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鏽蝕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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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結束後的第三天,一隊專屬的戰術會議室內氣氛有些凝重。

  巨大的全息投影懸浮在會議桌中央,顯示著一座廢棄工廠的俯瞰圖和幾張模糊的夜間監控截圖。安牧隊長雙手交握,撐在桌面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了在座的每一位隊員。

  「任務簡報,」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目標地點,城西第三工業區,七號廢棄『夢幻樂園』玩具廠。該工廠於十五年前因經營不善倒閉並且荒廢至今。近半個月內,總部陸續接到三次來自附近區域的異常能量波動警報,等級均在D級上下浮動。同時,警方報告有三名習慣在該區域活動的流浪人員失蹤。」

  全息投影切換畫面,出現了一段抖動得非常厲害的視頻,這似乎是某個城市探險愛好者用手機拍攝的。畫面中,漆黑的廠房深處隱約傳來一陣陣音樂盒那若有若無的叮咚聲,還夾雜著小女孩咯咯的笑聲。

  「初步評估,這是一起由地縛靈或單一怨念形成的淺層具象惡魘事件,威脅等級為C級。考慮到其影響範圍穩定,並且未出現進一步擴大趨勢,總部建議由一名A級調查員帶隊,協同兩名C級調查員處理即可。但是……」安牧的話鋒一轉,目光最終落在了白語身上,「白語提交了任務申請,並且他申請的搭檔是……陸月琦。」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我反對!」莫飛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那魁梧的身軀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大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開什麼玩笑!C級任務?對一個連制服都還沒發下來的新人來說,任何等級的任務都是致命的!老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想帶她去送死嗎?」

  蘭策雖然沒有莫飛那麼激動,但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像手術刀:「從數據角度分析,此舉確實極不合理。陸月琦的精神狀態尚不穩定,其夢魘力量的掌控度趨近於零。將這樣一個不可控的『能量源』帶入本就存在惡魘的污染場,有極高概率引發『能量共振』,導致惡魘強度升級,甚至發生惡性變異。這樣會導致風險係數從C級直接躍升至B+,甚至更高。白語,我認為需要一份完整的風險評估報告和你的行動預案。」

  面對隊友們幾乎一致的質疑和反對,白語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溫室里,長不出能對抗暴風雨的植物,至少在短時間裡不行……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慢慢培養她,直到她有能力去對抗那些東西……」

  他將目光平靜地迎向安牧隊長:「隊長,你們都清楚陸月琦面臨的是什麼。那不是待在總部,用儀器和數據就能解決的問題。『它』的視線已經鎖定了她,無論她躲在哪裡,侵蝕都在分分秒秒地進行。她唯一的活路,就是學會反抗。而反抗的能力,永遠不可能在絕對安全的環境裡憑空出現。」

  「這次的任務,地點封閉,惡魘性質單一,沒有複雜的規則,是現階段能找到的最適合她的『實戰訓練場』。我會全程負責她的安全,一旦事態超出控制我會立刻帶她撤離。」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她必須學會直面恐懼,利用恐懼,而不是被恐懼所吞噬。這是她成為『調查員』的第一課,也是她作為『倖存者』的必修課。」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莫飛緊握著拳頭,粗重的呼吸聲顯示著他內心的掙扎。蘭策則低頭在自己的戰術平板上飛速地計算著什麼,似乎在重新評估白語方案的可行性。

  最終,安牧隊長深深地看了白語一眼,那眼神里有擔憂,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信任。

  「我批准你的申請。」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是白語,我要給你設定底線。第一,陸月琦的安全是最高優先級,你的任務不是消滅惡魘,而是保證她活著回來。第二,全程保持通訊,蘭策會為你們提供二十四小時的後台數據支持。第三,一旦陸月琦的精神污染指數超過閾值的百分之七十,或者惡魘等級出現躍升,你們必須無條件立刻撤退。這是命令。」

  「明白。」白語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

  「切……」莫飛不甘地坐回椅子上,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哼,扭過頭去不再看白語,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擔憂。

  這場簡短卻充滿了交鋒的會議,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

  傍晚時分,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黑色越野車駛離了惡夢調查局那如同鋼鐵堡壘般的總部,匯入了城市下班晚高峰的車流中。


