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病人與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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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審視如同兩把精準的手術刀,順著白語的雙眸,剖入他的意識深處,試圖將他所有隱藏的思緒都一一剝離、陳列。

  眼前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那是蘭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那因為常年專注於數據而略顯緊繃的眉心,那份仿佛能將世間萬物都量化為參數的絕對理性……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隊友分毫不差。

  然而,白語的心卻在一瞬間沉入了比腳下這片虛無更深的冰冷之中。

  這絕不是蘭策。

  真正的蘭策,他的理性是建立在對世界的客觀認知和對同伴的絕對信任之上的,那份冷靜的背後,潛藏著屬於人類的溫度。而眼前這個「醫生」,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種東西——程序。一種被設定好的、用於識別和修正「錯誤」的冰冷程序。他只是一個披著蘭策外皮的、這個世界規則的執行者。

  「七號病人,」那個「蘭策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我在問你話。根據記錄,你最近的『幻想』症狀有加重的趨勢。你開始頻繁地提及一些不存在的人和事,比如那個所謂的『調查局』。現在,你的生理指標又出現了異常波動。告訴我,你又在『幻想』什麼了?還是說,你在害怕什麼?」

  這番話語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白語罩住。每一個字都是一個陷阱。承認幻想,等於承認自己是「病人」,將被納入這個世界的「治療」體系;否認幻想,則會被判定為「不合作」,從而觸發更激烈的「修正」手段。

  「呵……真是一場有趣的審訊。」黑言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悠然響起,帶著一絲欣賞的慵懶,「他複製了你同伴的樣貌,試圖用你最熟悉的方式來瓦解你的防禦。真是拙劣的模仿,他只模仿了皮囊,卻完全不懂那份屬於『羈絆』的內在。不過,白語,我很好奇,面對這樣一個贗品,你要如何演出一幕讓觀眾滿意的戲劇呢?」

  白語沒有理會黑言的調侃。他的大腦在幾秒內完成了無數次推演。他緩緩地抬起頭,迎上「蘭策醫生」那審視的目光,那雙本該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一絲符合「病人」身份的迷茫與恐懼。

  「我……」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很不安。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不是七號,我叫……白語。我有很多同伴,我們在一起……做一些很危險的事情……」

  他沒有直接否認,而是順著對方的話,將自己的真實記憶,包裝成了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境」。

  「夢醒了,我發現自己還是在這裡。我分不清……到底哪邊才是真的。所以,我有點害怕。」他微微低下頭,避開了對方的視線,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脆弱和無助,「醫生,我是不是……病得更重了?」

  這番真假參半的獨白堪稱完美。他利用了自己靈魂破碎後那份真實的疲憊感和蒼白的臉色作為佐證,將一個精神病患者在現實與幻想之間掙扎的痛苦與矛盾,演繹得淋漓盡致。

  「蘭策醫生」那程序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數據流般的分析光芒。他似乎在將白語的反應與他資料庫中無數病人的案例進行比對。

  幾秒鐘後,他臉上那冰冷的審視感稍稍褪去。

  「這是典型的『認知混淆』症狀,在你的病程中很常見。」他以一種宣讀診斷報告的語氣說道,「你將幻想中的『自我』投射到了現實中,並因此產生了焦慮和恐懼。這說明,你之前的藥物劑量,可能需要進行一些調整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白大褂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從裡面拿出兩顆和之前一樣的白色藥片遞到了白語面前。

  「現在,把這個吃了。它可以幫助你放鬆下來,讓你那些不必要的『夢』,暫時變得模糊一些。」

  又來了。

  白語的心猛地一緊。他知道同樣的把戲不可能成功兩次。在「醫生」的監視下,他沒有任何機會將藥片藏起來。

  拒絕還是接受?

  就在他遲疑的瞬間,「蘭策醫生」那剛剛緩和下去的眼神,又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怎麼?你在抗拒治療嗎,七號?」他聲音里的那份屬於程序的冰冷感又加重了幾分。

  千鈞一髮之際,白語的目光瞥見了「蘭策醫生」胸前口袋裡別著的一支鋼筆。那是一支很普通的老式英雄牌鋼筆,但筆帽上卻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

  那道劃痕白語見過。在現實世界裡,蘭策也有一支一模一樣的鋼筆,那是他剛入局時,安牧送給他的。而那道劃痕,是在一次任務中為了抵擋一枚飛濺的彈片意外留下的。


  這個世界的構建者,它的模仿能力竟然精細到了這種地步!它讀取了自己的記憶,複製了蘭策的外貌、聲音,甚至連他隨身物品上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但這也恰恰是它最大的破綻!

