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烈火烹油,一觸即發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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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地平線,被徹底染黑了。

  遮天蔽日的煙塵之下,無數面繡著猙獰狼頭的黑色大旗,如同從地獄深處招展出的魔爪,讓血色的殘陽都黯淡了下去。

  剛剛從內戰的血泊中爬出來的兩支帖木兒軍隊,所有士兵都呆立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劫後餘生的慶幸,到家破人亡的悲憤,再到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麻木。

  前有虎,後有狼。

  不,是四面楚歌。

  沙哈魯的臉色,從未如此蒼白。他身旁的塔西提,那張鐵血的臉龐也失了顏色,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骨節凸起。

  「王子……」

  塔西提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他眼中的血絲密布,透著一股瘋狂的狠厲。

  「明軍血戰之後,已是強弩之末!不如……不如我們先聯手金帳,滅了那頭來自東方的猛虎,再回頭與這群草原狼周旋!」

  這個提議,充滿了孤注一擲的賭性。

  沙哈魯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遠處那支軍容散漫,卻氣焰囂張的金帳騎兵。

  那群草原狼甚至沒有擺出嚴整的軍陣,只是鬆散地鋪開,像一群聞到血腥味就圍聚過來的鬣狗。

  「塔西提。」

  沙哈魯終於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鬣狗,只會撕咬死去或者瀕死的獅子。但它們,會永遠畏懼一頭哪怕正在打盹的猛虎。」

  他抬起手,指向了撒馬爾罕的方向。

  「那頭猛虎,剛剛吞噬了我們帝國的心臟,現在正在我們的王座上看著。而這些鬣狗,只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想看看能不能撿到一些吃剩的骨頭。」

  沙哈魯轉過頭,注視著塔西提那雙因為仇恨而變得通紅的眼睛。

  「我們現在若是去招惹那頭猛虎,只會被它撕成碎片。而這些鬣狗,會很開心地等我們都死了,再上來分食我們的屍體。」

  「我們唯一的敵人,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那個,坐在我們黃金王座上的男人。」

  塔西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絕望。

  沙哈魯說得對。

  可道理是道理,眼前的死局,又該如何破解?

  金帳汗國的大軍陣前。

  一個身材魁梧,左眼上罩著一個黑色皮眼罩的獨眼龍將領,正立馬於高坡之上,貪婪地注視著遠處那兩支已經亂作一團的帖木兒殘軍。

  他叫巴圖,金帳汗國的一名萬夫長。

  「頭人,帖木兒人自己打起來了!哈里勒那個蠢貨也死了!真是長生天都在幫我們!」一個千夫長湊了上來,滿臉都是即將發財的興奮。

  巴圖的獨眼眯了起來,那隻眼睛裡全是餓狼般的綠光。

  他何嘗不想立刻揮軍而下,將這兩塊送到嘴邊的肥肉徹底吞掉。

  可他更清楚,自己這五萬騎兵,同樣是強弩之末。

  為了趕在帖木兒內戰結束前抵達這裡,他們一路劫掠,一路狂奔,人和馬都早已疲憊不堪,搶來的那點糧草,更是杯水車薪。

  現在衝下去,就算能贏,也必定是慘勝。

  而旁邊,還有一頭猛虎,在虎視眈眈,他怕他去撕咬獵物的時候,老虎撲上來。

  「傳令下去。」

  巴圖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派個使者,打著『調停』的旗號,去見沙哈魯。」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我們是來幫助帖木兒兄弟,對抗東方入侵者的。只要他願意獻上十萬頭牛羊,二十萬匹戰馬,我們金帳的勇士,願意為他打頭陣!」

  千夫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壞笑。

  「那……明國人那邊呢?」

  「也派人去!」巴圖的獨眼閃爍著狡詐的光,「告訴那個明國人的王,我們是奉大汗之命,前來協助他,剿滅帖木兒的叛逆。只要他願意把撒馬爾罕一半的財寶分給我們,我們願意幫他堵住沙哈魯的退路!」

  「頭人英明!」千夫長心領神會,立刻拍馬而去。


  巴圖看著遠處那三方對峙的詭異局面,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不需要親自下場廝殺。

  他只需要坐在這裡,看著那兩隻落水狗為了活命,爭相向他開出價碼。

  他要做的,就是挑一個出價最高的,然後幫著他,咬死另一個。

  撒馬爾罕,黃金王宮。

  范統正蹲在一堆金光閃閃的戰利品里,樂得合不攏嘴。

  他剛從一堆珠寶里,扒拉出一個鑲滿了紅寶石的純金酒壺,拿在手裡掂了掂,美滋滋地準備揣進懷裡。

  「報——!」

  一名饕餮衛斥候,如同旋風般衝進大殿,單膝跪地。

  「王爺!撒馬爾罕東北方向,發現金帳汗國大軍!約五萬騎兵!已與沙哈魯的殘部對峙!」

  范統的動作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

  「他娘的!飯還沒吃飽,又來了個搶食的?」

  他提著褲子,跑到寶年豐旁邊,壓低聲音嘀咕:「老寶,你說這幫草原狼是不是屬狗的?聞著味兒就來了?」

  寶年豐正在用一塊絲綢擦拭他的寶貝大斧,聞言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王爺,這下熱鬧了。」范統顛了顛手裡的金酒壺,看向高台上的朱棣,「這幫孫子明顯是來趁火打劫的,要不要我帶一隊人出去,先給他們放放血?」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座之上。

  朱棣沒有說話。

  他緩緩起身,走下高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他走上了王宮最高的瞭望塔。

  風,吹動他身後黑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朱棣舉起手中的千里鏡,望向東北方的血色平原。

  透過鏡片,那三方糾纏的複雜局勢,被清晰地放大。

  他能看到沙哈魯軍陣的緊張與戒備。

  也能看到金帳汗國騎兵的散漫與貪婪。

  他甚至能看到,有兩騎使者,正分別從金帳汗國的軍陣中馳出,一騎奔向沙哈魯,另一騎,正朝著撒馬爾罕的方向而來。

  范統和寶年豐也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後。

  「王爺,這幫孫子還派使者來了,肯定沒安好心!」范統憤憤不平地說道。

  朱棣放下了千里鏡。

  他那張被面甲遮住大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緊張,也沒有憤怒。

  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烈火烹油般的草原,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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