  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陸月琦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繃得緊緊的。她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調查局制式作戰服。衣服的材質很特殊,輕便卻堅韌,在關節處還有著額外的防護層。腰間的戰術腰帶上,掛著一個急救包、一支高強度手電筒和一個蘭策交給她的精神穩定度監測儀。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和不真實。幾個星期前,她還只是一個在直播間裡講著鬼故事但自己卻嚇得半死的主播,而現在,她卻真的要去面對那些比任何故事都恐怖的存在。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正在開車的白語。

  白語換下了平日裡常穿的那身柔軟的毛衣,同樣穿著一身作戰服,更襯得他身形挺拔。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側臉的線條在城市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冷硬,蒼白的膚色和那雙沉靜的眼眸,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緊張嗎?」

  白語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啊?我……我沒有!」陸月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嘴硬地否認道。但她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有些發白的嘴唇卻早已出賣了她。

  白語沒有戳穿她,只是平淡地說道:「恐懼是智慧生物面對未知和危險時最正常的應激反應。它會讓你心跳加速,血液循環加快,感官變得敏銳。從某種意義上說,恐懼是一種保護機制。調查員要做的不是消滅恐懼,而是學會與它共存,或者進一步去利用它。」

  他頓了頓,繼續道:「記住,從現在開始,你的恐懼也是你的武器。你是『入夢者』,你對惡魘的感知比任何儀器都靈敏。當你感覺到毛骨悚然,當你聽到不存在的聲音,當你看到一閃而過的幻覺時,不要慌亂,更不要尖叫。你要做的是立刻冷靜下來,分析這股恐懼的來源,然後把它告訴我。你的感官就是我們的雷達。」

  陸月琦怔怔地聽著,白語的話像一股清泉,讓她那顆因為恐懼而變得混亂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我明白了。」

  「很好。」

  白語吐出兩個字後,便不再說話,車內又恢復了安靜。

  「真是無聊的戰前動員。」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意識深處懶洋洋地響起,「與其教這隻雛鳥如何控制發抖,不如直接把她扔進風暴里,看她是能折斷翅膀墜落,還是能在絕望中啼鳴出第一聲屬於自己的悲歌。那樣的畫面,才算得上是有點欣賞價值的藝術。」

  白語沒有理會他。他知道黑言渴望的是極致的混亂與絕望,但自己要做的,卻恰恰是在這片混亂與絕望中,找到並守護住那一絲名為「希望」的秩序。

  越野車逐漸駛離了繁華的市區,窗外的景象變得越來越荒涼。高樓大廈被低矮破舊的廠房所取代,明亮的燈火變成了道路旁昏暗的路燈。最終,車輛拐下主路駛向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道路兩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在車燈的照射下如同波浪般起伏。

  路的盡頭,一座巨大而漆黑的建築輪廓像一頭匍匐在夜色中的鋼鐵巨獸。

  那便是「夢幻樂園」玩具廠。

  工廠的圍牆早已殘破不堪,巨大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用紅漆噴塗著卡通兔子商標,經過歲月的長期侵蝕,油漆剝落,露出的鐵鏽如同乾涸的血跡,讓那隻兔子原本可愛的笑臉變得詭異而猙獰。

  白語將車停在了一處隱蔽的角落。

  「下車,檢查裝備。」

  兩人下車,夜晚的郊外空氣陰冷而潮濕,帶著一股鐵鏽和腐殖質混合的獨特氣味。陸月琦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作戰服。

  白語遞給她一副戰術耳機:「保持通訊。跟緊我,不要離開我身邊超過三米。記住,在工廠里不要相信任何過於『正常』的東西,也別輕易觸碰任何物品。明白嗎?」

  「明白!」陸月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他們沒有走正門,白語帶著她繞到了工廠的側面,找到一處破損的窗戶,輕鬆地翻了進去。

  工廠內部,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白語打開了手電筒,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照亮了他們所在的區域。這裡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生產車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光柱所及之處,可以看到一條條靜止的生產線,以及一台台靜默著的巨大機器。

  無數的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跟上。」

  白語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清晰而冷靜。陸月琦咽了口唾沫,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也打開了自己的手電筒。兩道光柱,如同兩把利劍,在這片凝固了時間的黑暗中艱難地開闢出一方小小的光明。

