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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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在破解了孩童哭聲的規則陷阱之後,這座被詛咒的村落陷入了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祠堂方向那充滿了怨毒與狂喜的咆哮聲消失了,仿佛那正在融合蛻變的恐怖怨偶,連同甦醒的屍身新郎一起沉入了一場無聲的、醞釀著更大恐怖的噩夢之中。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遠比狂風暴雨本身更讓人心悸。

  「時間到。」

  安牧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將最後一支高濃度營養劑的空管扔在地上,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血腥氣,緩緩站直了身體。儘管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駭人,但那雙眼睛卻重新恢復了身為指揮官的沉穩與銳利。

  「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莫飛將戰斧上沾染的黑色血污用力甩淨,發出「嗡」的一聲輕響。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臉色灰敗的白語,又看了一眼正用酒精棉擦拭著儀器的蘭策,最後將目光投向安牧,重重地點了點頭。經歷了剛才的生死一線,這支小隊仿佛被烈火重新淬鍊過,憤怒與恐懼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無需言語的、名為「信賴」的默契。

  白語在蘭策的攙扶下勉強站起,那張從長輩故居得到的、畫著「生路」的麻布地圖,此刻就攥在他的手中。那粗糙的布料,仿佛是他們在這片絕望死地中,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希望的實體。

  四人離開了這座見證了悔恨與救贖的院落,再次踏入了那翻滾著血色濃霧的村莊巷道。

  根據地圖的指引,那條所謂的「生路」並非村中任何一條可供人行走的道路,而是隱藏在村莊最後一排房屋與後山陡峭山壁之間的一條狹窄夾縫。入口被一堆早已腐朽的柴草和廢棄的石磨掩蓋著,若非有地圖指引,即便是最仔細的搜查也絕無可能發現。

  莫飛走在最前面,他用戰斧的斧背將那些障礙物一一撥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被青苔和蔓藤覆蓋的陰暗小徑,便如同這個村莊一道不願被人揭開的傷疤,暴露在他們面前。

  一股更加陰冷、潮濕,混合著泥土腥味與百年腐朽氣息的空氣,從那小徑深處撲面而來,讓四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走吧。」安牧沒有絲毫猶豫,率先側身走了進去。

  這條路,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壓抑。左手邊是村民房屋斑駁的、滲著水汽的後牆,牆根處堆滿了各種被遺棄的雜物——破裂的水缸、生鏽的農具、缺了腿的板凳……這些曾經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物件,此刻卻如同一個個無聲的墓碑,訴說著一個村莊的死亡。而右手邊,則是後山那陡峭、濕滑的黑色山壁,冰冷的岩石仿佛帶著一種活物般的觸感,不斷地擠壓著他們的空間,讓人產生一種即將被活埋的幽閉與恐懼。

  他們在這條狹窄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路上走了約莫百米,安牧再次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在他的正前方,小徑的旁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早已被青苔覆蓋了大半的石碑。那石碑的材質很粗糙,顯然不是官方所立,更像是村民私下裡搭建的。在石碑的頂端,用早已褪色的硃砂刻著一個模糊的名字。

  「林……阿牛……」蘭策用戰術手電照著,艱難地辨認出上面的字跡,「這像是一個……墓碑。」

  「是『往生碑』。」白語的聲音幽幽響起,他看著那塊石碑,眼神複雜,「村民們不敢違抗村裡的規矩,不敢為死於瘟疫的親人立墳,只能偷偷地在這條被遺忘的路上,為他們立下一個念想,祈求他們……早日往生。」

  就在白語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充滿了恐懼的男人哀嚎聲,突兀地在莫飛的耳邊響起。

  「……不要……不要抓我……我沒病……是阿才家的……是他先病的……抓他去……別抓我……我不想死……啊!!」

  「誰?!」莫飛的身體猛地一震,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握著戰斧警惕地環顧四周。然而,周圍除了翻滾的紅霧和死寂的牆壁,什麼都沒有。

