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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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力量太強,太暴烈,太陌生,幾乎要將他這具尚未完全適應、更談不上掌控的軀體,從內部硬生生撐爆撕裂。

  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而浩瀚的感知,不受他控制地、以他為中心,向著祠堂內、乃至祠堂外的小院,瘋狂地蔓延開去。

  祠堂內,每一粒懸浮在燭火光暈中的微塵,它們隨著空氣微瀾而呈現出的、紛繁複雜的飄移軌跡。

  長明燈那黃豆大小的火苗,每一次因氣流而搖曳時,火焰根部與焰尖那微妙到極致的明暗變化與角度偏移。

  濃郁的血腥氣在冰冷凝滯的空氣里,如何一絲絲擴散、變淡、與灰塵香火氣混合的過程。

  門外,凜冽的寒風掠過庭院枯草尖時,草莖折斷、草葉摩擦發出的、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嗚咽與窸窣。

  甚至,牆角陰影里,一隻僥倖熬過寒冬、蟄伏在蛛網中央的灰蜘蛛,它某條纖長的節肢上,一根最細微的剛毛。

  因空氣震動而產生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無數龐雜、細微、混亂到極致的信息流,如同裹挾著泥沙巨石的洪水,蠻橫地、不講道理地衝進他的腦海。

  痛!頭痛欲裂!

  但就在這極致的肉體痛苦與精神狂潮的雙重衝擊下,一點冰冷的、銳利的、與祠堂內陳舊腐朽氣息、與他自身狂暴混亂力量都格格不入的「異樣」。

  如同無邊黑暗海面上驟然亮起的一點冰冷磷火,又如同嘈雜噪音中一聲尖銳的摩擦,無比清晰地「映照」在他被血色和混亂充斥的「心」中。

  在那裡。

  祠堂後方,靠近那扇通往石碑所在僻靜小院的後門方向,並非實體,而是一種氣息的殘留。

  一縷剛剛消散、還未來得及被陳舊空氣完全同化的「痕跡」。

  冰冷,銳利,帶著將凡人武道修煉到極致、氣血凝練如汞漿奔流時才可能具備的鋒銳穿刺感。

  但在這鋒銳之下,又極其巧妙地、極力掩飾地混雜著一絲……陰腐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帶著陳年濕冷泥土和某種鏽蝕特有腥氣的土腥味。

  這味道……這感覺……

  是那個貨郎,是同源的氣息。

  雖然更加隱晦,更加收斂了那種「非人」的古怪,但林凡絕不會認錯。

  就是這股氣息,當日在村口,曾讓他如芒在背,心生警兆。

  「凶——手——!」

  兩個淬著冰碴、浸著血沫的字眼,從林凡劇烈痙攣的喉嚨深處,一字一頓地磨了出來。

  聲音嘶啞低沉,卻蘊含著滔天的恨意與殺機,完全不似人聲,更像是受傷野獸瀕死前從喉管里擠出的咆哮。

  布滿血絲、幾乎要瞪裂的眼球,猛地轉動,死死鎖定後門方向。

  沒有思考,沒有哪怕一剎那的猶豫。

  被狂暴到近乎失控的混沌力量和燃燒靈魂般的復仇怒火所支配的身體,先於任何殘存的理智,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他猛地擰腰,轉身。

  腳下那被無數林家先人腳步磨得堅硬如鐵、光滑如鏡的夯實青磚地面,被他蘊含恐怖力道、灌滿了灰色混沌靈力的一腳狠狠蹬踏。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以他腳掌落點為中心,堅硬的青磚如同酥脆的餅乾般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一尺見方。

  碎裂的磚塊和下面凍硬的泥土混合在一起,被巨力炸得沖天而起,四散飛濺,打在周圍的牆壁、柱子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原地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淺坑。

  而林凡的身影,已如一道被激怒到失去所有理智、只余毀滅本能的凶獸,挾裹著令人心悸的腥風血氣和暴戾無比的殺意,朝著那扇通往後院的後門,狂撲而去。

  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空氣中甚至響起短促而悽厲的音爆。

  後門的門栓不過是普通木料,在他含怒一撞之下,如同腐朽的枯枝般應聲斷裂。

  兩扇不算厚重的木門板「哐當」一聲巨響,狠狠撞在兩側的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兀自震顫不休。

  冰冷的、帶著後山方向未化積雪清冽寒氣和枯枝敗葉腐爛味道的夜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


  劈頭蓋臉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胸腔里那團沸騰的、要焚盡一切的熔岩怒火。

  反而像是一瓢冷水澆進了滾油,激起了嘶嘶作響的殺意白煙。

  祠堂後方小小的院落,完全展現在他血紅的視野中。

  清冷蒼白的月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比前院祠堂門口更加明亮,卻也更加冰冷。

  院子不大,角落裡堆著些陳年的柴垛,覆蓋著薄雪,早已無人打理。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坑窪不平,同樣覆蓋著斷續的、髒污的雪跡。

  而院落中央,那塊古樸厚重、色澤沉黯、表面布滿風雨侵蝕痕跡的石碑,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如同一位亘古存在的守望者,又像一座為誰而立的、無名的墓碑。