  一個真正理性的、程序化的世界,是不會允許這種「不完美」的瑕疵存在的。這個細節的出現,只說明了一件事——這個世界的構建者,溫茂然,他雖然試圖建立一個絕對秩序的王國,但他自身的意志,卻充滿了人性中固有的傲慢與……惡趣味。他享受這種玩弄人心的感覺。

  白語的腦海中瞬間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他抬起頭,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而是轉變為一種混雜著偏執與狂熱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那支鋼筆,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醫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只是……看到了它。這支筆……它不該在這裡。它是我一個叫『蘭策』的同伴的東西。我記得很清楚,上面的劃痕……是在一次任務里留下的……」

  他開始主動地「傾瀉」出自己的「幻想」。

  「蘭策醫生」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鋼筆。他的程序告訴他,這只是一支普通的筆。但眼前這個病人所描述的細節,卻又精準得不合常理。

  「七號,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沒有胡說!」白語的聲音陡然拔高,情緒激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你們都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你們都是……是溫茂然製造出來的幻影!他想把我變成和你們一樣的空殼!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他猛地從「蘭策醫生」手中奪過那兩顆藥片,在對方錯愕的注視下,看也不看地就塞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搶過水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將藥片咽了下去。

  「你看!我吃了!但是沒用的!」他因為激動而劇烈地喘息著,眼神里的狂熱幾乎要燃燒起來,「你們的藥,只能麻痹我的身體,但麻痹不了我的記憶!只要我還記得他們,記得安牧隊長,記得莫飛,記得陸月琦……我就不是七號!我永遠都是白語!」

  他用一種近乎於「自曝」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偽裝。

  一個因為病情加重,已經徹底無法分清現實與幻想,並對「治療」產生了嚴重對抗情緒的無可救藥的病人。

  「蘭策醫生」徹底愣住了。他那程序化的思維,顯然無法處理眼前這種超出了所有預案的複雜狀況。他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眼神狂熱的「七號」,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空空如也的托盤。

  最終,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記錄病例的冰冷語氣說道:「病人七號,出現嚴重對抗性妄想症,伴有暴力傾向。藥物已服用,但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需要……上報院長,進行一次深度的『記憶梳理』。」

  他深深地看了白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送回工廠返修的殘次品。然後,他轉過身,快步朝著迴廊的深處走去,似乎是要去向他的「院長」匯報。

  危機暫時解除了。

  白語靠在牆上,感覺一陣陣的眩暈感從胃裡傳來。那兩顆藥片的藥效開始發作了,它們像兩條冰冷的蟲子,正順著他的血管向上爬,試圖麻痹他的中樞神經,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

  他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在藥效完全發作前將這種影響降到最低。

  他強撐著身體,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之前護士提到過的「活動室」走去。那裡病人最多,最混亂,也最適合隱藏。

  ……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當陸月琦的意識從那陣天旋地轉的拉扯感中掙脫出來時,她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絕對的虛無之中。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重力,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感覺不到了。她就像一顆被拋入宇宙深處的塵埃,孤獨地懸浮著,找不到任何可以作為參照的坐標。

  恐懼如同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但這一次,她沒有尖叫。

  「我是陸月琦,惡夢調查局一隊調查員。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到白語,帶他回家。」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自己的目標。她再次鞏固了自己的「精神之錨」,那個在玩具工廠里擋在她身前的無比堅實的背影,在她的意識之海中緩緩浮現,散發著微弱但卻堅定的光芒,為她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點亮了一座小小的燈塔。


  隨著「自我」的穩固,她開始嘗試著去感知這個世界。

  她將自己的「深寒」之力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小心翼翼地向著四周的黑暗中探出。

  瞬間,無數紛亂、破碎、充滿了痛苦的情緒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她湧來!

  「……我的腿……好疼啊……誰來幫幫我……」

  「……別過來!你不是我媽媽!你這個怪物!」

  「……今天是幾號?我吃過藥了嗎?我是誰?」

  成千上萬個絕望的、瘋狂的、悲傷的、迷茫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同時炸響,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撕成碎片。

  這就是蘭策所說的「信息湯」!一個由上百個病人破碎的記憶和執念所構成的混沌海洋!

  陸月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就像一葉隨時可能被這片狂濤所傾覆的孤舟。

  不行……不能這樣漫無目的地感知!

