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塵封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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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哭聲仿佛一根無形的繡花針,穿透了厚重的鐵門,也穿透了兩人之間那片因劫後餘生而暫時安定的空氣,精準地刺入了他們的耳膜。它不響亮,甚至可以說是微弱,但其中蘊含的龐大悲傷,卻像是一塊被投入水中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周圍所有的光和熱,讓這條本就陰冷的走廊溫度又驟降了幾分。

  陸月琦的身體下意識地一顫,那哭聲像是有某種魔力,能直接勾起人內心最深處的同情與恐懼。她扶著白語,警惕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門上那塊標示著「手術中」的紅色指示燈雖然早已熄滅,但卻仿佛有一層乾涸的血跡覆蓋在上面,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別聽。」白語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強忍著靈魂撕裂般的痛楚和藥物帶來的眩暈感,提醒著身旁的陸月琦,「這裡的任何聲音,都是陷阱。它在利用你的『共情』,引誘你過去。」

  陸月琦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收斂心神,努力將那股能引起共鳴的悲傷情緒隔絕在外。她看著白語那蒼白如紙的側臉,以及他額頭上因為痛苦而滲出的細密冷汗,心中的擔憂再次壓倒了恐懼。

  「白語,你怎麼樣?我們得找個地方……你必須休息一下!」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急。

  「我沒事。」白語搖了搖頭,這句蒼白無力的辯解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他知道自己的狀態已經差到了極點,黑言的力量雖然暫時逼退了那個恐怖的「護士長」,但這種行為無異於飲鴆止渴。每一次借用,都像是在他那本就布滿裂痕的靈魂瓷器上,再狠狠地敲上一錘。現在的他連維持最基本的站立都有些困難。

  他沒有去看那扇門,而是將自己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起來,死死地盯著牆上那張掛著「瑤」的照片。

  線索。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給串聯了起來。

  陸月琦外公那本充滿了禁忌知識的日記;那個引誘靈魂成為建築材料的「萬首之塔」;那個名為「瑤」的神秘引路人;以及這座本身就是一個巨大記憶囚籠的進行著恐怖人體實驗的安陵精神病院……

  它們之間絕不是巧合。

  「瑤……」白語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他試圖從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裡,從那個女孩那雙帶著一絲怯懦和不安的眼睛裡,解讀出更多的信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和溫茂然是什麼關係?她……是『萬首之塔』派來的『使者』,還是……溫茂然實驗中誕生的第一個『成品』?」

  無數的可能性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碰撞,但藥物的麻痹效應卻像一層厚厚的濃霧,讓他的思維無法像往常那樣清晰地穿透迷局,找到那唯一的真相。

  「吱呀——」

  就在這時,一聲仿佛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響從他們側後方的一扇門裡傳了出來。

  兩人猛地轉過頭,只見那是一間掛著「檔案室」牌子的房間。它的門並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剛才那聲異響似乎只是因為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過而引起的。

  白語和陸月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決然。

  哭聲依舊在手術室里迴蕩,那是一個明顯的陷阱。而這個虛掩著的檔案室,雖然同樣充滿了未知,但卻很可能是他們眼下唯一能找到答案,並且獲得短暫喘息的地方。

  「走。」

  白語用盡最後的力氣,在陸月琦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扇門前。

  陸月琦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了一條縫,警惕地向裡面望去。

  門後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房間,裡面靠牆擺放著一排排巨大金屬檔案櫃。柜子都已經鏽跡斑斑,有的櫃門敞開著,露出裡面因為潮濕而有些發霉的牛皮紙檔案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屬於舊紙張和鐵鏽混合的陳腐氣息。

  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上面同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看起來,似乎……很安全。

  陸月琦扶著白語走了進去,然後立刻回身將門輕輕地關上,並從內側插上了門栓。雖然她知道這種物理層面的防禦對於這個世界的鬼東西來說毫無意義,但這至少能帶給她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你坐下,別動。」陸月琦將白語扶到那張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和白語說話。

  白語的身體確實已經到了極限,他沒有再逞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開始全力地運轉自己的精神力,試圖將那些侵入體內的藥物效果一點一點地排出。

  陸月琦則不敢有絲毫的放鬆。她從戰術腰帶上取下高強度手電筒,打開後,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間刺破了房間的昏暗。她緊緊地握著那把特製的精神衝擊鎮定槍,開始仔細地檢查著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檔案櫃、桌子底下、天花板的角落……她檢查得一絲不苟。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她早已明白,在這種地方,任何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都可能成為致命的陷阱。

  確認了房間暫時沒有直接的威脅後,她才稍稍鬆了口氣。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巨大的檔案柜上。

  這裡……或許就藏著這座醫院所有的秘密。

  她走到一個離她最近的檔案櫃前,櫃門上貼著標籤,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認出是「1970-1975病患檔案 A-G」。

