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包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然而,這片被燈火、飯菜香和親情包裹的,看似固若金湯的祥和之下,陰影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

  悄無聲息地暈染開來,並且迅速逼近,帶著冰冷黏稠的惡意。

  林家村外,覆雪的山林深處。

  距離村子大約兩三里地,有一處背風的山坳。

  這裡地勢低洼,積雪比別處厚得多,能沒到成年人的大腿根。

  枯死的灌木叢和那些枝椏扭曲的老樹,全都掛滿了沉重的冰凌,在越發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而脆弱的微光,像無數倒懸的、冰冷的水晶匕首。

  此刻,這片本該死寂無人、連野獸都罕至的地方,卻靜靜地矗立著十幾道黑影。

  他們全都穿著緊身的黑色衣褲,款式與那晚的「貨郎」截然不同。

  質地更加厚重堅韌,像是某種特製的皮革混合著緻密的織物,在雪地微光下幾乎不反光。

  袖口、衣擺、褲腳,乃至手套的邊緣,都用暗銀色的絲線繡著一種扭曲盤繞的詭異紋路。

  那紋路不像花紋,倒像是某種蠕動的蟲豸,或者瘋狂蔓延、彼此糾纏的荊棘藤蔓,透著一種活物般的邪異感。

  在雪地微弱的環境光映襯下,這些暗銀紋路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晦澀的冷光,更添幾分不祥。

  每個人臉上都覆著同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這些眼睛,在面罩上方幽深的孔洞裡。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冷漠、銳利,如同在黑暗裡鎖定了獵物的鷹隼,精準而殘酷。

  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到近乎於無,若不是親眼看見,幾乎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一股陰冷、凝練,混合著淡淡鐵鏽與塵土血腥味的氣息,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與周圍靜謐幽深的雪林格格不入。

  他們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群從幽冥地府中走出的、沒有感情的鬼卒。

  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

  即便裹在同樣制式的厚重黑衣下,那虬結誇張的肌肉輪廓依舊將衣料繃得緊緊的,充滿爆發性的力量感。

  他臉上的面罩紋路最為繁複細密,暗銀絲線幾乎爬滿了整張面罩,在額頭正中的位置,還內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非金非玉的暗沉晶體。

  那晶體毫無光澤,如同凝固的深潭,但若盯著看久了。

  會感覺裡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幽暗的光點在緩緩旋轉,偶爾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詭異波動。

  此刻,這魁梧首領正透過稀疏林木的縫隙,遙遙望著遠處村落里,那星星點點,暖黃脆弱如同螢火般的燈火。

  更遠處的夜空中,偶爾會有一兩道特別亮的煙花躥起,在漆黑的天幕上炸開一團短暫而絢麗的光,然後迅速黯淡熄滅。

  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對人間煙火氣的欣賞或感觸,只有一片冰封雪原般的漠然。

  那漠然深處,還藏著一絲獵手在陷阱布置完畢、靜靜等待獵物踏入時的那種精準評估與冷酷耐心。

  此人,正是慕雄。

  曾經在慕家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大長老,如今則是妖門麾下,一條頗為得力、專司「尋幽探秘」與「清掃障礙」的鷹犬頭目。

  心狠手辣,行事果決,且對妖門忠心耿耿。

  「都妥了?」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透過面罩傳出來,更添幾分冰冷和壓抑。

  旁邊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語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匯報一項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

  「回大長老,四方暗樁已就位,彼此呼應,無視野死角。『障影幡』全數布下,共計一十二面,靈紋已按『小幽冥陣』基式勾連完畢,運轉正常。此刻起,至多半個時辰內,此地方圓三里,尋常聲、光、氣息不易外泄,外界觀察此地,光影亦會有輕微扭曲遮蔽,不易察覺異常。」

  慕雄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屑。

  那黑衣人繼續匯報,聲音毫無起伏:

  「目標村落,林家村,經屬下等人三日輪替暗中窺探,共三十七戶,男女老幼合計一百四十六口。日常作息、言談舉止、體力勞作,皆無靈力波動跡象,確為凡俗無疑,未見任何修士駐留或庇護之象。村西祠堂,土木結構,老舊失修,與情報所述及『貨郎』最後魂念碎片指向吻合。」


  「凡俗村落……」

  慕雄緩緩重複了一遍,目光依舊鎖著遠處村落的燈火,眼神卻更加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緩緩刮過那些脆弱的光點。

  「哼,倒是會挑地方。雞窩裡藏鳳凰蛋,最是難找。」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梳理思路,也像是在給身後的下屬們強調:

  「『貨郎』那廢物,失蹤前最後傳回門內的魂念碎片,雖然雜亂模糊,幾乎潰散,但最後那一點清晰的指向,就是這祠堂附近,絕不會有錯。門內賜下的『尋靈盤』,三日前靠近此地百里範圍內,便開始有極其微弱的反應,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難以鎖定具體方位,但『源質』殘留的跡象,做不得假。」

