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鐵壁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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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新郎林生那雙只剩下無盡怨恨與漆黑的眼睛睜開的瞬間,整個祠堂的「規則」,被強行改寫了。

  不再是那套繁複而扭曲的「婚禮禮數」,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霸道、也更加絕望的領域——「心死」。

  空氣,在一瞬間變得粘稠如琥珀,又冰冷如萬載玄冰。那股源自新郎百年孤獨與無盡仇恨的怨氣,不再僅僅是精神上的壓迫,而是化作了實質。四人周圍的幽綠燈光和血色地毯,仿佛被潑上了一層厚厚的、化不開的墨汁,所有色彩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灰與黑。

  「滴答。」

  一滴水珠從祠堂的房樑上落下,卻在半空中凝固成了一枚稜角分明的黑色冰晶,無聲地懸浮在那裡。時間,仿佛被這極致的冰冷拖入了緩慢的泥潭。四人的動作,乃至思維,都變得異常遲滯。他們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正在凝固,生命的熱度正在被這片心死的領域迅速抽離。

  「嗷——」

  那與新郎怨念開始融合的怨念集合體,發出了更加痛苦也更加狂喜的咆哮。它的形態變得愈發穩定,那蠕動的肉山之上,竟然開始「長」出了一片片破碎的、如同嫁衣般的血色布料。它的力量在以幾何級數攀升,與新郎的「心死」領域形成了完美的共鳴。

  「完了……我的儀器……所有讀數都歸零了……」蘭策的聲音在心靈連結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絕望,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凍住,連最簡單的邏輯分析都難以完成。

  莫飛的處境更為糟糕。他那由憤怒點燃的熾熱戰意,在這片心死領域中如同風中殘燭,被吹拂得搖搖欲墜。他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飛速壓制、同化,握著戰斧的手臂沉重得如同山嶽,連抬起都變得無比艱難。

  白語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似於死灰的顏色。新郎甦醒後的怨念,與他體內那杯「怨念之酒」的殘餘力量產生了劇烈的共鳴,無數根冰冷的針仿佛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瘋狂穿刺。

  「呵……一個用『絕望』來構築的領域……雖然粗糙,但味道……倒也還算純正。」黑言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小白語,你這件藝術品,似乎要提前迎來謝幕了。真是……遺憾……如果沒有去……算了,不提那事了。」

  絕境。

  真正的、毫無希望的絕境。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再無生機之時,一個沉穩得如同磐石般的聲音,在三人幾乎被凍結的心靈連結中,清晰地響起。

  「都……站到我身後。」

  是安牧。

  他依舊站在隊伍的最前方,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永遠不會被風雪壓垮的山嶽。在這片足以凍結一切的「心死」領域中,他竟是唯一一個還能保持站姿的人。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冷靜,也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屬於隊長的絕對威嚴。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正在成形的恐怖怨偶,直視著那個緩緩站起、散發著無盡怨毒的屍體新郎。

  「在我的隊伍里,還沒有『絕境』這個詞。」

  話音落下,安牧的雙眼中,迸發出了與這片灰黑世界格格不入的、如同熔岩般熾熱的金色光芒!

  一股與新郎的「心死」領域截然相反的、充滿了秩序、威嚴與絕對掌控力的意志,如同甦醒的君王,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夢魘解放——鐵壁王權!」

  「轟——!!!」

  沒有物理上的巨響,卻在所有人的靈魂層面,掀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以安牧為中心,一個直徑約十米的、由無數灰色幾何線條構成的半透明領域,瞬間展開!

  在這個領域之內,所有規則再次被改寫!

  新郎那足以凍結時間的「心死」之力,在接觸到這個灰色領域的邊緣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堅固的壁壘,被硬生生地排斥在外。粘稠的空氣恢復了流動,刺骨的冰冷被一種肅穆的威嚴所取代。腳下那黏膩的血色地毯和青石板路,在領域展開的瞬間,便被一層冰冷的、印著惡夢調查局雄鷹徽章的銀灰色金屬地板所覆蓋!

  這裡,是安牧的「王權」領域。在這裡,他就是唯一的規則!