  她拉開一個沉重的抽屜,一股更加濃郁的霉味撲面而來。抽屜里,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數十個檔案袋。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個,吹開了上面的灰塵。

  檔案袋上寫著一個名字:平鴻。

  她打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了幾張已經泛黃的紙。第一張是病人的基本信息表,上面貼著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憨厚,眼神里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恐。

  【姓名:平鴻】

  【年齡:42】

  【入院時間:1972年3月11日】

  【診斷結果:重度被害妄想症,伴有暴力傾向。】

  【主治醫生:溫茂然】

  陸月琦的心猛地一跳。她翻開第二頁,那是手寫的病程記錄。

  「3月12日:病人情緒極不穩定,拒絕與任何人交流,反覆聲稱有人要『偷走他的臉』。已進行初步藥物鎮定。」

  「3月20日:藥物效果不佳。病人出現自殘行為,試圖用指甲抓撓自己的面部。已採取物理約束措施。溫院長指示,可將其列為『記憶剝離療法』一期臨床實驗對象。」

  「4月1日:實驗開始。初次記憶剝離手術順利。病人術後情緒穩定,但出現部分記憶缺失現象,無法回憶起自己的家庭住址。」

  「4月15日:第二次手術。病人術後出現嚴重認知障礙,已無法辨認鏡中的自己。但其『被害妄想』症狀已完全消失。實驗……初步成功。」

  「5月3日:病人於凌晨三點,用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自己的雙眼。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徵。死亡原因……待定。」

  冰冷的文字,記錄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一步一步地以「治療」為名,推向了徹底崩潰和死亡的深淵。

  陸月琦只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讓她渾身冰冷。她不敢再看下去,連忙將檔案塞回了抽屜里。

  她又接連打開了幾個抽屜,裡面的每一份檔案,幾乎都記錄著一個與平鴻大同小異的、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悲劇。這些冰冷的檔案,與牆上那些孩子們畫下的恐怖塗鴉,共同構築起了溫茂然那座人間地獄的完整面貌。

  就在這時,她的手電筒光無意中掃過了房間最裡面的一個檔案櫃。

  那個柜子與其他柜子不同。它不是金屬的,而是由厚重的紅木製成,上面還帶著一把巨大的黃銅鎖。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私人的保險柜,而不是用來存放普通檔案的。

  陸月琦的心中一動。她走了過去,試著拉了拉那把鎖,紋絲不動。

  她用手電筒仔細地照射著鎖孔。這是一個結構非常複雜的機械鎖,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打開。

  怎麼辦?

  她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在閉目調息的白語,不想去打擾他。她決定靠自己。

  她開始在房間裡尋找可能用來開鎖的工具。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辦公桌的一個抽屜上。她拉開抽屜,在裡面找到了一根又細又長的金屬開信刀。

  雖然希望渺茫,但她還是決定試一試。

  她將開信刀的尖端小心翼翼地伸進鎖孔里,模仿著之前在電影裡看到的情節,憑著感覺在裡面輕輕地撥動著。

  「咔噠……咔噠……」

  鎖芯內部傳來一陣陣細微的聲響。

  就在她自己都快要放棄的時候。

  「咔嚓!」

  一聲清脆的輕響,那把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黃銅大鎖,竟然自己彈開了!


  陸月琦自己都愣住了。她看著手中那把普通的開信刀,完全不敢相信。

  「不是你打開的。」

  白語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走到了她的身後。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清明。

  「是它……想讓我們看到裡面的東西。」白語看著那把彈開的鎖,聲音里充滿了凝重。

  這同樣是一個陷阱。一個用「真相」作為誘餌的、更加精妙的陷阱。

  陸月琦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但事已至此,他們沒有退路。

  白語伸出手,緩緩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紅木櫃門。

  出乎意料的是,柜子里沒有想像中那麼多的檔案。裡面只孤零零地擺放著幾個厚厚的黑色文件夾,以及……一台老舊的十六毫米膠片放映機和幾卷用鐵盒裝著的膠片。

  白語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最上面的那個黑色文件夾吸引了。

  文件夾的封面上,用燙金的字體寫著一個項目名稱——

  「巴別塔計劃-可行性報告」。

  巴別塔!

  那個在調查局Ω級絕密檔案里出現過的、與「萬首之塔」同源的代號!

