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紙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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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語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安牧那張總是如刀削般堅毅的臉龐,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怒意。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胡鬧!」他低吼道,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白語,「我再說一遍,你現在處於最高優先級的強制休養期!你的身體狀況你自己不清楚嗎?這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

  「我很清楚。」白語平靜地迎著隊長的怒火,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正因為清楚,我才必須去。」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全息投影上那張詭異的紙人送親照片。

  「隊長,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你比我更明白。規則扭曲惡魘,而且是根植於古老民俗和集體恐懼的高階類型。它的核心不是能量強度,而是『規則』本身。常規的物理驅逐和能量對抗對它的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會觸發更危險的死亡規則。想要破局,必須有人能深入規則的核心,理解它,甚至……利用它。」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又回到了安牧的臉上。

  「在惡夢調查局,論對『規則』的親和力和解析能力,沒有人比我更合適。或者說,沒有人比『我們』更合適。」

  最後那三個字,他說的很輕。但在場的莫飛和蘭策都聽懂了,他的意思是,他和他體內的那個恐怖夢魘——黑言。

  莫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髮,一張臉上寫滿了矛盾和擔憂。他想衝上去把白語按回休息室,但他也知道,白語說的是事實。面對這種詭異的東西,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蠻力,可能連花轎的帘子都掀不開。

  「老白……」他艱澀地開口,「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使用的。」白語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直沉默不語的蘭策,此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屏幕上不祥的紅光。他調出了另一組數據,冷冰冰的電子音響起。

  「隊長,根據現有情報進行初步建模分析。目標惡魘危險等級暫定為『災難級』。若派遣常規A級小隊進入,在無法解析核心規則的前提下,任務成功率為……百分之一點七,隊員生存率低於百分之五。但如果……」

  蘭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白語,眼神複雜。

  「如果白語作為規則解析核心加入行動,根據他過往處理類似事件的數據,任務成功率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三,小隊生存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五。」

  冰冷的數據,往往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百分之四十三的成功率依舊低得可怕,但相比於那絕望的百分之一點七,這已經是天壤之別。這意味著,白語的加入,是將整個小隊從「必死」的深淵邊緣,拉回到了「或許能活下來」的懸崖上。

  安牧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當然知道這些,他只是……無法輕易地將自己最得力、也最讓他放心不下的隊員,再一次推向破碎的邊緣。一年前的那一幕,至今仍是他心中無法抹去的噩夢。

  白語看著他,忽然放緩了語氣:「隊長,我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次任務,你們需要我。」

  會議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剩下儀器運行的低沉嗡鳴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最終,安牧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身為指揮官的決斷。

  「蘭策。」

  「在。」

  「將白語列入行動名單。行動小隊成員:我、白語、莫飛、蘭策。其餘人員負責外圍封鎖與後勤支援。」

  「是!」

  「莫飛。」

  「到!」

  「去裝備庫,領取『鎮魂』套裝和最高級別的『清醒劑』。所有人的裝備都做雙重檢查,我不希望在關鍵時刻出任何岔子。」

  「明白!」莫飛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仿佛想用行動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白語。」

  「在。」

  安牧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份力量沉重無比。

  「我只有一個要求。」他盯著白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是。」白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任務就此敲定。

  半小時後,調查局地下的專用出動口,氣氛肅殺。

  四人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特製作戰服,材質輕便而堅韌,上面附著著微弱的能量紋路,能最大限度地隔絕惡魘的精神侵蝕。莫飛背著一個巨大的裝備箱,裡面是各種用途的重型裝備,他的腰間還掛著兩把他慣用的高周波戰斧。蘭策則調試著手腕上的一個精密儀器,那是最新型號的「規則波動探測儀」,能夠初步感應和分析規則惡魘的力量場。安牧正在做最後的通訊確認,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冷靜。

  白語站在一旁,只是簡單地在腰後插了一把特製的短刀。那刀的刀鞘和刀柄都是由一種名為「靜心木」的材料製成,能安撫使用者的精神。除此之外,他沒有攜帶任何重型武器。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危險的武器。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黑言因為即將到來的「盛宴」而興奮地低語著,那是一種混雜著殘忍、期待與藝術家即將欣賞傑作時的愉悅。