  她立刻收回了大部分的精神力,只留下一絲最纖細的觸角,像一根探路的盲杖,在這片混沌的海洋中,尋找著那股與眾不同的氣息。

  她不知道白語在哪裡,但她知道白語的精神力將會是最堅韌的,並且帶著一絲如同萬年寒鐵般的破碎感。那絕不是這片狂亂的「信息湯」能夠模仿的。

  她的精神觸角在這片混沌中艱難地穿行,感受著一個個破碎的靈魂。她感受到了一個老人對孫子那深入骨髓的思念,感受到了一個男人對自己被奪走容貌的恐懼,感受到了一個孩子對穿白大褂的醫生的憎恨……

  就在她即將因為精神力消耗過度而以為自己要失敗的時候。

  她的觸角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無比熟悉的波動。

  那是一股同樣冰冷的力量,但它不像周圍那些絕望的殘片那樣混亂無序。它帶著一種極致的「寧靜」與「悲傷」,像是在這片狂暴的海洋深處一片從未融化的萬年冰川。

  是「深寒」的力量!

  是自己留在玩具工廠那個惡魘核心裡的力量!

  白語……白語他當時接觸後也在不經意間吸收了一部分!

  陸月琦的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她找到了!找到了追蹤白語的「信標」!

  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全部的意識,都朝著那個波動的來源匯聚而去。

  周圍的黑暗開始飛速地褪去,一些模糊的輪廓和色彩開始在她的視野中浮現。

  「嘩啦——」

  仿佛衝破了一層水面,她的意識終於掙脫了那片混沌的海洋,重新獲得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仿佛一個溺水者終於回到了岸上。

  她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狹小而又昏暗的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灰塵和舊物腐朽的氣味。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生鏽的鐵架床、破了洞的床墊、缺了腿的椅子,以及……一箱又一箱屬於病人的遺物。

  那些遺物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上面寫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她成功地進入了這個世界。並且,因為她是以「尋找」和「共情」為目的,這個世界並沒有將她判定為需要「修正」的病人,而是將她丟到了這個被遺忘的「垃圾場」。

  她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房間裡除了她沒有別人。門被從外面鎖住了。

  她走到一箱遺物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上面的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舊毛衣。

  瞬間,一股濃濃的思念之情湧入了她的腦海。她「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坐在窗前,一邊織著這件毛衣,一邊思念著遠方的丈夫。

  陸月琦連忙收回手,心中一陣後怕。這個世界裡,連死物都充滿了危險。

  她不敢再輕易觸碰任何東西,開始在房間裡尋找出口。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裡一個被雜物堵住的通風口上。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些沉重的雜物搬開。通風口的鐵柵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她用力一掰,便將其取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身體蜷縮起來,艱難地從那個狹小的通風口裡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同樣昏暗而又死寂的走廊。

  與白語看到的那個「乾淨」的世界不同,她眼前的這條走廊,是破敗的,是真實的。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石;地板上布滿了乾涸的、不知名的污漬;天花板上,一盞破損的吊燈正隨著從窗戶破洞裡吹進來的風,一下一下地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一曲為亡魂演奏的催眠曲。


  這裡,是這個世界光鮮外表之下的「里世界」。

  陸月琦靠著牆壁,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跳。她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一個潛入了敵人基地的間諜,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她的目標很明確——找到白語。

  她再次閉上眼睛,釋放出自己的精神觸角,去尋找那股熟悉的「深寒」之力的波動。

  這一次,那股波動比在混沌之海中時要清晰了許多。它就在……左邊!

  陸月琦不再猶豫,貓著腰,利用走廊里堆積的雜物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方向潛行而去。

  她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相似的走廊,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和那若有若無的風聲。

  就在她拐過一個轉角時,一陣壓抑的痛苦呻吟聲突然從前方不遠處的一扇半開的門裡傳了出來。

  陸月琦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閃身躲到了一堆破舊的柜子後面,屏住了呼吸。

  她從柜子的縫隙里,小心翼翼地向那扇門望去。

  她看到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男人正被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死死地按在一張手術台上。其中一個醫生,手裡拿著一根粗大的針筒,正要向那個男人的脖子裡扎去。

  「不……我沒病……放開我!你們這些魔鬼!」男人在瘋狂地掙扎、嘶吼。

  「安靜點,三十四號。」其中一個醫生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氣說道,「你只是做了一個不好的夢。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了。」

  針頭,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男人的掙扎瞬間變得微弱,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最終徹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陸月琦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音。她渾身冰冷,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恐懼,在她的胸中交織、衝撞。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治療」!

  白語……他現在是不是……也在經歷著同樣的事情?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能再等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將精神力凝聚,去感知那股「深寒」之力的具體位置。

  越來越近了……

  就在前面!那扇畫著滑稽笑臉和氣球的暗紅色大門後面!

  她繞過那間恐怖的「治療室」,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扇大門前。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還隱約傳來一些奇怪的噪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白語那股冰冷而堅韌的精神力就在這扇門後!

  她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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