  「是幻聽!守住心神!」安牧立刻低喝道,「這是石碑上殘留的怨念!它在影響我們的精神!」

  莫飛咬了咬牙,強行將那聲音驅出腦海,但他的臉色卻變得異常難看。那種臨死前為了活命而互相推諉、出賣的醜陋人性,比任何怪物都更讓他感到噁心和憤怒。

  他們只能繼續前行。

  然而,這條「生路」,更像是一條「往生路」。每隔幾十米,就會出現一塊一模一樣的石碑,上面刻著不同的名字,代表著一個又一個死於那場瘟疫的、絕望的靈魂。

  而每經過一塊石碑,他們就會聽到一段屬於死者的、最後的「遺言」。


  「……孩子……我的孩子……讓我再看他一眼……就一眼……」一個年輕母親的、氣若遊絲的哀求聲,在安牧的耳邊響起。作為隊長,他肩負著所有人的生命,這種關於親情與無力回天的悲鳴,如同重錘般敲打著他那根因責任而緊繃的神經。

  「……為什麼……我們明明獻祭了……山神為什麼還不放過我們……為什麼死的不是林生那個外鄉人……」一個老者惡毒的詛咒聲,在蘭策的耳邊迴蕩。他只能強迫自己將這些當成無意義的數據流,但那股怨念所攜帶的情緒污染,依舊讓他那高速運轉的大腦感到陣陣刺痛。

  這些聲音,這些充滿了恐懼、悔恨、自私、惡毒與不甘的臨終之語,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地侵蝕著他們的意志。

  「這條路……是一條由亡魂的絕望鋪成的河。」白語的聲音在心靈連結中響起,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但隊友們都能感覺到,他正承受著比所有人加起來都更沉重的負擔,「我們就像行走在河床上,每一步,都會攪起沉澱了百年的泥沙。不要去聽,不要去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跟著我的呼吸,跟著我的心跳,跟著我一直向前走。」

  因為喝過那杯「怨念之酒」,白語所聽到的,並非是零散的片段。在他的世界裡,成百上千個亡魂的悲鳴與詛咒,正交織成一首宏大的、永不休止的安魂曲。這是一種極致的折磨,卻也讓他能清晰地「看」到這條路上每一股怨念的強弱與流向。

  他開始帶著三人,以一種看似毫無規律的、時快時慢的節奏前行。有時,他會讓他們在某塊石碑前屏息快速通過;有時,又會在另一處看似平靜的地方停下腳步,等待某股無形的怨念潮汐退去。

  他們就像一群在狂風暴雨的大海中,跟隨著一座搖搖欲墜的燈塔艱難航行的小船,隨時都有可能被一個巨浪打翻,萬劫不復。

  就在經過一塊刻著「林李氏」的石碑時,白語的腳步猛地一頓。

  「怎麼了?」安牧立刻警覺起來。

  「這裡的怨念……有點不對勁。」白語的眉頭緊緊皺起。在那些屬於村民的、充滿了凡人七情六慾的怨念之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惡意。

  那惡意不屬於人類,它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在觀察螻蟻般的姿態。它就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污染了這片屬於「林李氏」的怨念。

  「……我的兒啊……聽娘的話……把那個外鄉的狐狸精交出去……山神大人會保佑你的……你會沒事的……娘都是為你好啊……」

  那婦人慈愛的勸慰聲中,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不屬於她的意志。

  「是『山神』。」白語的眼神變得冰冷,「它不僅僅是旁觀者,它從一開始就在暗中推動著一切。它在村民的心中種下了『獻祭』的種子,然後靜靜地等待著它開花、結果。」

  這個發現讓四人心中那股寒意更甚。他們所對抗的,是一個布局了百年、以人心為棋盤、以絕望為食糧的、真正的魔鬼。

  他們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更加警惕地跟在白語身後,在這條通往地獄的「生路」上艱難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們所有人的精神都即將被那無盡的悲鳴與怨念壓垮時,前方的路終於出現了變化。