  他們的腳步聲,是這片死寂空間裡唯一的聲音,每一次響起,都會在空曠的車間裡引發一連串空洞的迴響,仿佛還有其他看不見的人,在模仿著他們的步伐。

  陸月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們走上了一條主要的生產線。傳送帶上,布滿了生產到一半的塑料洋娃娃。那些洋娃娃都沒有上色,呈現出一種慘白的蠟質感。有的沒有安裝眼球,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有的嘴巴咧開成一個詭異的弧度,仿佛在無聲地尖笑;還有的四肢被扭曲成了不自然的姿勢。

  在手電筒的光芒下,這一排排靜止不動的殘缺「嬰孩」,仿佛組成了一支正在檢閱他們的小隊。

  陸月琦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她總覺得,當自己的手電筒光移開的瞬間,那些娃娃的頭顱會悄悄地轉過來,用它們那空洞的眼眶,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的後背。

  「叮咚……叮……咚……」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而又斷斷續續的音樂聲從車間的深處飄了過來。

  是音樂盒的聲音。

  那旋律本該是清脆悅耳的,但在這死寂的工廠里,卻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招魂曲,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股子陰森的寒意。

  白語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了片刻,然後對陸月琦比了個「前進」的手勢。

  「白……白語……」陸月琦的聲音帶著哭腔,壓得極低,「我……我好像聽到了……除了音樂聲,還有……還有小孩子在哭……」

  白語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依舊平靜:「描述一下哭聲的方位和感覺。」

  「就……就在音樂聲的那個方向……很遠……很壓抑……像是在水裡哭一樣……聽得我心裡好難受……」陸月琦抱著胳膊,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很好。繼續保持感知,不要害怕,我就在你邊上」

  白語的安慰與肯定讓陸月琦的恐懼稍稍緩解。她在這裡是能幫助到白語的。這份認知,讓她在恐懼之中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勇氣。

  他們循著音樂聲,穿過了巨大的生產車間,走進了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兩旁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的玻璃大多已經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內部。

  音樂聲越來越清晰了。

  最終,他們停在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認出是——「質檢部」。

  音樂聲,就是從這扇緊閉的門後傳出來的。

  白語沒有立刻推門,他先是看了一眼陸月琦,用眼神示意她做好準備。然後,他將耳朵輕輕地貼在了冰冷的鐵門上。

  門內,除了叮咚作響的音樂聲外一片死寂。

  他握住門把手,緩緩地將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比外面更加濃郁的混雜著灰塵與香料的腐朽氣息,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白語將手電筒的光從門縫裡照了進去。

  出乎意料的是,這間辦公室里並不像外面那樣雜亂。一張乾淨的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陳設簡單而整潔,仿佛主人只是剛剛離開。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非常精緻的芭蕾舞女郎音樂盒。此刻,那個小小的舞女正隨著清脆的音樂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一切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常。

  白語推開門,和陸月琦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就在他們兩人的腳同時踏入辦公室的瞬間。

  「咯噔。」

  音樂盒的音樂戛然而止。那個旋轉的芭蕾舞女郎也猛地停在了原地,面朝著一個詭異的方向。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月琦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白語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他的手電筒光束如同探照燈一般,飛快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桌子,椅子,文件櫃……沒有任何異常。

  不。


  不對。

  白語的光束猛地定格在了辦公桌的下方。

  在那片桌子投下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雙小小的穿著紅色皮鞋的腳。

  緊接著,一個穿著破舊的白色連衣裙的洋娃娃,用一種極其不協調的仿佛提線木偶般的姿態,從桌子底下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它的身體很髒,裙子上滿是污漬。它的金色捲髮亂糟糟的,打著結。

  最恐怖的是它的臉。

  那張本該精緻可愛的陶瓷小臉上沒有眼睛。

  只有兩個黑漆漆的孔洞。

  它就那樣「站」在桌子後面,一動不動。

  「咯……咯咯……」

  一陣屬於小女孩的笑聲,突兀地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響了起來。

  那笑聲仿佛就貼在白語和陸月琦的耳邊。

  洋娃娃那沒有五官的臉,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吧」聲,一寸一寸地轉向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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