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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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門在身後輕輕掩上,將那一片暖黃的光暈、炭火的微溫,連同爹娘收拾碗筷時碗碟碰撞的細碎脆響,一併關在了身後。

  林凡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冬夜的寒氣毫無緩衝,像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又似無數根冰冷的細針。

  瞬間扎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還打著同色補丁的夾襖,爭先恐後地往骨頭縫裡鑽。

  他沒立刻動彈,就那麼站著,微微側著頭,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堂屋裡,母親王氏低低的絮叨,隔著門板,嗡嗡地傳出來,聽得不甚真切,卻熟悉得讓人心頭髮顫。

  無非是念叨明兒個大年初一的頭柱香要趕早,擔心待客的瓜子花生受了潮不夠脆,埋怨老頭子不該貪杯多喝了半碗米酒。

  父親林青山含混地「嗯」了幾聲,聲音裡帶著酒足飯飽後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倦怠,間或夾雜著被炭火烘得發乾的柴禾在爐膛里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這些聲音,瑣碎、平凡,聽了快二十年。

  以往只覺得是背景,是家就該有的動靜,吵嚷些,卻踏實。

  可此刻,它們卻像一根根燒紅後又浸了冰水的牛筋,擰成一股極細極韌的絲線,慢悠悠地,一圈一圈,纏繞上他的心臟。

  每一次碗沿輕碰的脆響,每一聲父親帶著酒意的呵欠,都讓那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收緊一分,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喉頭有些發哽,他猛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冷的空氣刮過喉嚨,帶來一絲刺痛,也壓下了那股翻騰的酸澀。

  不能回頭,不能猶豫。

  他轉身,推開自己那間緊挨著柴房的小屋門板。

  門軸大概是缺油,發出「吱呀」一聲乾澀的輕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凡動作頓了一下,側耳傾聽。

  堂屋裡的說話聲似乎也停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響起。

  他閃身進去,反手輕輕將門合攏,阻斷了屋外雪地微弱的反光。

  屋裡沒點油燈。

  長久的空置,讓這間小屋比堂屋冷上許多,寒意里還混著一股淡淡的、土牆特有的潮氣和灰塵味兒。

  只有窗外積雪映出的、慘白模糊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炕沿、一個破舊矮櫃、還有牆角堆著的幾件農具的輪廓,影影綽綽,像是蹲伏在黑暗裡的沉默野獸。

  他沒覺得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從腳底慢慢爬上來。

  走到炕邊,手伸進那床薄薄的、帶著陽光曬過味道的舊褥子底下,摸索了幾下,指尖觸到了幾張粗糙、邊緣毛糙發硬的黃紙,還有半截禿了毛、筆桿裂了縫的舊毛筆。

  沒有墨,時間也不允許他去堂屋灶膛里刮鍋底灰來湊合。

  林凡盤膝在冰冷的炕沿坐下,閉上眼,凝神內視。

  以指代筆,以靈為墨。

  就著窗外那點可憐的天光,他懸腕,指尖停在黃紙上方寸許,微微一頓。這一頓,仿佛有千斤重。

  然後,落下。

  「爸媽。」開頭兩個字,寫得極重。

  指尖凝聚的混沌靈力幾乎要戳破脆弱的紙面,在粗糙的纖維上留下深深的凹痕,邊緣甚至隱隱有些焦灼捲曲的痕跡。

  「我因進階鑄靈失敗,道基損毀,經脈淤塞,靈力盡散,方才心灰意冷,回到咱們林家村。」

  指尖穩定地移動著,將那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包括最親近的父母吐露過半字的巨大挫敗與絕望,一字一句,飛快地鐫刻。

  靈力划過紙面的觸感,冰冷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實事求是。

  「本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在村里娶個媳婦,生倆娃,守著幾畝薄田,給您二老養老送終,平平淡淡,也算……」

  寫到這裡,指尖又是一頓。

  眼前仿佛不是粗糙的黃紙,而是母親在燈下縫補時,湊近了油燈,眯著眼穿針的模樣。

  是父親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被煙火熏得焦黃的手指。

  心臟像是被一隻粗糙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酸澀脹痛得厲害。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指尖靈力流轉速度加快,繼續書寫。

  「但年關祭祖,孩子在祠堂……有奇遇,道基意外得以修復,修為亦已恢復。」


  關於那個小年雪夜的生死一線,關於剛剛過去那場短暫卻慘烈、以一條人命為代價的試探性交鋒……他全都略過不提。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此刻,多寫一個字,都可能讓這張紙條變成催命的符咒。

