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鏡中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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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長的問題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白語籠罩。門外,是剛剛與他建立起微弱聯繫,卻也因此可能暴露自己的陸月琦;門內,是這個世界最直接的規則執行者,任何一絲回答的偏差,都可能引來毀滅性的後果。

  白語的大腦在藥物的麻痹和劇烈的情緒衝擊下,運轉得無比艱難。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反應,都將同時被兩個世界所「觀測」。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黑言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最深處悠然響起,帶著一絲欣賞戲劇高潮的愉悅,「內有餓狼,外有雛鳥。我親愛的小白語,你要如何演出,才能既不驚動籠子外的看客,又能騙過眼前這隻沒有感情的牧羊犬呢?」

  白語緩緩地抬起頭,迎上護士長那審視的目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剛才那份源自陸月琦的觸碰,以及由此引發的內心巨震,巧妙地扭曲、放大,然後全部傾注到了自己的表演之中。

  他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呆滯,而是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極度的恐慌與不安。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嘴唇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毫無血色。

  「我……我……」他像是被嚇壞了的孩子,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恐懼,「我不知道……剛才……剛才好像……有什麼東西碰了我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驚恐地環顧著四周,仿佛那隻看不見的手隨時會再次出現。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抱緊,將自己縮成一團,那是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防禦姿態。

  「……好冷……像冰一樣……它是不是……是不是又來了?那個總是在我夢裡追著我的影子……它是不是找到我了?」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完美地詮釋了一個精神病患者在幻覺侵襲下的真實反應。他將陸月琦那帶著「深寒」之力的精神觸碰,成功地偷換概念,變成了自己「病情」中那個虛構出來的「影子」。

  這番表演既向護士長展示了自己的「不穩定」,從而解釋了剛才的異常反應,又用「好冷」和「影子」這兩個詞,向門外的陸月琦傳遞了最關鍵的信息——「我收到信號了,但我被監視著,立刻隱藏,不要妄動!」

  護士長那雙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語,像是在用某種看不見的方式掃描著他每一寸的微表情和生理反應。幾秒鐘後,她眼神里的懷疑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厭煩。

  「又是那個什麼不存在的『影子』。」她用一種記錄病歷的平淡語氣說道,「七號,你的對抗性妄想越來越嚴重了。看來,普通的藥物已經無法抑制你那些過於豐富的『幻想』。」

  她轉過身說道:「來人,帶七號病人去『靜思室』。他需要冷靜一下。」

  靜思室!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讓白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從那個堆塔男人的反應中就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地方。

  而門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陸月琦,心臟更是幾乎要從喉嚨里跳了出來。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手心的肉里。是她,是她的魯莽,害得白語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強烈的自責和恐懼如同兩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內心。

  很快,兩個身材異常高大強壯,穿著白色制服,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的男護工從活動室的另一個門裡走了進來。他們像兩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白語的胳膊,就要將他拖走。

  白語沒有反抗。他知道,以自己現在被藥物麻痹的身體狀態,任何反抗都毫無意義,反而會暴露自己。他只能順從,同時,他也正好需要親眼去看一看,那個讓所有病人都聞之色變的「靜思室」,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就在他即將被拖出活動室的瞬間,他用盡全力,將目光投向了那個依舊縮在角落裡的疑似阮博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顆深深埋在臂彎里的頭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語被拖出了活動室,沿著一條與來時不同的、更加陰冷昏暗的走廊前進。這裡的牆壁不再是純白,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灰敗色,牆角布滿了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是風乾的血跡。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由厚重鋼鐵打造的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緊閉的觀察窗。

  其中一個護工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門上數道複雜的門鎖。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拉開,一股混雜著潮濕、鐵鏽和濃重藥味的惡臭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片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進去。」

  護工粗暴地將白語向前一推,他一個踉蹌,跌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砰!」

  身後的鐵門重重地關上,門鎖轉動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徹底斷絕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白語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對抗著那股越來越強烈的藥物眩暈感。

  「呵……真是最高規格的『VIP』待遇啊。」黑言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看起來,我們這位『園丁』,對於不聽話的『盆栽』,習慣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進行修剪。怎麼樣,親愛的小白語,在這片為你量身定做的『虛無』里,感覺如何?是不是找到了一點回家的親切感?」

  白語沒有心情和他開玩笑。他將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起來,開始對抗那股侵入體內的化學力量。他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靈魂的最深處,那片連黑言都為之著迷的、破碎而又堅韌的虛無之海。藥物可以麻痹他的肉體,卻無法真正污染這片不屬於任何維度的本源。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股最強烈的眩暈感稍稍退去後,他開始探索這個囚籠。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五六平方米。四面牆壁似乎都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軟墊,摸上去有一種冰冷而又柔韌的觸感,這是為了防止病人自殘。房間裡沒有任何陳設,沒有任何光源,甚至連一絲氣流都沒有。