  「真是迫不及待了呢,我親愛的小白語。這種根植於古老愚昧中的集體恐懼,往往能孕育出最扭曲、最美味的『規則』。不知道將它撕碎的時候,會發出怎樣悅耳的悲鳴?」

  白語沒有理會它的低語,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出動口外那深邃的黑暗。一輛黑色的、經過特殊改裝的裝甲越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

  「出發。」安牧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四人依次登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基地內明亮的光線。車內只有儀錶盤散發著幽幽的綠光,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越野車猛地沖入黑暗的隧道中,向著地面疾馳而去。

  車輛駛出調查局的秘密出口,匯入了深夜城市的車流。窗外,霓虹閃爍,高樓林立,一片和平繁華的景象。那些生活在燈火中的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就在此刻,有一輛不起眼的車,正載著四名守護者,奔赴一場足以顛覆現實的、無聲的戰爭。

  越野車一路向南,逐漸遠離了城市的喧囂。路燈變得稀疏,高樓被低矮的平房和連綿的田野所取代。最後,車輛駛離了公路,拐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

  「我們已經進入目標區域外圍。」蘭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從現在開始,通訊可能會受到干擾。所有人的精神穩定環,啟動。」

  四人不約而同地按下了脖頸處一個金屬環上的按鈕,一陣微弱的清涼感瞬間傳遍全身,抵禦著來自外界的無形侵蝕。

  車輛在山路上又行駛了十幾分鐘,安牧猛地踩下了剎車。

  「停下。」

  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只見原本應該繼續向前的山路,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紅色霧氣所籠罩。那霧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翻滾著,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液,將前方的一切都徹底吞噬。在紅霧的邊緣,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塊古舊的石碑,上面用早已褪色的硃砂,刻著三個大字。

  落水村。

  「……我們到了。」莫飛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悽厲哀怨的嗩吶聲,仿佛穿透了車廂的隔音層,悠悠地從那片血色濃霧中,飄了出來。

  那嗩吶聲初聽時還很遙遠,像是山谷間的風聲嗚咽,但不過幾個呼吸間,便清晰了許多。它吹奏的不是任何人們熟悉的曲調,那旋律高亢時如厲鬼尖嘯,能刺穿耳膜,直抵靈魂深處;低回時又如怨婦夜哭,纏綿悱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更詭異的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竟被完美地糅合在同一段旋律里,形成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扭曲的和諧。

  「下車。」安牧的聲音沉穩如常,他率先推開車門,一股冰冷潮濕的空氣立刻灌了進來,其中夾雜著濃郁的鐵鏽味,像是置身於一個久未開啟的屠宰場。

  三人緊隨其後。當他們全部站定在石碑前時,才真正感受到了這片紅霧的壓迫感。它不像普通的霧氣那樣飄渺,而是如同實質的牆壁,緩緩地、帶著一種不祥的節奏在蠕動。車燈的光柱照射在上面,非但沒能穿透,反而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

  「蘭策,數據。」安牧下令道。

  蘭策抬起手腕,看著那個精密的「規則波動探測儀」,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讀數混亂。隊長,儀器顯示這裡的空間參數、能量指數、甚至時間流速都在進行毫無規律的劇烈跳變。這就像……把儀器扔進了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攪拌機里。我無法獲取任何有效數據。」


  「也就是說,我們成瞎子了?」莫飛握緊了腰間的戰斧,警惕地環顧四周。那嗩吶聲仿佛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耳朵,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煩意亂,血液的流速都似乎加快了。

  「不只是瞎子。」白語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去看那塊石碑,也沒有去看那翻滾的紅霧,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傾聽著什麼。

  「這霧……在『邀請』我們。」

  「邀請?這他媽是鴻門宴吧!」莫飛啐了一口。

  「呵……多麼粗俗的比喻。」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腦海中慵懶地響起,帶著一絲欣賞的腔調,「這可比凡人的宴席要高雅得多。你感覺不到嗎,我親愛的小白語?這霧氣中的每一個微粒,都在低聲吟唱著『規則』的詩篇。它們在說:『進來吧,遵守我的禮儀,否則,就成為我的一部分』。多麼……彬彬有禮的威脅。」