  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山村百姓,知道得越多,除了擔驚受怕、惶惑無措,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可能在極度的恐懼下做出不理智的舉動,徒增變數。

  指尖再次停頓,極短的一瞬。

  他仿佛能透過這薄薄的土坯牆,看到堂屋裡那盞如豆的油燈下,父母相對而坐的身影。

  母親鬢角不知何時又添了幾縷刺眼的白髮,父親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在歲月的重壓下,微不可察地彎了些許。

  那酸澀與決絕,如同滾燙的岩漿,在胸腔里劇烈地翻騰衝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灰塵味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再睜開時,眸子裡最後一點屬於這個小院、屬於兒子身份的柔軟和留戀,被徹底剝離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靜,玄冰似的堅硬,以及那沉靜與堅硬之下,隱約跳動的、凜冽刺骨的寒光。

  指尖落下,力道重若千鈞,字跡幾乎力透紙背:

  「後山祠堂禁地,藏有某種非比尋常之物,如今已被外間心懷叵測的強大勢力盯上。此刻,除夕子夜,孩兒神識感應到,村外已有眾多氣息陰冷、修為不俗的不速之客潛入,絕非尋常盜匪,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邪惡修士。他們已將村子包圍,圖謀不軌。孩兒必須趁夜查探、處理此事,否則,恐有傾村之禍。」

  寫到這裡,他停頓的時間稍長了些。夜風似乎更急了,穿過窗欞的縫隙,發出嗚嗚的低嘯,像荒野里孤狼的嗥叫,又像某種不祥的、催促的耳語。

  他側耳傾聽,神識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然擴散出去。

  堂屋裡,母親似乎打了個哈欠,嘟囔著:「凡兒這孩子,看個柴火怎麼這麼久」。

  父親含糊地應了聲「許是柴火濕了,不好搬」,隨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響,似乎準備起身來看看。

  不能等了。

  林凡指尖凝聚的靈力,最後一次落下,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父親身為村長,若今夜過後,村里平安無事,那麼明日一早,務必、務必說服所有林家族人,捨棄家業,立刻舉村遷移,遠走他鄉,越遠越好。此地已成是非漩渦,絕不可再留片刻。勿念,勿憂。不孝兒,林凡留。」

  最後一個「留」字寫完,指尖靈力倏然收回。

  黃紙上的字跡,在絕對的黑暗中,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灰濛濛的光,如同即將徹底熄滅的炭火餘燼。

  隨即便隱沒不見,只留下紙張上那無法磨滅的、深深凹陷的刻痕,觸摸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筆劃的走向。

  他將紙條仔細地折了三折,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琉璃,生怕驚擾了這屋裡屋外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

  然後,將它穩穩地、端正地壓在了炕沿最顯眼的位置。

  那裡,母親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掀開褥子,拍打整理。

  只要一掀開,必定能看到。

  做完這一切,他在冰冷的炕沿邊,靜靜站了大約三息的時間。

  三息,短得只夠一次深長的呼吸,卻又長得足以讓許多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母親蒸年糕時額頭晶瑩的汗珠,父親在他幼時將他扛在肩頭去看社火的寬厚肩膀。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夏日裡斑駁的陰涼……然後,他轉身,不再回頭,也沒有絲毫留戀。

  推開小屋那扇朝向後院的、更為低矮破舊的小窗。木軸大概是太久沒動過,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呼嘯風聲掩蓋的「吱呀」。

  林凡身形一縮,如同沒有骨頭的狸貓,又像一條滑膩冰冷的游魚,悄無聲息地從那狹小的窗口滑了出去,沒入後院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與越發密集的飄灑雪沫之中。

  厚實的舊棉襖早已脫下,整齊地疊放在屋內炕頭。

  身上只余那件單薄的夾襖,寒意瞬間穿透,試圖將他的血液和骨髓一同凍結。

  但體內,那顆灰色的混沌道種,似乎感應到了外界極致的寒冷與主人緊繃的心神,自行運轉的速度悄然加快。


  每一次緩慢而有力的收縮膨脹,都仿佛一個微型的混沌漩渦,從周圍冰冷死寂的空氣里。

  強行攫取來一絲絲微不可查的、游離的冰涼氣息。

  那並非靈氣,更像是某種更深沉、更基礎的「陰」或「寂」的力量。

  融入周身奔流不息的灰色靈力循環。

  皮膚表面的寒意被迅速驅散,反而蒸騰起一層極其淡薄、肉眼難辨的溫熱氣暈,將落在他肩頭、發梢的雪花悄然融化。

  他沒有像話本里的俠客那樣,一個鷂子翻身就躍上牆頭。

  而是脊背緊貼著自家後院那堵冰冷卻能提供堅實依靠的土牆根,將整個身形,徹底揉進牆角那片被屋檐和柴垛陰影覆蓋的、最深的黑暗裡。

  屏住呼吸,心跳放緩到近乎停滯,神識最大程度地、小心翼翼地延展開去。

  細細「觸摸」著夜色籠罩下林家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絲空氣的流動,每一縷不同尋常的靈力波動。