  「這是……」莫飛和蘭策震驚地看著周圍的變化,他們感覺自己仿佛在一瞬間從地獄回到了調查局那冰冷而令人安心的訓練場。身上那股幾乎要將他們壓垮的重負,驟然一輕。

  「別發呆!」安牧的聲音在連結中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與急促,「我的『王權』撐不了多久!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我的生命力!我們必須立刻突圍!」


  眾人這才注意到,安牧的臉色比剛才的白語還要難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縷鮮血正順著他緊抿的嘴角緩緩流下。強行在這片高級惡魘的領域中,再撐開一個屬於自己的領域,這種消耗無異於飲鴆止渴。

  「白語!方向!」安牧怒吼道。

  白語在「鐵壁王權」的庇護下,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他強忍著靈魂的劇痛,抬起顫抖的手,指向了祠堂的左側牆壁。

  「那邊……是後山的方向……怨氣最薄弱……」

  「蘭策!結構分析!」

  「收到!」蘭策立刻舉起儀器,一道紅外線射向牆壁,「材質是夯土混合糯米漿,最薄弱點在第三根承重柱旁邊,厚度約七十厘米!」

  「莫飛!」安牧的目光轉向了早已蓄勢待發的莫飛。

  「交給我!」

  莫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戰意。他知道,這是安牧用生命為他們換來的唯一機會!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雙斧之上。兩把戰斧的斧刃上,因為能量的過度凝聚,甚至開始迸發出刺眼的電火花!

  「為我開路!!!」安牧咆哮著,維持著「鐵壁王權」這個移動的堡壘,頂著外界瘋狂的怨念衝擊,一步一步地向著那面牆壁挪動。

  新郎林生和那怨念集合體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它們發出了憤怒的咆哮,更加瘋狂地衝擊著安牧的領域。那灰色的領域壁障上,泛起了一圈圈劇烈的漣漪,仿佛隨時都會破碎。

  「就是現在!」蘭策大吼。

  「喝啊啊啊啊——!!!」

  莫飛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在領域抵達牆邊的瞬間,整個人化作一道毀滅的旋風,狠狠地撞向了蘭策標記出的那個點!

  「給老子……破!!!」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終於壓過了所有的咆哮與嘶吼。堅固的夯土牆壁,在莫飛這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擊之下,如同被巨錘砸中的餅乾轟然爆開!一個不規則的、通往外界的破洞,出現在他們面前!

  洞外,是那片熟悉的、翻滾著的血色濃霧。

  「走!」安牧怒吼一聲,一把抓住身邊虛弱的白語,率先沖了出去。

  蘭策和莫飛緊隨其後。

  就在他們全部衝出祠堂的瞬間,安牧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庇護著他們的「鐵壁王權」領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的一聲,瞬間消散。

  身後,祠堂內傳來了新郎林生那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咆哮。

  四人不敢有絲毫停留,頭也不回地沖入了那片血色濃霧之中,將那座地獄般的祠堂,徹底拋在了身後。

  ……

  從狂暴喧囂的戰場,到死寂無聲的村落,這種極致的氛圍轉換,讓四人的神經再次緊繃到了極限。

  他們成功逃離了祠堂,但並未逃離落水村的範圍。周圍的紅霧比村口時更加濃郁,能見度不足五米。空氣中那股腐朽的屍臭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混合著泥土與腐爛植物的、更加陰冷的氣息。

  村莊裡,安靜得可怕。

  那些青瓦泥牆的老舊房屋如同沉默的墓碑,靜靜地矗立在紅霧之中。家家戶戶門口,依舊掛著那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白色燈籠,窗戶上,依舊貼著那刺眼的大紅「囍」字。

  「咳……咳咳……」安牧靠在一堵牆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會帶出星星點點的血跡。剛才強行解放夢魘,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負荷。

  「隊長,你怎麼樣?」莫飛扶著他,臉上寫滿了擔憂。

  「死不了。」安牧擺了擺手,從戰術口袋裡拿出一支高濃縮的營養劑,注入手臂,「只是暫時無法再使用『王權』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線索,不能再陷入剛才那樣的正面衝突。」

