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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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掙扎著穿透厚重渾濁的天幕和遠方那沉鬱的暗紅霧靄,勉強灑下幾縷昏黃黯淡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紅色的砂礫地上。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淡,邊緣模糊,仿佛隨時會被涌動的紅砂吞沒,與這片土地的荒涼、死寂、以及那隱隱透出的血腥氣息,逐漸融為一體。

  他收起地圖,目光平靜卻無比堅定地,投向那片仿佛巨獸張開猙獰大口、等待著吞噬一切的暗紅領域。

  接下來,怎麼辦?

  直接進入?

  憑藉如今開脈後期的實力和混沌道體的感應,或許能闖一闖。

  但裡面情況不明,勢力分布、危險區域、資源點一概不知,盲目亂闖,等於把自己當成活靶子,送給那些潛伏在暗處的餓狼。

  這不是勇猛,是愚蠢。

  先在邊緣地帶尋找一個臨時落腳點?

  沉骸骨海外圍,據說也有一些零散的、不成氣候的小型聚集點或者「補給站」,由一些實力不強、但熟悉本地環境的亡命徒或落魄修士經營。

  為進入骨海的冒險者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信息、物資,有時也充當銷贓和接頭的黑市。那裡龍蛇混雜,危險同樣存在。

  但至少能接觸到「人」,能獲取信息。

  林凡心念電轉,迅速權衡利弊。

  青冥上人的告誡猶在耳邊。

  他需要快速提升實力,生死搏殺固然是捷徑,但前提是,不能毫無價值地死掉。

  獲取信息,了解這片區域的「規則」,哪怕是再血腥、再殘酷的規則,是當前的第一要務。

  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深吸一口氣。

  那空氣灼熱,帶著揮之不去的土腥、腐朽和那一絲淡淡的、仿佛滲入靈魂的血腥味。

  眼神中的思索沉澱下去,化為清晰的行動意志。

  不再猶豫。

  林凡邁開腳步,踏出岩石的陰影,走入了被昏黃夕陽和暗紅色砂礫覆蓋的荒野。

  步伐穩健,方向明確,並非直接沖向那片暗紅霧靄,而是沿著其邊緣,開始橫向移動,神識最大限度鋪開。

  尋找著可能存在的人類活動痕跡,或任何可以作為臨時據點的地形。

  他的身影,在漫天飛舞的紅色砂礫和昏黃的光線中,逐漸變小,變得模糊,最終。

  徹底融入了那片荒蕪與危險交織的、廣闊無垠的暗紅邊界之地。

  前方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路,總是在行走中,逐漸清晰的。

  ……

  林凡在萬礁林一處的陰影中穿行。

  腳下傳來的觸感很奇怪,不是泥土的綿軟,也不是岩石的堅實,而是一種介於腐朽與堅硬之間的怪異質感。

  那些黑色的礁石常年被弱水浸潤,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一腳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悶響,像是踩碎了某種早已枯乾、卻仍未徹底化作塵埃的東西。

  有的孔洞裡會滲出墨綠色的黏液,沾在靴底,拉起黏膩的絲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謹慎。

  倒不是怕滑倒,以他現在的修為和肉身控制力,就算在冰面上跳祭舞也穩如磐石,而是這地方給人的感覺太不舒服了。

  那些礁石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從深水裡伸出來的鬼爪,五指扭曲地抓向灰濛濛的天空。

  有的像匍匐的怪獸,背脊嶙峋,在昏暗光線下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還有的乾脆就是一根根歪斜的柱子,上面布滿孔洞,風吹過時,發出嗚嗚咽咽的怪聲,像是有無數怨靈在同時低語。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更是複雜。

  濃得化不開的水汽是底色,帶著海水的咸澀,但又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那是礁石本身散發出來的,像是浸透了某種陳年血鏽。

  再仔細聞,還能辨出水藻腐爛的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林凡抽了抽鼻子,把這股味道記在心裡。

  地圖是從一個劫道散修身上摸來的,畫得相當潦草。

  除了幾條歪歪扭扭代表水道的線條,幾個意義不明的標記,就只有中央一個潦草的墨點,旁邊歪歪斜斜寫著「礁石集」三個小字。


  那散修臨死前嘴還挺硬,非說這是什麼祖傳秘圖,藏著天大的機緣。

  林凡搜魂之後才發現,這廝也就是半個月前從一個倒霉蛋屍體上扒來的,自己都沒來得及按圖索驥。

  不過,有總比沒有強。

  至少這圖確認了一件事:

  萬礁林深處,靠近沉骸骨海外圍的地方,確實有個散修自發形成的臨時聚集點。

  這種地方魚龍混雜,消息流通快,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林凡收斂了氣息。

  開脈後期的靈力波動被一絲絲壓回體內,經脈中奔涌的灰藍色靈力漸漸沉靜下來,只在體表維持著剛入開脈中期的微弱光澤。

  這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太弱了容易被人當成肥羊,太強了又扎眼。

  現在這個程度,剛好是一個有點實力、但又不值得特別注意的散修標準配置。

  衣服也換過了。

  粗麻布袍子,灰撲撲的顏色,肘部和膝蓋處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粗大,一看就是自己隨手縫的。