  他轉過身,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冰冷的目光掃過身後如同岩石般沉默肅立的下屬。

  這些都是他當年從慕家帶出來的心腹死士,個個手上沾滿血腥,忠誠毋庸置疑。

  後來投入妖門,又經門中秘法多年錘鍊,實力更上一層樓,最差的也有開脈境中期的修為,且擅長合擊圍殺,精於隱匿追蹤,是執行這種「清掃」任務的絕佳利器。

  「貨郎那廝。」

  慕雄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但隨即又被凝重取代。

  「一身『玄陰真氣』雖駁雜不純,好歹也練到了武道巔峰的層次,對付尋常凡夫俗子,乃至初入開脈的散修,都該如同宰雞屠狗般輕鬆。可他偏偏無聲無息地折在了這裡,連求救的魂符都沒能及時發出,最後那點魂念都支離破碎……這裡頭,有古怪。」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針:

  「要麼,這看似不起眼的泥腿子村子裡,藏著連我們都看走了眼的硬茬子,高手。要麼,就是那『東西』本身,或者守護那『東西』的布置,遠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棘手得多。」

  他重新面對村落方向,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不管哪種可能,今夜,必須撕開這層皮,看個清楚明白。正值除夕,守歲歡宴,人心最為鬆懈麻痹。趁此時機,以雷霆萬鈞之勢控制全村,老幼婦孺,逐一盤查,重點搜查祠堂及後山每一寸土地。若遇抵抗,或有人試圖逃離、報信……」

  他的語氣驟然降到冰點,吐出四個字:「格殺勿論。」

  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留活口。門主要的是確鑿的消息,是那可能存在的『神物』。些許凡人性命,與塵土瓦礫何異?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淨,搜尋要細。祠堂內外,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給我翻過來查。貨郎的離奇消失,尋靈盤的異常反應,都指向此處,必有蹊蹺。」

  「是!」十幾名黑衣人齊聲低應。

  聲音不大,卻整齊劃一,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鐵血與絕對服從。

  這突然的應和聲,驚起了附近枯樹枝椏上棲息的幾隻寒鴉,它們「嘎——嘎——」地驚叫著,撲棱著翅膀,慌慌張張地飛向山林更深處、更濃重的黑暗裡。

  慕雄抬起頭,望了一眼漆黑如墨、無星無月的天穹。

  遠處村落傳來的零星鞭炮聲,在此刻聽來,顯得那麼單調遙遠。

  又隱隱帶著一種沉悶而不祥的節奏感,像是某種古老獻祭儀式開始前,敲響的鼓點。

  「子時三刻。」

  他算著時間,聲音低沉。

  「陰陽交替,舊氣未散,新氣未生,正是一日之中陽氣最弱,陰晦之氣最容易顯化滋長的時辰。」

  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面巴掌大小的三角小旗。旗杆烏黑,似木非木,似鐵非鐵。

  旗面也是漆黑,上面繡著的詭異紋路與他衣物上、面罩上如出一轍,但更加密集鮮活,仿佛那些「蟲豸」或「藤蔓」正在旗面上緩緩蠕動。

  隱隱約約,能看到粘稠如實質的淡淡黑氣,在這些紋路之間流轉吞吐。

  「依計行事。」

  慕雄下令,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先以『障影幡』徹底鎖村,隔絕內外。再分四隊,自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悄然潛入,控制村中要道、屋舍制高點。我親率『幽牙』隊,直撲祠堂。若有修士出現……不必請示,優先合力圍殺,奪其魂魄,搜其記憶。門內對與此事相關的一切線索,都極為重視。」

  他握住黑色三角小旗的旗杆,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沒有獵獵風聲,也沒有光芒大作。

  但一股無形的、陰冷晦澀的波動,卻以他為中心,悄然向四周擴散開來。

  這波動掠過周圍的積雪、林木、岩石……

  霎時間,周遭的光線似乎暗淡、扭曲了一瞬。

  那些掛著冰凌的枯枝,影子變得有些怪異拉長。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下,變得更加沉窒。

  連不遠處村落隱約傳來的、最後的零星鞭炮聲,也像是被一層無形而厚實的、吸音的帷幕猛地蒙住。

  驟然變得低沉、模糊、遙遠,最終……幾乎歸於一片令人心頭髮毛、頭皮發麻的絕對寂靜。

  山林,重歸死寂。

  但這死寂之下,是弓弦已被拉到極致、紋絲不動卻蘊含恐怖力量的緊繃。

  是火山即將噴發前,那灼熱滾燙的岩漿在厚重堅硬的地殼下,無聲的咆哮、翻滾與蓄勢待發。

  殺戮的陰影,張開了它冰冷粘稠的羽翼,徹底籠罩了這片沉睡在年節喜慶中的土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