  黑暗,此刻不再是阻礙,反而成了他感知的最佳延伸。

  遠處村落里,那些零星未熄、象徵著團圓與守歲、本該溫暖人心的昏黃燈火。

  在他此刻被道體和神秘玉佩雙重加持、變得異常敏銳的神識「視野」中,呈現出一種扭曲、黯淡、甚至有些「虛弱」的形態。

  光芒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粘稠陰冷的幕布所遮擋、吸收,變得渙散而無力,搖搖曳曳,如同狂風暴雨中飄搖欲滅的殘燭,透著一股不祥的暮氣。

  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從村子外圍瀰漫過來、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內滲透、如同無數細小毒蛇在黑暗中無聲吐信的冰冷惡意。

  這惡意駁雜,帶著至少十幾種不同的個體氣息,有的陰鷙,有的暴戾,有的冰冷如同死物。

  卻又被一種鐵血般的紀律與同源的陰寒功法統一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而嚴密的大網。

  正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悄無聲息地張開,向著村落內部合攏,勒緊。

  東邊,靠近村口老井的方向,三道氣息如同鬼魅,貼著籬笆和柴垛的陰影移動,彼此間距離保持得極佳,既能互相照應,又不會因為過於密集而暴露。

  南邊,曬穀場附近,兩道氣息稍顯沉凝,似乎對地形略有遲疑,但推進速度不慢,正繞過幾處堆放的草垛。

  西邊,也就是祠堂方向……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那裡,有三道氣息,如同黑夜中熊熊燃燒的、散發著硫磺氣息的烽火,強橫、凝練、凶戾滔天。

  尤其是中間那一道,龐大得如同盤踞在深淵底部的遠古凶獸,僅僅是氣息的微微流露。

  就讓他周身的血液流速都為之一滯,皮膚表面傳來針扎般的細微刺痛感,神識觸之,竟有種被灼燒、被撕裂的錯覺。

  鑄靈境後期。

  而且是那種絕非依靠資源堆砌、實打實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鑄靈後期。

  那氣息中沉澱的血腥與煞氣,濃烈得幾乎化不開,仿佛能嗅到實質般的甜腥味。

  另外兩道稍弱,但也穩穩踏入了鑄靈初期的門檻,一者的氣息剛猛霸道,另一者則陰柔綿長,兩者氣息隱隱相連,互為犄角,拱衛著中間那道最強橫、最可怕的存在。

  慕雄。

  林凡幾乎瞬間就確定了那最強氣息的身份。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凡心裡一連串的問號???

  但此刻將死亡的陰影毫無憐憫地投向這個偏僻安寧、與世無爭的小山村。

  不能讓他們完全展開陣型,形成鐵桶般的合圍。

  必須在他們徹底控制村落各個要道、驚動沉睡或守歲的村民、將殺戮如同瘟疫般無聲散播開之前。

  打亂他們的部署,儘可能削減其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如同毒牙般分散開來、負責前期偵查與控制的修士

  心念電轉,冰冷而清晰。

  正面抗衡三名鑄靈修士,尤其是其中還有慕雄這等凶人,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唯一的、極其渺茫的機會,在於自己對這村落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的絕對熟悉。

  在於敵明我暗、對方尚未完全鎖定自己具體身份的短暫優勢,更在於憑藉混沌靈力那詭異難防、吞噬侵蝕的特性。

  進行最隱蔽、最高效的偷襲,逐個擊破,儘可能地剪除其羽翼。

  最後……將他們引向那個地方,祠堂後方,被視為禁地的後山,那塊神秘莫測、曾讓他道基重聚的石碑所在。

  他動了。

  沒有風聲,沒有衣袂飄響,甚至沒有在鬆軟的新雪上留下清晰的腳印。灰色的混沌靈力如同最貼身的第二層皮膚,流轉覆蓋周身。

  不僅驅散了刺骨寒意,更將他的氣息、體溫、乃至行走間帶起的微弱氣流擾動,都壓制、收斂到了最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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