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不一樣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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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饕餮衛的伙房,今天徹底成了范統的個人秀場。

  除了那鍋香飄十里的飛龍湯,幾道硬菜也被他大馬金刀地擺上了桌。

  一大盆豬肉燉粉條子,豬五花肉肥而不膩,燉得入口即化,寬大的粉條吸飽了肉湯,油亮筋道。還有一盤金燦燦的鍋包肉,剛出鍋,外面那層薄薄的脆漿咬下去「嘎吱」作響,內里的裡脊肉鮮嫩多汁,酸甜的醬汁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味蕾。

  士卒們早就按捺不住,一個個端著比臉盆還大的海碗,圍在篝火旁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呼嚕聲此起彼伏。

  范統得意地從一個角落裡摸出一壇黑乎乎的罈子,「啪」地一聲拍開泥封,一股濃郁的藥香混合著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來來來!遼東山匪窩裡淘換來的寶貝,百年老山參泡的酒!都嘗嘗,大補!」

  他給朱棣和寶年豐一人倒了一杯,那琥珀色的酒液,看著就不是凡品。

  「我也要!我也要嘗嘗!」徐妙錦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伸著小脖子,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范統抬手就在她那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小屁孩兒喝什麼酒!一邊吃肉去!」

  「我才不小了!」徐妙錦捂住額頭,不服氣地挺了挺小胸脯,強調道,「再過幾年我都能嫁人了!」

  范統懶得跟她掰扯,直接用眼神強勢鎮壓,徐妙錦只能氣鼓鼓地轉頭,化悲憤為食慾,對那盤鍋包肉發起了猛攻。

  一杯人參酒下肚,范統只覺得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渾身舒坦。

  他咂了咂嘴,點評道:「人參是好人參,就是這酒不行,釀得跟馬尿似的,白瞎了這好東西。」

  酒意上頭,話匣子也跟著打開了。

  范統喝得興起,一手摟著寶年豐的肩膀,一手指點江山,開始唾沫橫飛地吹噓起自己在遼東的「豐功偉績」。

  「……當時那情況,是何等的兇險!數千蒙古騎兵,漫山遍野地撲過來,我當時就想,完了,這下要交代了。可我一想,我死了不要緊,我手底下這幾千號兄弟怎麼辦?朱虎這小子怎麼辦?於是我心一橫,眼一閉,大喊一聲『為了大明』,拎著刀就沖了上去!」

  他說得是慷慨激昂,聽得旁邊的寶年豐連連點頭,嘴裡還塞著肉,含糊不清地附和:「對!對!頭兒可猛了!」

  朱棣在一旁聽得是坐立難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什麼叫你心一橫眼一閉?明明是你躲在牛魔王后面,用震天雷把人家陣型炸爛了才衝上去的好嗎!

  「……要說那蒙古千夫長,也是條漢子!跟我大戰了三百回合,三百回合啊!最後被我一招『力劈華山』,連人帶馬,削成了兩半!那血,滋了我一臉!」

  朱棣嘴角抽搐,三百回合?你那一刀下去,人家連反應都沒有就沒了,哪來的三百回合?

  范統正吹得起勁,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像一盆冰水,毫無預兆地澆了下來。

  「范參將。」

  徐妙雲不知何時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一雙清亮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聽聞你所築京觀,令遼東人盡膽寒,不知可有此事?」

  熱鬧的篝火旁,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范統的酒意,頓時醒了三分。

  他看著徐妙雲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丫頭不好糊弄。

  他剛想打個哈哈,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徐妙雲的目光,卻已經轉向了朱棣。

  「朱虎。」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身為將領,你認為,一味屠戮,是治邊之上策嗎?」

  她頓了頓,又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敲在了朱棣的心上。

  「王道與霸道,孰優孰劣?」

  朱棣心中猛地一凜。

  他知道,這是徐妙雲在考他。

  考的不是戰場上的衝鋒陷陣,而是他作為一個未來要執掌一方軍政的皇子,對軍國大略的見識與格局。

  她看似在問「朱虎」,實際上,卻是在問燕王「朱棣」。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張被風沙磨礪得堅毅的臉,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沉默了許久,仿佛在腦海中將這幾月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最後,他抬起頭,迎上徐妙雲的目光,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沉聲回答:

  「對敵,當用霸道!需以雷霆萬鈞之勢,摧其鋒芒,折其傲骨,使其畏我之威,不敢再生窺探之心!」

  「對民,當施王道!需以春風化雨之德,予其生計,安其家園,使其懷我之德,方能心悅誠服!」

  「恩威並施,方為長久之計。」

  一番話說完,擲地有聲。

  徐妙雲靜靜地聽著,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她沒有再多言,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成了。

  朱棣心裡鬆了口氣,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一旁喝得半醉的范統,卻「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王道?霸道?」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個酒嗝,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和不屑。

  「那也得看對誰!你們知道那幫草原上的韃子,跟咱們這些地里刨食的莊稼人,根子上有什麼不一樣嗎?」

  這番話,讓朱棣和徐妙雲都愣住了,齊齊看向他。

  范統指了指自己的飯碗,又指了指北方的方向。

  「咱們,是辛辛苦苦種一年地,才有口飯吃。風調雨順還好,遇上個天災,就得餓肚子。咱們的財富,是種出來的,是攢出來的,成本高得很!」

  「他們呢?」范統撇了撇嘴,「他們是逐水草而居,牛羊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可草原那破地方,冬天一來,大雪封山,牛羊凍死一批,他們就得餓肚子。那怎麼辦?」

  「搶啊!」范統猛地一拍大腿,「搶咱們,成本最低,收益最高!搶一次,就夠他們吃得了!這他娘的就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生存邏輯!你不把他打殘了,打怕了,打到他一看見咱們的旗子就尿褲子,跟他講仁義?他只會覺得你是個傻子,下次帶著更多人來搶!」

  這番粗俗直白,卻又一針見血的言論,讓朱棣和徐妙雲都陷入了沉思。

  范統還沒說完,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個極其陰損的笑容。

  「要我說,對付他們,光打還不夠,得從根子上壞了他們的規矩!」

  「怎麼壞?」朱棣下意識地追問。

  「貿易!」范統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咱們拿他們最不需要,但又最喜歡的東西,比如絲綢、茶葉、瓷器、烈酒,去換他們最需要的東西,馬、牛、羊!」

  「讓他們離不開咱們的茶葉,讓他們為了幾匹綢緞爭得頭破血流!等他們把牛羊馬匹都換成了這些沒用的玩意兒,然後控制他們的信仰,修改道家,佛家的典籍讓這些消磨的他們的野性,培養一批特殊的和尚道士去傳教慢慢改掉他們的性情。」

  「還有!」范統一咧嘴,笑得像只狐狸,「把他們從馬背上拽下來!在他們的地盤上,教他們種地,給他們蓋房子!只要他們習慣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習慣了安穩日子,誰還願意去冰天雪地里拼命?」

  「還有就是以夷制夷!草原上那麼多部落,今天扶持這個,明天拉攏那個,讓他們自己跟自己斗!咱們就在旁邊看著,誰強大打壓誰,誰弱小扶持誰,賣給他們兵器,誰不聽話,就斷了誰的鹽和鐵!不用咱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把自己給耗死了!」

  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如同驚雷,在朱棣和徐妙雲的腦海中炸開。

  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從另一方面去打。

  這些主意,陰損到了極點,卻也相當高明。

  如果真的能做到……大明的北疆,或可永絕後患!

  兩人再看向范統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還是他們熟悉的胖子嗎?還有好多東西還有待開發啊!

  飯後,夜色已深。

  徐妙錦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子,一手牽著那頭傻狍子,懷裡還抱著一個裝滿了鍋包肉的食盒,心滿意足,搖搖晃晃地跟著姐姐回了府。

  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點點火星在寒風中明滅。

  朱棣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腦海里還在迴響著范統那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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