  狹窄的小徑豁然開朗,他們走出那條令人窒息的夾縫,來到了一片位於村莊盡頭的、小小的空地之上。這裡,已經是後山的山腳。

  而在這片空地的中央,立著這條路上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石碑。

  那石碑通體漆黑,材質與之前所有的都不同,仿佛是由一塊完整的、被雷劈過的焦木雕刻而成。石碑之上,沒有刻任何名字。

  只有一個用早已乾涸、變成了暗褐色的血跡,印上去的、清晰的……手印。

  在看到這個手印的瞬間,之前還縈繞在耳邊、那成百上千個亡魂的悲鳴與詛咒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再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但這一次,死寂之中,卻醞釀著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的、凝如實質的……怨恨。

  「不好!」安牧第一個反應過來,怒吼道,「精神防禦!最大功率!」

  然而,已經晚了。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冰冷的怨恨洪流,如同決堤的九幽冥河之水,從那塊印著血手印的石碑上轟然爆發,狠狠地沖刷著四人的靈魂!

  那不是任何人的怨念,而是這片被詛咒的土地、這個被扭曲的空間本身,對他們這四個「闖入者」的、最直接的……排斥與抹殺!


  莫飛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仿佛被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穿,眼前金星亂冒,握著戰斧的手都開始不聽使喚。

  蘭策的探測儀屏幕在一瞬間迸發出一連串的亂碼和火花,然後「啪」的一聲,徹底黑屏。他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鮮血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滲出。

  安牧強撐著沒有倒下,但他的臉色已經慘白如金紙,身體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股怨念洪流徹底衝垮。

  白語的狀況最為慘烈。他本就與這片空間的怨念有著最深的聯繫,此刻,這股怨恨洪流幾乎是把他當成了唯一的宣洩口。他感覺自己的靈魂瓷器上那無數道裂痕,正在被強行撕開、撐大,那是一種比死亡更痛苦的、徹底的「崩解」之感。

  「……結束了……嗎……」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哼,一群不知所謂的螻蟻,也敢在我面前,傷害我的『藏品』?我是力量衰退了,但也不是螻蟻可以抗衡的。」

  黑言那冰冷而高傲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怒意。一股遠比新郎怨念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也更加霸道的黑暗力量,從白語的靈魂深處轟然爆發!

  白語的眼眸,在一瞬間被深邃的、燃燒著猩紅火焰的黑暗所取代。他緩緩地抬起頭,直視著那塊散發著無盡怨恨的石碑,嘴角勾起一抹屬於黑言的、優雅而殘忍的微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塊石碑,輕輕地、凌空一點。

  「去。」

  一個言簡意賅的、卻仿佛蘊含著宇宙間至高無上權柄的音節,從他的口中吐出。

  「轟——!!!」

  那股足以衝垮一切的怨恨洪流,在接觸到這個音節的瞬間,如同遇到了絕對君王的老鼠,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竟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重新縮回了那塊石碑之中!

  石碑之上,那個血手印仿佛被烈火灼燒般,迅速地變淡、消失。整塊石碑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縫隙。

  危機,以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強行中止了。

  白語眼中的猩紅迅速褪去,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黑言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體內所有的力量。

  安牧、莫飛和蘭策過了好幾秒,才從那極致的衝擊和震撼中緩過神來。他們看著昏迷不醒的白語,又看了看那塊已經靈性盡失的石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們知道,剛才又是白語體內的黑言,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安牧快步上前將白語扶起,迅速給他注射了一支強效穩定劑。然後,他站起身,目光越過那塊破碎的石碑望向了前方。

  「往生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他們面前,是一片更加陰森、更加死寂的黑色山林。一條被枯葉和白骨覆蓋的崎嶇山路,蜿蜒著向上,消失在翻滾得愈發濃郁、幾乎要滴下血來的霧氣深處。

  空氣中,那股屬於「山神」的、冰冷而漠然的惡意,如同無形的巨網籠罩著整片山林,等待著他們自投羅網。

  獻祭的山洞就在那裡。

  「我們……到了。」安牧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動搖的決意。

  他背起昏迷的白語,對著身後同樣疲憊不堪的莫飛和蘭策,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走,去會一會……這位喜歡看戲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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