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德,咱的刀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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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邊牆。

  風颳得跟刀子似的,卷著雪粒子,抽在人臉上生疼。

  徐達按著冰冷的城牆垛口,一言不發,那張臉比身下的城磚還要硬。

  他已經在這裡,跟王保保哪個傢伙,耗了快一個月。

  這位北元最後的將星,滑得像條抹了油的泥鰍。不饋是帶著老婆橫渡黃河的人物

  大軍壓上去,他的人馬轉眼就散成了一股股青煙,跑得無影無蹤。你分兵去追,他又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不輕不重地咬你一口,占了便宜就跑,絕不戀戰。

  憋屈。

  就像卯足了勁的一拳,卻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宋國公馮勝大步流星地走來,盔甲上落了層薄雪,一張國字臉上全是火氣。

  「天德,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一拳砸在城磚上,震得雪沫簌簌落下,「王保保這龜孫子,就是不跟咱們硬碰硬!再這麼耗下去,咱們的糧草先被這鬼天氣給耗光了!」

  徐達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草原上。

  「他不是在跟我們耗。」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他在等。」

  「等?等什麼?」馮勝一愣,沒想明白。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踩著積雪,急匆匆地跑上城頭,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報!國公爺!遼東八百里加急!」

  徐達猛地回過身,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他接過那封火漆封口的信筒,撕開,展開信紙。

  信,是朱棣寫的。

  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

  信不長,徐達卻看了很久。他臉上的神情很複雜,有欣慰,有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冰冷。

  馮勝見他神色有異,急不可耐地湊了過來。

  「怎麼了?燕王那邊出事了?」

  徐達沒說話,只是將信遞了過去。

  馮勝一把搶過,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上的煩躁,漸漸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好小子!」馮勝看完,忍不住一拍大腿,興奮地大吼,「引蛇出洞,瓮中捉鱉!一夜之間,端掉了高麗和女真五萬聯軍!還順藤摸瓜,把軍中的內鬼給揪了出來!漂亮!這仗打得太他娘的漂亮了!」

  他激動得搓著手,扭頭看向徐達,卻發現對方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天德,你這是怎麼了?你家姑爺打了這麼個大勝仗,你怎麼還這副表情?」

  徐達長長地嘆了口氣,從馮勝手中抽回信紙,看著上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李宗海……跟了我十五年,從一個小兵,干到參將。」

  「當年守和州,他背著我跑了三十里地,後背插著三支箭,硬是沒吭一聲。身上大大小小十幾道傷疤,最重的一次,腸子都流出來了,被他自己硬生生塞了回去。」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麼個鐵打的漢子,竟然通敵了。」

  馮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憤憤地罵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等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死不足惜!」

  「他不是狗東西。」

  徐達搖了搖頭,他將信紙仔細折好,揣進懷裡,那動作,像是在安放一件沉重的東西。

  「他只是個沒得選的蠢貨。」

  徐達再次轉過身,望向那片蒼茫的草原,眼中那絲惋惜,漸漸被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所取代。

  他忽然想通了。

  一切,都想通了。

  遼東的納哈出,大軍壓境,卻圍而不攻。大同的王保保,集結重兵,卻只搞些不痛不癢的騷擾。李宗海,一個戰功赫赫的老將,卻突然反了。

  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就像一盤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而棋盤,在應天府。棋手,是當朝的胡相爺。

  那些所謂的「北元寇邊」,不過是胡惟庸扔出來的兩顆棋子,目的,就是把他徐達,把馮勝,把大明最能打的兩支野戰主力,死死地釘在這冰天雪地的邊境線上,動彈不得。


  好讓他在應天府里,從容地,掀起另一場風暴。

  徐達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嘖嘖嘖……」

  他搖了搖頭,那聲音,一半是譏諷,一半是憐憫。

  「這幫子讀了幾天書的聰明人啊,是真嫌空印案砍的腦袋,還不夠多嗎?咱們這位皇帝可是無孔不入的!」

  「天德,你說什麼?」馮勝沒聽清。

  「沒什麼。」徐達擺了擺手,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憋屈,很可笑。

  王保保不是在跟他玩,是在看戲。納哈出也不是被打怕了,他也是在看戲。

  他們就像兩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趴在草叢裡,耐心地等著。等著大明這頭猛虎,因為內鬥,自己撕開一道口子,流出滾燙的鮮血。

  到時候,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狠狠咬上一口。

  「好算計啊。」徐達忍不住感慨,「這一手,玩得確實漂亮。把咱們這些武夫,都變成了棋盤上的擺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馮勝心中一凜,也反應了過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的意思是……胡惟庸他要造反?!」

  「他想幹什麼,不重要。」徐達打斷了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疲憊,「重要的是,咱們的陛下,會讓他干成什麼。」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那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手締造了大明的皇帝,猜忌、多疑,但最容不下的,就是背叛。

  胡惟庸以為自己是棋手,卻不知道,在朱元璋的眼裡,這天下,除了他自己,全是棋子。

  他想掀桌子?陛下只會把連人帶桌子,一起劈了當柴燒。

  只是,這過程,免不了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徐達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南方的天空,那裡,是應天府的方向,是他的家,也是風暴的中心。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個叫范統的胖子了。

  那小子雖然滑頭,雖然貪財,但腦子卻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縮手,心裡有桿秤。

  要是胡惟庸找上那胖子,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沒準那胖子會搓著手,一臉諂媚地問:「相爺,您不知道這燕王是我的手足兄弟,摯愛親朋啊?得加錢」

  估計錢到手反手就把胡惟庸就給賣了

  朱棣有這麼個人在身邊,徐達還是放心不少。

  至少,那小子不會像李宗海一樣,蠢到去接胡惟庸遞過來的刀子。

  他知道,那不是刀,是催命符。

  「傳令下去!」

  徐達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冷硬。

  「全軍後撤三十里,深溝高壘,轉入防禦!」

  「我們現在,不是在跟王保保打仗。」

  「我們是在跟應天府里的某些人,比耐心!」

  「告訴弟兄們,把刀磨快了,把馬餵肥了。等南邊的信兒一到……」

  徐達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就該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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