厚的、滲著黃水的紗布胡亂包裹著。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緊閉,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個「物件」還活著。

  是沙哈魯。

  那張臉,哪怕化成灰,阿克巴也認得!

  「看夠了嗎?!」

  城下的「土特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像一頭受盡了折磨的野獸在咆哮。

  「為了把殿下從明軍的包圍圈裡搶出來,三千兄弟!整整三千名最精銳的王庭衛士啊!全死了!」

  他猛地一把將帘子狠狠摔上,那塊破布隔絕了那地獄般的景象,卻隔絕不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城牆上呆若木雞的阿克巴。

  「我的臉毀了!殿下的手腳斷了!我們像狗一樣,從屍山血海里爬回來,就是為了給偉大的帖木兒帝國保住這最後一絲血脈!」

  「你現在,跟我談證明?!」

  「你要什麼證明?!」

  「是不是要把殿下的傷口扒開,讓你親眼看看裡面的骨頭茬子是不是新的?!啊?!」

  這一連串的質問,一句比一句狠,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阿克巴的心口上。

  愧疚、驚恐、自責,瞬間衝垮了這位赫拉特守將的全部理智。

  「明軍就在後面!」

  米蘭沙再次拋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多五里地!他們的先頭騎兵就在追殺我們!再不開門,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從那匹瘦馬上一頭栽了下來。

  他沒有爬起,而是就著這個姿勢,雙膝重重跪在滿是砂石的泥地上,朝著城頭的方向,瘋狂地磕起頭來。

  咚!

  咚!

  咚!

  額頭與堅硬的地面碰撞,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每一次撞擊,都有暗紅的血從他臉上那團爛肉中滲出,混著泥土,讓他整個人愈發可怖。

  「阿克巴!你可以殺了我!既然你不信我土特古,那你就下令放箭吧!」

  「把我射死在這裡!把殿下也射死在這裡!」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讓帖木兒大帝的孫子,讓帝國的儲君,死在他自己人的城牆下面!」

  「動手啊!!」

  「動手——!」

  最後的咆哮,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整個人向前一撲,臉埋在泥土裡,身體劇烈地起伏。

  他身後,那幾千名「潰兵」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只有一片死寂,和那此起彼伏、令人頭皮發麻的磕頭聲。

  城牆上,同樣是一片死寂。所有的弓箭手都下意識地垂下了手中的弓。

  我們……敗了?

  那個戰無不勝的沙哈魯王子,真的敗了?還敗得這麼慘?

  阿克巴的眼眶徹底紅了。

  他抬起手,用盡全力,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旁邊的副官都嚇了一跳。

  該死!自己真該死!

  王子都傷成了這副模樣,自己居然還在懷疑?還在盤問?還在計較那該死的規矩?

  如果王子因為自己的延誤而死在城門口,自己就是帖木兒帝國最大的罪人!

  「快!」阿克巴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破了音,「開城門!!」

  「快開城門!!」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副官,衝到傳令兵旁邊,一腳將那個還在發呆的士兵踹倒。

  「我讓你開城門!聽不懂嗎?!」

  「全軍出擊!不!不對!」他語無倫次地吼叫著,「軍醫!把城裡所有的軍醫都叫過來!快!去王宮!把給大汗準備的藥材全部拿來!快去!!」

  「吱呀——」

  在阿克巴癲狂的命令下,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重重砸在護城河對岸。

  緊接著,厚實的城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那漆黑的門洞,像一頭史前巨獸張開的巨口,主動地、熱情地,準備吞下那顆早已為它準備好的、致命的毒藥。

  米蘭沙依舊趴在地上,將頭顱深深埋在冰冷的泥土裡。

  沒有人看見。

  在他那張被爛肉和血污完全覆蓋的臉上,嘴角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兩邊咧開。

  那是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扭曲弧度。

  成了。

  哈里勒,沙哈魯。你們最引以為傲的都城,你們最後的壁壘。

  今天,由我親手為你們敲開了它的大門。

  阿克巴,我的好將軍。你打開的不是城門,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快!快把王子殿下抬進來!」

  阿克巴已經親自衝下了城樓,帶著一大群軍醫和衛兵,焦急地衝出城門。

  米蘭沙被人攙扶起來,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阿克巴的手臂。

  「將軍……殿下他……他……」

  他「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指著那輛馬車,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阿克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哽咽:「好兄弟!辛苦你了!你和殿下都是帝國的英雄!快,先進城!剩下的交給我!」

  他大手一揮,幾名衛兵小心翼翼地沖向馬車,準備將裡面的「人棍」抬出來。

  而米蘭沙,則在抓著阿克巴的手臂,第一個,踏入了赫拉特那洞開的城門。

  在他身後,范統一身破爛鎧甲,臉上抹滿了鍋底灰,混在抬擔架的人群里,肥碩的身軀讓他看起來格外悽慘。他一邊走,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著。

  「嘖嘖,這演技,不拿個奧斯卡小金人可惜了。」

  「行了,前菜上完了。」

  「該咱們這些當廚子的,正式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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