  白語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立刻拿起那份文件,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充滿了狂熱與傲慢的字跡映入眼帘。

  「……凡人的認知是有極限的,個體記憶的廣度與深度,決定了其思維的高度。精神疾病的根源,並非單純的病理或創傷,而是個體認知無法承載其所經歷之『信息』的必然結果。因此,根治之法,不在於剝離,而在於『擴容』。」

  「……若能將上百個、上千個大腦通過某種介質連接起來,構築成一個統一的『集體意識』,一個『思想的蜂巢』。那麼,個體所無法承受的痛苦,將被無限地稀釋;個體所無法理解的真理,將在這個宏大的『超級大腦』中得到解答。屆時,人類將不再受困於自身記憶的牢籠,我們將以此為基,搭建起一座能與『神』直接對話的通天之塔……」

  文件的落款處,是溫茂然那龍飛鳳舞的簽名。

  白語只感覺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入,讓他渾身冰冷。

  他終於明白了。

  溫茂然這個瘋子!他根本不是在治療病人!他是在用這些無辜的病人作為建築材料,試圖構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蜂巢意識」,一個微縮版的「萬首之塔」!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獻祭」!他想用這個「巴別塔」,作為敲門磚,去獲得那個名為「萬首之塔」的存在的「垂青」!

  而這座精神病院,就是他的「工地」。

  就在這時,陸月琦也從柜子里拿出了另一個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里,沒有那些瘋狂的理論,只有一份份的人事檔案。

  她翻開了第一份。

  【姓名:瑤】

  【職位:實習護士】

  【入職時間:1973年9月】

  【備註:該員工性格內向,但心思細膩,對病人極富同情心。對溫院長的『巴別塔計劃』表現出極高的興趣與……崇拜。是計劃最理想的『初代連結者』與『引導者』人選。】

  「初代連結者……」陸月琦喃喃地念出這幾個字,只感覺一陣毛骨悚然。

  白語從她手中接過檔案,快速地翻閱著。在檔案的最後,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簽。

  「……實驗失控了。『塔』的迴響比我預想的要強大得多。它污染了『連結』,瑤……她不再是她了。她變成了『塔』的傳聲筒,一個只知道引誘更多『材料』的傀儡……那場火……是我放的。我必須在『工地』徹底變成『塔』的領地前,將它連同我所有的罪孽一起……淨化……」

  便簽上沒有簽名,但那熟悉的狂熱字跡,無疑是屬於溫茂然。

  原來如此。

  溫茂然玩火自焚。他試圖與魔鬼交易,卻最終被魔鬼所吞噬。他以為自己是「導演」,卻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只是「塔」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那場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他最後的掙扎。

  但他失敗了。

  他的「巴別塔」雖然被焚毀,但他那瘋狂的意志,連同上百個病人的痛苦記憶,以及那個被「塔」污染了的「瑤」,卻如同跗骨之蛆,永遠地被困在了這座醫院的殘骸里,形成了一個永不落幕的記憶囚籠。


  「白語,你看這個!」陸月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她從柜子里,拿出了那幾卷用鐵盒裝著的膠片。其中一個鐵盒的標籤上,用紅色的筆跡寫著一個標題——

  「『靜思室』治療錄像-病人編號0」。

  病人編號0。

  第一個接受「治療」的人嗎?

  白語和陸月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法抑制的衝動。

  他們知道這很可能是陷阱,但他們更知道,這裡面或許就藏著摧毀這個世界的關鍵。

  白語將那捲膠片裝入了那台老舊的放映機里。他轉動搖杆,給機器上弦。

  「咔噠……咔噠……」

  古老的機器發出了嘶啞的運轉聲。

  一道充滿了噪點的光束,從鏡頭裡投射而出,打在了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上。

  畫面開始播放。

  那是一間和白語之前待過的「靜思室」一模一樣的漆黑房間。

  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男人,正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鏡頭拉近,給了那個男人的臉一個特寫。

  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白語和陸月琦的呼吸同時停滯了。

  那張臉上寫滿了痛苦、掙扎、不甘與瘋狂。

  那張臉,赫然是溫茂然!

  「不……我不是病人……我是院長!我是這裡的神!」畫面里的溫茂然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我成功了……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塔』的聲音!它在呼喚我!它在許諾我永生!」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身影緩緩地走進了畫面。

  是瑤。

  但此刻的她臉上不再是照片裡的那種怯懦與不安。她的臉上掛著一種無比溫柔但又詭異的微笑,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如同深淵般的空洞。

  她走到溫茂然面前,緩緩地蹲下身,用一種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帶著無數重疊回音的聲音,輕柔地說道:

  「是的,院長。您成功了。」

  「現在,您將成為『塔』最完美、最核心的一塊基石。」

  「來吧,登上塔頂,成為……永恆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溫茂然的頭頂。

  「不——!」

  伴隨著溫茂然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叫,畫面戛然而止。

  放映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一縷青煙從裡面冒出,徹底停止了運轉。

  整個檔案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白語和陸月琦久久無法從剛才那段錄像帶來的巨大衝擊中回過神來。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個世界的真正「主人」,不是溫茂然。

  溫茂然,只是這裡的第一個「病人」。

  真正掌控著這座記憶囚籠的,是那個早已不再是人類的、被「萬首之塔」徹底污染了的……

  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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