  安牧看向白語,用眼神詢問。

  白語睜開眼,點了點頭:「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進去。但是從踏入紅霧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小心。在這裡,現實的邏輯已經不再適用。」

  「全員準備。」安牧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保持隊形,我打頭,莫飛斷後,白語和蘭策在中間。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擅自行動。」

  「是!」

  四人呈菱形戰術隊列,一步步地走向那片如同活物般的血色濃霧。

  當安牧的作戰靴踏入紅霧範圍的瞬間,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而粘稠的薄膜。眼前的景象並沒有立刻變化,但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切起來。身後的越野車和來時的山路,在幾個呼吸間便被濃霧徹底吞噬,仿佛從未存在過。他們被徹底隔絕了。

  那悽厲的嗩吶聲在進入霧中的瞬間,音量陡然放大了數倍,不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吹鼓手,正貼著他們的耳膜瘋狂吹奏。莫飛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節奏都快要被那詭異的曲調所同化。蘭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他手腕上的探測儀屏幕上,已經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

  只有白語,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在黑言的力量庇護下,這些精神層面的直接衝擊對他影響甚微。他更在意的,是這霧中蘊含的「規則」。

  「它們在剝離我們的方向感。」白語輕聲提醒道,「別相信眼睛,跟著我的腳步。」

  他說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到路徑。安牧等人立刻收斂心神,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在這片被規則扭曲的空間裡,白語的感知,遠比任何高科技儀器都更可靠。

  他們在紅霧中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幾小時。在這裡,時間感也變得模糊不清。終於,前方的霧氣似乎變淡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

  也就在這時,嗩吶聲變得更加高亢,仿佛在宣告著什麼。

  緊接著,一陣整齊劃一的、紙張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由遠及近,傳入了他們的耳朵。

  「隱蔽!」安牧立刻打出手勢。

  四人迅速閃到一棵同樣被紅霧籠罩的、看不清樣貌的枯樹後,屏住了呼吸。

  一隊詭異的行列,緩緩地從他們前方的濃霧中「走」了出來。

  那正是他們在照片上看到過的送親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約有一人高的紙人。它們扎得栩栩如生,穿著古代的差役服飾,臉上用硃砂畫著兩坨極不協調的、圓圓的腮紅,嘴角咧開,勾勒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它們的手中,各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上用黑墨寫著一個大大的「囍」字,但從燈籠里透出的,卻是森然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綠色光芒。綠光照在它們紙糊的臉上,讓那笑容顯得愈發陰森可怖。

  它們的腳步很奇怪,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雙腳離地寸許,隨著身體的搖晃,在布滿腐葉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仿佛沒有重量。

  在兩個開路紙人的身後,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是喜慶的大紅色,上面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但那紅色卻暗沉得像是乾涸的血跡。抬著轎子的,是四個同樣高大的紙人,它們穿著轎夫的短打,身體隨著步伐有節奏地前後搖晃,幅度大得誇張,仿佛隨時都會散架。轎簾緊閉,看不清裡面坐著的是什麼。

  隊伍的最後,跟著十幾個村民。他們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衫,臉上無一例外地掛著和紙人如出一轍的、僵硬的微笑,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他們的動作也同樣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亂。


  這支寂靜而詭異的隊伍,伴隨著悽厲的嗩吶聲,緩緩地從他們藏身的枯樹前經過。莫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聞到那些紙人身上散發出的、陳舊紙張混合著香燭燃燒後的味道。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完全走過他們面前時,異變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提著燈籠的紙人,突然停下了腳步。緊接著,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嗩吶聲也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咔……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的聲響中,那個停下的紙人,將它的腦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了過來。它的脖子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最終,那張畫著詭異笑容的臉,正正地對準了他們藏身的枯樹方向。

  它「看」到了他們。

  莫飛的肌肉瞬間繃緊,握著戰斧的手青筋暴起,幾乎就要忍不住衝出去。安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衝動。