  「白語,後山的方向。」安牧看向同樣虛弱的白語。

  白語閉著眼,仔細地感受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執念」的流動。那杯酒雖然幾乎摧毀了他的精神,卻也讓他與這個空間的聯繫變得異常緊密。他能「聞」到,那股屬於阿婉的、最純粹的悲傷與愛戀,正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索從村莊的盡頭悠悠傳來。

  「這邊。」他抬起手,指向了村莊深處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小徑。


  四人不敢耽擱,立刻動身。他們儘量放輕腳步,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的幽靈,穿行在這座死寂的村落里。

  越往裡走,周圍的景象就越是詭異。他們看到,在一戶人家的門口,晾衣杆上掛著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張張被剝下來的、還在滴著液體的人皮。在另一處廢棄的磨盤上,則堆滿了被啃噬得乾乾淨淨的、屬於人類的骸骨。

  這裡,根本不像是一個村莊,而是一個被詛咒和怨念扭曲了百年的屠宰場。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安牧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們來到了一座看起來比周圍民居都要氣派一些的院落前。院子的門是虛掩著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但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這裡應該是村里某個『大人物』的家,或許是村長,或許是……當初主持獻祭的『長輩』。」安牧壓低聲音說道,「進去看看,速戰速決。」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由莫飛輕輕推開院門,閃身而入。

  院子裡同樣死寂,但卻比外面要整潔一些。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堂屋,門窗緊閉。

  他們小心翼翼地進入堂屋。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都已經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在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上是一個面容陰鷙、留著山羊鬍的老者。

  「蘭策。」

  蘭策立刻會意,用儀器掃描了一下,低聲道:「沒有能量反應,只是普通的畫像。」

  他們的目光,很快被八仙桌上一個被灰塵覆蓋的木匣子吸引了。安牧走上前,輕輕吹開灰塵,打開了匣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用牛皮紙做封面的、線裝的冊子。

  是日記。

  安牧小心翼翼地翻開,裡面的字跡是用毛筆書寫的,筆力遒勁,但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癸卯年,春,瘟起,村人十損其三。山神怒,需以陰時女為祭,方可平息……」

  「……阿婉貌美,其心至純,乃上佳之祭品。其夫林生素有賢名,曉以大義,必能捨身。」

  「……祭典畢,瘟疫止,山神賜福,吾村可再享百年安康。林生雖有怨,然為大局,不足為慮。」

  日記到這裡,字跡還算工整。但翻到後面,筆跡卻突然變得潦草而驚恐,仿佛書寫者正在承受著巨大的恐懼。

  「……林生自戕於祠堂!怨氣衝天,詛咒已成!村子……出不去了!」

  「……紅白喜事,日夜不休。村民……村民正在一個個變成紙人!下一個……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山神……山神騙了我們!它要的不是祭品……它要的是整個村子的絕望!它在『看』著我們!它在笑!」

  最後的字跡,已經完全無法辨認,只剩下一灘觸目驚心的、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印。

  「果然如此。」安牧合上日記,眼神冰冷,「山神從一開始,就是幕後黑手。瘟疫、獻祭、詛咒……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為了『欣賞』這場悲劇而設下的劇本。」

  「這裡面還提到了,在阿婉之前,還有其他的祭品。」蘭策指著其中一頁,「這說明,這種獻祭,是村子的『傳統』。那個怨念集合體,恐怕融合了數百年間所有被獻祭少女的怨念。」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微弱的哭聲突然從他們背後傳來。

  「嗚……嗚嗚……媽媽……你在哪兒啊……」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哭聲,充滿了恐懼與無助,聽起來……近在咫尺。

  四人的身體在一瞬間全部僵住!

  他們幾乎是同時想起了石碑上的第七條規則——村中沒有孩童,若聽到孩童哭聲,請立刻尋找紙人求助。

  哭聲似乎是從隔壁的房間傳來的,那房間的門,正虛掩著,一道漆黑的縫隙,如同通往地獄的入口,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怎麼辦?

  是無視這條規則,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還是……按照規則所說,去「尋找紙人求助」?

  兩種選擇,似乎都通向死亡。

  四人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那淒楚的、仿佛永遠不會停止的孩童哭聲,如同最惡毒的魔咒,在死寂的屋子裡,悠悠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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