  這裡是一個感官被徹底剝奪的「盒子」。

  長時間待在這種環境裡,一個正常人都會被逼瘋,更何況是那些本就精神脆弱的病人。

  白語在地板上摸索著,突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些冰冷而又堅硬的痕跡。

  是刻痕。

  有人在他之前也被關在這裡。並且,那個人用指甲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在地板上留下了信息。

  白語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俯下身,用指尖順著那些刻痕的軌跡,一筆一划地「閱讀」著。

  那些字跡刻得雜亂無章,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騙子……都是騙子……這裡不是醫院……是實驗室……」

  「……他偷走了我的記憶……用別人的痛苦來填滿我的腦子……我快要不是我了……」

  「……畫……不要去看那幅畫……那是他的眼睛……他在看著我們所有人……」

  「……塔……我看到了……一座用我們的靈魂和骨頭堆起來的……塔……」

  是阮博!

  這些是阮博在被徹底同化前,留下的最後警告!他也被關進過這裡!

  白語繼續摸索著,在這些混亂的字跡旁邊,他摸到了一個熟悉的複雜符號。

  是那個指向「萬首之塔」的精神坐標!

  而在那個符號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字。

  「……鏡子……是唯一的……出口……」

  鏡子!

  白語的腦海中仿佛有電光閃過。他瞬間明白了阮博的意思。

  這個由記憶構築的「表世界」是如此的完美、乾淨,就像一面鏡子。但鏡子,總有「背面」。那個破敗、真實的「里世界」,就是這面鏡子的背面!而連接這兩個世界的,必然也是……鏡子!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找到一面鏡子!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手背上那個屬於「萬首之塔」的印記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但卻清晰的共鳴。

  那共鳴並非來自房間內部,而是來自……牆的另一邊。

  是陸月琦!她就在附近!

  與此同時,在「里世界」那條破敗的走廊里,陸月琦正焦急萬分地貼著冰冷的牆壁,試圖用能力感知白語的氣息。當白語被拖走後,那股熟悉的「深寒」之力波動也隨之消失,讓她徹底失去了目標。

  她只能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座巨大的迷宮裡亂闖。

  突然,她手背上那個與白語同源的印記,也傳來了一陣灼熱的悸動。

  她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這堵布滿了霉斑的牆壁。

  白語……就在這堵牆的後面!

  她立刻湊了過去,將耳朵緊緊地貼在牆上。牆體很厚,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屬於白語的堅韌的精神力,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


  怎麼辦?她要如何才能穿過這堵牆?

  陸月琦焦急地四下張望,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突然,她的目光被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吸引了。

  那是一間公共盥洗室。門已經爛掉了半邊,從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景象。

  盥洗室里,一排洗手池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那鏡子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亮,鏡面上布滿了裂痕和黑色的霉斑,像一張被歲月撕碎的臉。

  鏡子!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陸月琦的腦海中浮現。

  她想起了在調查局的資料里看到的,關於某些特殊惡魘的描述。在一些被扭曲的空間裡,「鏡子」往往不再是單純的反射工具,而是連接不同維度或空間的「門」。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衝進了那間盥洗室。

  她站到那面巨大的破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起來,然後伸出手,緩緩地觸摸向那冰冷的鏡面。

  而在牆的另一邊,那個被稱為「靜思室」的漆黑囚籠里。

  白語也仿佛心有靈犀一般,走到了他感知到共鳴的那面牆前。他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那片包裹著軟墊的冰冷牆壁之上。

  在兩人的手掌同時觸碰到這面「牆壁」的瞬間。

  嗡——

  一股奇妙的共振發生了。

  在陸月琦的眼前,那面巨大的破鏡子,鏡面上的影像開始如同水波般劇烈地晃動起來。鏡中不再是她自己的倒影,而是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中央,一個熟悉的身影輪廓正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

  而在白語的眼前,那面冰冷堅硬的牆壁,也開始變得透明、虛幻。牆的另一邊,不再是另一間病房,而是一間破敗的盥洗室。

  一個扎著高馬尾,身穿作戰服,臉上寫滿了焦急與堅毅的女孩,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破鏡子前,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

  他們終於「看」到了彼此。

  隔著一層由記憶和規則構築起來的「牆壁」。

  白語看著鏡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翻湧的情緒最終化為了一聲無奈而又帶著一絲暖意的嘆息。

  他張開嘴,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出了兩個字。

  「笨蛋。」

  陸月琦看懂了。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卻倔強地揚起嘴角,同樣用口型回應道:

  「來救你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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