  「別動。」白語的聲音在他們腦中響起,這是通過精神穩定環建立的短程心靈連結,「它不是在『看』我們,它在等。」

  「等什麼?」莫飛在心靈連結中低吼。

  「等我們犯錯。」

  那個紙人就這麼靜靜地「盯」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在幽綠色的燈光下顯得無比邪異。它沒有下一步動作,但那種無聲的對峙,所帶來的壓力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要恐怖。

  「哦,有趣的小遊戲。」黑言的聲音充滿了興致,「它在考驗你們是否懂得『禮數』。在主人的婚禮隊伍前,『賓客』躲躲藏藏,可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呢。現在,它停下來,就是在給你們一個自我糾正的機會。」

  「什麼意思?要我們出去?」莫飛簡直不敢相信。

  「出去,然後呢?」蘭策冷靜地分析道,「是攻擊?是交涉?還是……束手就擒?任何一個錯誤的選擇,都可能觸發死亡規則。」

  白語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眼前的一切細節與黑言給予的提示進行組合分析。禮數、賓客、婚禮……

  他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個紙人雖然面向他們,但它那雙用墨點出來的、毫無神采的眼睛,焦點並不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落在他們前方約三步遠的一片空地上。

  那裡,似乎與其他地方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不對。」白語的瞳孔微微收縮。在那片空地上,腐葉的堆積方式,似乎比周圍要稀疏一些,隱約構成了一個模糊的、不易察覺的圓形。

  「是『站位』。」白語在心靈連結中迅速說道,「這不是一個選擇題,這是一個流程。我們是『賓客』,現在遇到了『主家』的隊伍,我們應該做的是……讓開道路,並且,站在賓客應該站的位置上,恭迎隊伍通過。」

  「你怎麼確定?」安牧問道。

  「直覺,還有……它的視線。」白語解釋道,「它在看的不是我們,是那個位置。它在提示我們,或者說,在命令我們,站到那裡去。」

  「這太冒險了!萬一那是陷阱呢?」莫飛反駁。

  「現在我們已經在陷阱里了。」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不按規則走,才是最大的風險。隊長,相信我。」

  安牧深深地看了白語一眼,最終點了點頭:「按你說的做。我先出去。」

  「不,我先。」白語攔住了他,「黑言是我們能在一定程度上對抗規則的唯一手段,如果判斷失誤,我生還的可能性最大。我先站到那個位置,你們看情況再動。」

  說完,他不等安牧再反對,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從枯樹後走了出來。

  在他現身的瞬間,周圍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分。那十幾個木偶般的村民,齊刷刷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了他。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情感的注視,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白語頂著巨大的壓力,目不斜視,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了他判斷出的那個圓形區域,然後站定,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個恭敬的姿態。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那個紙人臉上詭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分。它那扭曲的脖子「咔咔」作響地轉了回去,重新面向前方。

  危機,似乎解除了。

  安牧、莫飛和蘭策見狀,立刻明白了白語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們不再猶豫,依次從樹後走出,學著白語的樣子,站到了他身後的位置,排成一列,低頭肅立。


  當四人全部站好後,那停滯的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嗩吶聲重新響起,紙人邁開僵硬的步伐,抬著花轎,帶著身後的村民,從他們面前緩緩經過。這一次,它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仿佛他們真的只是路邊幾個無關緊要的、前來道賀的賓客。

  直到整個隊伍都走過去,消失在前面的紅霧中,四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莫飛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了。

  「我操……這比跟S級的具象惡魘打一架還他媽刺激。」他低聲罵道。

  「歡迎來到規則的世界。」白語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剛才那一步,他賭上了整個小隊的性命。

  「我們現在怎麼辦?跟上去?」蘭策問道。

  「別無選擇。」安牧看著隊伍消失的方向,「我們已經被『標記』為賓客了,如果不跟上去參加婚禮,恐怕會觸發更可怕的規則。走。」

  四人再次啟程,順著隊伍留下的、清晰的痕跡,向著紅霧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們沒走多遠,前方的霧氣便徹底散開了。一座古老而破敗的村莊,出現在他們眼前。