  月光落在碑身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漆黑的影子,斜斜地指向通往後山「禁地」方向的矮牆。

  就在那石碑投下的、最濃重黑暗的陰影邊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全身包裹在緊身的、毫無反光的黑色夜行衣里,布料似乎有某種奇異的特性。

  能吞噬周圍絕大部分的光線,使得他幾乎完美地融入了石碑的陰影之中,若非林凡那被極端情緒和混沌道種強行提升的奇異感知。

  幾乎難以第一時間發現他的存在。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蒙面的黑布上方,那雙眼眸在稀薄冰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兩點幽深、冷冽、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光,像深潭最深處蟄伏的毒蛇瞳孔。

  又像兩塊打磨得無比光滑、卻永遠不會溫暖的黑色寒玉。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林凡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和之前的觀察,這林家小子雖然有些古怪,力量似乎異於常人,但心性尚屬普通山村少年範疇,行為也多有顧忌。

  他計算好了時間,處理完祠堂里的守夜人,正欲悄無聲息地遁入後山,完成此行的另一個目的。

  卻萬萬沒想到,送飯的林凡不僅瞬間察覺異常,更爆發出如此駭人、如此凶戾、甚至讓他這雙久經殺場、見慣生死的眼睛都感到一絲肌膚刺痛的恐怖氣息。

  那氣息混亂,狂暴,充滿了毀滅與悲傷的意味,極不穩定,卻又在最深處,蘊含著一種令他本能地感到危險和忌憚的、難以理解的厚重與晦暗,

  卻偏偏在那浩瀚與晦暗之中,又掙扎著一股子不管不顧、要以身殉爆的慘烈。這少年……瘋了?!

  黑衣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驚疑與錯愕,但隨即,這絲情緒便被更濃的、被意外撞破行藏、任務可能橫生枝節的陰冷殺意所取代。

  對於他這樣的存在而言,意外就是破綻,變數就是危險,而危險,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在它徹底爆發前,將其扼殺在萌芽狀態。

  沒有廢話,沒有對峙,甚至沒有確認身份的多餘舉動。

  在林凡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死死鎖定他的瞬間,黑衣人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最本能的、也是最高效的反應。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並非直線衝刺的迅猛,而是一種近乎違背物理規律的輕靈與詭譎。

  腳尖只是在冰冷堅硬、混雜著雪泥的地面上極其輕微地一點,甚至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全部重量,又像是徹底融入了這片被石碑陰影籠罩的夜色。

  化作一道模糊的、飄忽不定的黑線,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向著院落另一頭、那堵通往幽深後山「禁地」方向的低矮土牆射去。

  目標明確,撤離。

  行動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顯然,祠堂內的「任務」已了,此刻的首要目的絕非與這個狀態詭異,氣息危險的少年纏鬥。

  而是儘快脫離現場,遁入後山那更為複雜、便於隱藏和擺脫追蹤的地形之中。

  這是殺手的本能,也是經驗。

  「想走?!給我留下!」

  聲音嘶啞得完全不像他自己的,更像兩塊生鐵在粗糙的石面上狠狠摩擦。

  六叔脖頸間噴涌的、迅速變得冰冷的鮮血,指尖觸碰到的、那徹底死寂僵硬的觸感。

  父母燈下蒼老而毫無防備的面容,自身空有這身莫名其妙的力量卻無從施展、日夜懸心的憋悶與焦慮。


  對暗處這毒蛇般陰冷窺伺的無力與憤怒……所有積壓的情緒,所有日夜啃噬心靈的隱憂。

  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眼前這個奪走他至親性命、雙手染血、意圖遁入黑暗的兇手。

  他不懂任何高深玄妙的身法步法,也沒有經過系統的武道訓練,全憑一股被滔天怒火燒灼得近乎沸騰的蠻力。

  和體內那顆灰色混沌道種被極端情緒引動後、自發奔騰咆哮的本能。

  將那股幾乎要撐裂經脈、焚毀理智的混沌靈力,不管不顧地、瘋狂地灌入雙腿。

  腳掌再次狠狠蹬踏在冰冷的地面上。

  「轟——!」

  比剛才更加沉悶、更具爆發力的巨響。

  他落腳處的凍土和殘雪不再是龜裂,而是如同被埋設了炸藥般猛地向上炸開。

  一個更深的土坑出現,混合著凍土塊、碎冰碴和枯草根的泥浪向四周噴濺。

  而他的身體,以最蠻橫的路線,朝著那道即將觸及矮牆、即將沒入牆後更深沉黑暗的黑影,狂野地撞去。

  速度竟然後發先至,裹挾著悽厲到刺耳的破風聲,迅速拉近著雙方之間那短短十餘丈的距離。

  姿態固然笨拙難看,毫無技巧可言,一路撞斷枯枝,踏碎凍土。

  留下滿地狼藉,但那純粹由恐怖力量帶來的、一往無前的壓迫感與毀滅性。

  讓前方那經驗豐富的黑衣殺手,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肌膚微微刺痛的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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