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陌生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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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沉睡了萬古,在時間的盡頭漂流。

  又或許只是昏迷了短短一瞬,意識在生死邊界打了個盹。

  一種沉重的感覺,如同從最深的海底淤泥中艱難上浮,將林凡那散亂游離的意識,一點點緩慢地拖拽回來。

  這個過程無比艱難,每「上浮」一寸,都仿佛要對抗整個世界的重力。

  最先恢復的是觸覺。

  身下傳來堅硬粗糙,硌人的觸感,像是躺在一塊布滿稜角的石頭上。

  那些凸起的部分正毫不留情地抵著他的脊背,肩膀和後腰。

  但在這堅硬之中,又混雜著一種濕滑的涼意。

  仿佛石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飽含水分的雪花,隨著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

  那濕滑感正透過破爛的內甲,一點點滲入皮膚。

  更深處,還能感覺到某種蓬鬆,富有彈性,帶著腐敗氣息的支撐。

  那是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落葉與枯枝,在潮濕中緩慢腐爛形成的腐殖層。

  他像是躺在一張由石頭,厚雪和腐爛植物拼湊成的,冰冷而潮濕的床上。

  然後是嗅覺。

  一股極其複雜濃烈,從未聞過的氣味。

  蠻橫地沖入鼻腔,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帶著腐朽與新生奇異交織的泥土腥氣,仿佛千萬噸肥沃黑土在雨中蒸騰出的生命底蘊。

  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卻令人莫名心悸。

  然而,在這所有氣息之上,最濃烈最無法忽視的,是一種……蠻荒、原始、充滿野性的生機味道。

  遠處,傳來幾聲空靈、悠長、音調怪異到難以形容的雪鳥鳴,像是骨哨與獸吼的混合體。

  穿透層層疊疊的帶雪花枝葉阻隔,顯得縹緲而遙遠,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近處,是細密不絕的「沙沙」聲,那是寒風吹過無數闊葉的摩擦,如同萬千細語在林中低回。

  這聲音的基底之上,疊加著更多細微響動:

  某種細小節肢動物在厚實雪下快速爬行的窸窣聲,短促而密集。

  不知名昆蟲在葉片背面振翅的嗡鳴,時斷時續。

  更深處,似乎還有隱約仿佛巨型生物在不遠處緩緩移動或踩踏地面傳來的震動感,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讓身下的厚雪傳遞來細微的酥麻。

  一切都顯得如此「鮮活」,充滿了蓬勃到近乎蠻橫的生命律動。

  卻又在這片喧囂的生機之下,潛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捕食者蟄伏般的靜謐與危機感。

  這裡不是他熟悉的、相對「溫馴」的雪林,這裡的一切聲音氣息,都透著原始的野性和不容侵犯的領地意識。

  林凡用盡全身力氣,或者說,調動了剛剛從虛無中匯聚起的一絲微弱意志,那感覺如同在泥沼深處推動一座崩塌的山嶽,每一個念頭都重若千鈞。

  他極其艱難地,試圖控制那仿佛不屬於自己的眼皮。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

  眼皮像是被冰封住,紋絲不動。

  他凝聚起殘存的所有精神,在腦海中想像「睜開眼」這個簡單的動作。

  將每一縷游離的意識都收束起來,化作一股執拗的力。

  終於,沉重如同灌鉛的眼皮,被掀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濃烈到刺眼的、化不開的白色黃色混雜。