  村口立著一個斑駁的木製牌坊,上面「落水村」三個字已經模糊不清。牌坊的兩根柱子上,一邊貼著白色的輓聯,一邊卻掛著大紅色的綢花,紅白相間,說不出的詭異。村裡的房屋都是青瓦泥牆的老式建築,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著一盞白色的燈籠,與送親隊伍手中的一模一樣,散發著幽綠的光。

  然而,在這些代表喪事的白色燈籠旁邊,每一家的窗戶上,卻又都貼著大紅的「囍」字剪紙。

  整個村莊,就像一場荒誕的、將紅白喜事強行糅合在一起的戲劇,安靜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只有那無處不在的嗩吶聲,在村子的上空盤旋、迴蕩。

  那支送親的隊伍,正沿著村里唯一的一條青石板路,緩緩向村子深處走去。

  「看那裡。」蘭策忽然指著村口的牌坊下。

  在那裡,立著一塊新的石碑,比村口那塊風化的石碑要新得多,上面的字跡是用鮮紅的、仿佛還未乾透的液體寫成的。

  【賀親守則】

  一、來者是客,請隨賀親隊伍前行,勿要喧譁,勿要掉隊。

  二、新娘貌美,賓客可隨意觀賞,以示讚美。

  三、新郎好客,若遇新郎敬酒,請務必飲下,以示尊重。

  四、婚宴豐盛,請盡情享用席上餐食,切勿浪費。

  五、村中長輩皆是福澤深厚之人,遇之,請跪拜行禮。

  六、紙人是友善的引路者,請聽從它們的指引。

  七、村中沒有孩童,若聽到孩童哭聲,請立刻尋找紙人求助。

  八、吉時未到,新郎正在安睡,請勿打擾。

  一共八條規則,每一條都用那種血一樣的液體寫成,在幽綠的燈光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又是這種該死的規則……」莫飛看著石碑,只覺得頭皮發麻,「而且這裡面肯定有假的!」

  「不,這一次,可能……全是真的。」白語凝視著那些規則,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麼?」

  「在『異夢咖啡店』,規則的制定者和受害者之間存在對抗,所以規則會被篡改,有真有假。」白語解釋道,「但這裡……整個村莊,似乎都已經被惡魘完全同化了。這裡的規則,可能不存在『欺騙』,它只是在陳述事實。只不過,遵守這些『事實』的後果,我們未必能承受。」

  「比如第二條,『新娘貌美,賓客可隨意觀賞』。」白語的目光落在這一條上,「這聽起來像個陷阱,但或許,它的本意就是讓你去看。而『看』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觸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更深層次的規則。」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黑言的低語帶著一絲興奮的戰慄,「它不是在設謎題讓你猜,它是在告訴你棋盤的規則,然後邀請你,堂堂正正地和它對弈。輸了,就成為棋子。我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了。」

  就在他們研究規則的時候,那支已經走遠的送親隊伍,又停了下來。

  隊伍最後的一個木偶村民,緩緩地轉過身,空洞的目光投向他們,然後,它伸出一隻僵硬的手,對著他們,招了招。

  那是在催促他們,跟上隊伍。

  「走吧。」安牧沉聲道,「第一條規則,『勿要掉隊』。我們沒時間在這裡研究了,只能邊走邊看。」

  四人不敢再耽擱,快步跟上了隊伍,匯入了那群行屍走肉般的村民之中。

  一進入隊伍,一股更加濃郁的、混雜著屍體腐臭和香燭味道的氣息便將他們包裹。他們只能學著那些村民的樣子,低著頭,邁著僵硬的步伐,隨著隊伍緩緩前行。

  莫飛走在白語身後,他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周圍那些村民詭異的臉。但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無意間瞥到了走在他斜前方的一個「村民」的側臉。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和其他村民一樣,穿著不合身的藍布衣,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但那張側臉……莫飛卻覺得無比熟悉。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想起來了,那是半小時前,安牧在會議室里給他們看的、那支失聯的D級調查員小隊裡的一員!

  那個本應在外圍偵察,卻最終失聯的年輕調查員,此刻,赫然穿著村民的衣服,帶著詭異的微笑,成為了這支送葬般婚嫁隊伍的一員。

  莫飛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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