  袍子下擺沾著乾涸的泥點,袖口有磨損的毛邊,整件衣服都透著風塵僕僕的氣息。

  就連頭髮,他也特意用礁石間刮來的海鹽和細沙搓了搓,讓髮絲看起來油膩糾結,幾縷碎發黏在額前。

  完美。

  他現在的形象,活脫脫就是一個在荒郊野嶺摸爬滾打了好些日子、有點小本事但依舊窮困潦倒的典型散修。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腳下的路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礁石不再雜亂無章地堆疊,而是形成了某種天然的迷陣。

  水道縱橫交錯,深不見底的水泛著油膩的幽光,偶爾「咕嘟」冒起一個氣泡,破裂時散出一股比之前更濃烈的腐臭味。

  光線被高聳密集的礁石切割得支離破碎,明明還是白天,林子裡卻昏沉得像傍晚。

  只有一些潮濕的礁壁上,附著著慘綠色的磷光,隨著水汽的流動幽幽飄蕩,像鬼火。

  林凡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風聲,水聲,還有……隱約的人聲。

  嘈雜,零碎,混在礁石孔洞的嗚咽聲里,聽不真切。

  但靈力波動明顯雜亂起來,強弱不一,像是有一群人在前面聚集。

  到了。

  他繞過最後一片如同巨獸鬼爪般伸向天空的礁石群,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的礁石灘涂出現在視野里。

  這地方顯然是天然形成的幾塊巨大的黑色礁石拱衛出一片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了些,還鋪了些乾燥的水草和碎石。

  靠著礁石壁,搭著幾個歪歪斜斜的草木棚子,棚頂蓋著不知名的寬大葉片,已經被水汽浸得發黑。

  更深處,還有幾個天然的石窟,洞口掛著破爛的草簾,裡面隱約有火光晃動。

  攤子不多,稀稀拉拉擺著。

  也就二三十個修士在活動,修為參差不齊。林凡神識悄然掃過,大多數是開脈初期,少數幾個中期,只有兩個角落裡的人氣息稍深沉些,估摸著剛到開脈後期。

  沒有鑄靈境至少明面上沒有。

  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些。

  他邁步走了進去,步伐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急切,也不過分遲緩,就像一個普通的趕路人到了歇腳處,帶著點疲憊,又保持著基本的警惕。

  目光隨意掃過那些攤位。

  左邊一個攤子上擺著幾株蔫巴巴的草藥,葉片發黃,根須上還沾著泥。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蹲在那兒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右邊是個賣妖獸材料的。

  幾張皮毛處理得很粗糙,血污都沒洗乾淨,已經引來了幾隻蒼蠅嗡嗡亂轉。

  幾根獸牙和骨頭隨意堆著,上面還有啃噬的痕跡。

  攤主是個獨眼大漢,正拿著把小刀剔指甲縫裡的污垢。

  更遠些,有人擺了地攤,上面放著幾件靈光黯淡的法器胚子。

  一把豁口的短刀,一面裂紋密布的小盾,還有幾個看不出用途的零件。


  旁邊散落著幾張符籙,硃砂畫得歪歪扭扭,靈力波動微乎其微。

  偶爾能見到一兩種特產礦石。

  黑水石,寒鐵礦,都是弱水之淵外圍的產出。

  但品相實在不敢恭維,雜質多得像是剛從廢料堆里撿出來的。

  林凡心裡搖頭。

  這些東西,放在一個月前,他或許還會多看兩眼。

  但現在嘛……玄冥上人的遺藏還在儲物袋裡躺著呢,雖然大部分還沒摸清用途,但眼界早就被養刁了。

  他沒在任何一個攤位前停留,徑直走向灘涂中央人稍多的地方。

  那裡聚著七八個散修,正圍著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礁石坐著。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魁梧漢子拎著個髒兮兮的皮囊,挨個給人倒酒。

  酒味混著汗臭味飄過來,不太好聞,但氣氛倒是熱鬧。

  林凡在不遠處找了塊稍微乾淨的礁石坐下,背靠著石壁,姿態放鬆,像是走累了歇腳。

  他從懷裡摸出個干硬的餅子,慢吞吞地掰著吃,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娘的!」

  絡腮鬍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嗓門洪亮得整個灘涂都能聽見:

  「你們聽說了沒?黑水塢那幫孫子,前陣子不是嘚瑟得很嗎?糾集了好些人,說什麼要去掏玄冥上人的老窩!結果咋樣?嘿!」

  他故意頓了頓,吊人胃口。

  旁邊一個瘦小修士很配合地問:「咋樣?胡老三,你別賣關子啊。」

  「賠了夫人又折兵!」

  胡老三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飛濺。

  「聽說進去的時候浩浩蕩蕩,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死了不少人。最絕的是什麼?寶貝沒撈著,全讓一個散修小子給卷跑了。哈哈哈!你們說,解不解氣?」

  周圍幾人都笑了起來。

  有人附和:「該,讓他們整天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咱們散修!」

  但也有人比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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