  混雜著斑駁跳動、明暗不定光影色塊,蠻橫地湧入。

  光線有些昏暗,卻又在某些地方突兀地明亮,形成強烈的反差。

  他眨了眨眼,濕潤眼眶帶來輕微的刺痛和清涼。

  渙散的瞳孔在努力適應光線,緩慢地調整焦距。

  又眨了眨眼,視野終於從一片混沌的色塊,逐漸勾勒出具體的輪廓。

  首先占據整個視線的,是一片無邊無際、蠻荒原始的白色世界,其壯觀與陌生,瞬間衝擊著他本就脆弱的認知。

  參天的古木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遠古巨人。

  樹幹之粗,數人難以合抱只是最保守的估計,有些巨樹的根部盤結隆起,形成天然的木牆。


  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雪,層層疊疊,像是歲月編織的絨毯。

  樹皮粗糙皸裂,裂紋深可容指,仿佛記載著無人能識的古老文字。

  粗大如蟒的藤蔓,有的從樹冠垂落,有的纏繞樹幹螺旋而上,在昏暗中幽幽散發著微光。

  這些巨木覆雪的枝椏以一種扭曲狂野,充滿力量感的姿態向四面八方恣意伸展。

  仿佛在漫長歲月中經歷了無數風雪雷電的撕扯與重塑,最終形成了這種不屈而猙獰的形態。

  它們在幾十丈高的空中交錯糾纏,枯葉層層疊疊。

  形成一層又一層,幾乎密不透風的巨大白色華蓋,將絕大部分天光嚴嚴實實地遮擋在外。

  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葉隙,投下無數道搖曳不定、光怪陸離的纖細光柱。

  這些光柱在瀰漫著淡白色霧氣的雪林間空氣中清晰可見,紛飛的小雪花在其中緩慢飛舞。

  形成一道道夢幻般的光之通路,卻更反襯出雪林下空間的幽深與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幾乎可見帶著濃重草木清腥氣息的霧靄,如同濕冷的紗幔,緩緩流動。

  能見度並不高,目光所及,不過二三十丈,便被更多的植被和雪霧阻擋。

  視野所及之處,儘是虬結如龍,半露出地面的巨大樹根。

  垂落如簾,需側身才能通過的粗大藤蔓。

  形態奇詭,覆雪的葉片大如門板,邊緣長著鋸齒或尖刺的巨大蕨類植物。

  以及地面上厚達尺許,由無數年落雪枯葉堆積腐爛形成的。

  鬆軟而富有彈性的腐殖質層,踩上去想必會深深下陷,發出噗嗤的悶響。

  「這……是哪裡?」

  一個乾澀沙啞,幾乎不像是自己發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聲帶振動帶來的撕裂感,讓他忍不住皺眉,喉間湧上濃重的血腥氣味。

  僅僅是說出這三個字,就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的一絲氣力,帶來一陣頭暈目眩。

  他試圖轉動靈力,想看得更清楚些,至少確認一下慕雨柔是否在身邊。

  但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動作,就引來了全身骨骼如同散架後又粗暴重組的劇痛。

  尤其是脖頸和脊椎,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裂痕在摩擦。

  更可怕的是經脈中傳來的感覺,如同有無數燒紅的鋼針,隨著血液的微弱流動。

  在那些布滿裂痕的通道里瘋狂攢刺刮擦,帶來尖銳到讓人靈魂戰慄的痛苦。

  「呃……」

  林凡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熟悉的虛無感再次襲來,想要將他拖回黑暗。

  他咬緊牙關,舌尖甚至嘗到了腥甜,那是將口腔內壁咬破的血味。

  憑藉著求生意志鑄就的最後一絲清明,他死死抗住了暈厥的衝動,如同暴風雨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不能暈過去……至少,在確認慕雨柔安全之前,不能……

  他強迫自己停下所有動作,僵硬地躺在那裡。

  如同真正的一具屍體,只有胸膛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林間潮濕微腥的空氣和胸腔火辣辣的痛楚。

  每一次呼氣,都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斷絕。

  他用盡全部毅力,對抗著體內體外的雙重痛苦。

  以最緩慢的幅度,轉動眼珠,打量身處的環境。

  他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相對開闊,但依舊被巨大樹根和嶙峋岩石半包圍的淺凹地里,像是一個天然的庇護所。

  身下是潮濕冰涼,鋪滿滑膩厚雪的岩石,岩石縫隙和周圍堆積著厚實柔軟的腐葉。

  光線從頭頂交錯的枝葉縫隙漏下,在這一小片區域形成斑駁的光斑。

  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慕雨柔蜷縮著側臥在那裡,依舊雙目緊閉。

  她臉上發間沾滿了泥污和枯葉的碎屑,原本精緻的衣裙破損嚴重。

  被暗紅的血漬和黑色的污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幾處撕裂的口子下,是白皙皮膚上觸目驚心的擦傷和淤青。


  她的呼吸很輕,很緩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但比起之前在寂滅秘境冰窟中那氣若遊絲,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狀態。

  總算平穩了許多,有了一線生機。

  她的一隻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他那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污和泥濘的衣角。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那是昏迷前。

  在無盡虛空亂流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依託。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柔軟的刺,輕輕扎在林凡心頭。

  而就在他們兩人之間,那株將他們從寂滅秘境崩潰的虛空亂流中帶出來的白金小樹,正靜靜地紮根在潮濕的泥土和腐葉之中。

  它此刻的模樣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原本在秘境中。

  它雖不高大,卻枝幹遒勁,白金光芒璀璨奪目。

  九顆光球如同小型星辰,散發出令人心悸又神往的法則波動。

  而現在,它整體縮小了許多,僅有一尺來高。

  通體的白金色澤也變得內斂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層微塵。

  不復之前的璀璨耀眼,更像是耗盡了大部分力量後陷入的沉眠。

  九根枝杈不再舒展張揚,而是微微有些耷拉著,透著一股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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