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數據港的暗影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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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數據港的暗影獵場

  離開照相館庇護的範圍,空氣驟然變得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硝煙或塵囂,而是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整個城市的重量都擠壓在胸口。

  陽光看似明媚,落在皮膚上卻帶著一種虛假的溫吞,天空高遠處,那抹病態的紫紅淤痕如同無法癒合的瘡疤,頑固地存在著。

  許硯拉高了風衣的領口,玉蟬在胸口傳來持續的溫潤感,將他自身的氣息收斂到最低。

  他沒有立刻前往數據港,而是先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確認四周無人注意後,啟動了加密終端。

  他首先聯繫了阿哲。

  頻道幾乎瞬間接通,阿哲那帶著雜音、略顯急促的聲音傳來:「硯哥!你沒事吧?照相館那邊……」

  「我沒事。」許硯打斷他,語氣沉穩,「防禦陣法受損,需要補充一批混沌石子和蝕靈符。另外,針對D級鬼魂的特化蝕靈符,研究有進展嗎?」

  「混沌石子和普通蝕靈符我儘快準備好送過去。」阿哲語速很快,「但D級符籙……卡住了。E級和D級之間的能量結構和靈能波動模式,從現有數據看,存在一個明顯的『斷層』或者說『質變』。我分析了所有能搞到的E級數據,推演模型總是崩潰。除非……能搞到一隻D級鬼魂的實體,哪怕只是部分靈能殘骸作為『試驗體』,才有可能逆向解析出關鍵參數。」

  許硯目光微凝,這與他之前的猜測吻合。

  D級,確實是一個分水嶺。

  阿哲繼續道:「至於靈能灌注的原型機,我按照你上次提的思路改造過了,能量引導效率和穩定性都提升了15%左右。現在最大的瓶頸是能源核心——我們缺高純度的『靈能原晶』。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我利用你給我的韓氏集團臨時帳號權限深入查了一下,發現韓氏自己的實驗室,也在秘密進行高強度的靈能灌注實驗,對高純度靈能原晶的需求量極大,幾乎是在掃貨。」

  「知道了。材料和試驗體的事,等我消息。」許硯結束了通訊,眼神深邃。

  韓氏也在大規模進行靈能灌注?這背後絕不簡單。

  他沉吟片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韓先生。」許硯的聲音平靜無波。

  「許先生?」韓文山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轉為商人特有的圓滑,「難得您主動聯繫。流泉集那邊,初步規劃已經啟動,地方上的『朋友』也很給面子,一切順利。怎麼,許先生是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許硯淡淡道,目光掃過街角一個行為略顯僵硬的「行人」,「只是想起,作為股東,若項目遇到官方或非官方的『阻力』,或許我能提供一些……『諮詢』服務。」他刻意在「諮詢」二字上略作停頓。

  韓文山何等精明,立刻領會了弦外之音——這位神秘的許先生,擁有他們不具備的、處理「異常」事務的能力和渠道。他笑聲更真誠了幾分:「許先生有心了!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更有底了。目前還在前期,若有需要,定當請教。聽說……近期你在市面上大量收購高純度的靈能原晶?」

  「嗯,有些用途。」許硯不動聲色。

  「明白。韓氏在這方面也有些渠道,若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您。」韓文山心照不宣。

  結束與韓文山的通話,許硯的思路愈發清晰。

  靈能提純,是當前多個環節的共同瓶頸。

  他想到了一個人——周文斌。

  通訊請求發出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被接通。

  周文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音是某種低沉的機器嗡鳴。

  「許硯?」周文斌語氣帶著疑惑。

  「你……昨天為什麼沒來遺忘照相館執行任務?」許硯指的是上次在周文斌家中,那個名為「幽影」的白銀級承包商下達的指令。

  周文斌自己也是一臉疑問:「我也納悶。任務前夕,按慣例『幽影』會再次確認。但我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我懷疑,計劃是否取消了?」

  許硯心中冷笑,發布任務的「判官」早已被他父親給解決了,自然不會再有什麼通知。

  他順勢引導:「計劃或許有變。你現在還在七號冷藏庫嗎?」

  「我提交了離職申請,但上面一直沒有批覆,流程卡住了。」周文斌的聲音有些煩躁,「我現在算是半停職狀態,但每天還得去點個卯。」


  「先別急著離開。」許硯語氣嚴肅起來,「計劃需要調整。你能否利用現在的權限和位置,想辦法……弄出一台能夠進行高效鬼魂靈能提純的設備?或者至少,是核心的技術圖紙和關鍵部件。」

  周文斌在那邊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那是中心總部嚴格管控的戰略資源!每一台設備都有編號和靈能烙印!私自複製或外流,一旦被發現……」

  「風險與機遇並存。」許硯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想想『升華』,想想你追求的真相。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這或許是我們打破僵局的機會。」

  通訊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機器嗡鳴聲持續作響。

  許久,周文斌才沙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試試看。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成功。」

  「儘快。」許硯結束了通訊。

  將所有信息在腦中梳理一遍,許硯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市邊緣的方向。

  各方勢力都在涌動,靈能是關鍵。

  而眼下,獲取力量的最直接途徑,依舊在數據港。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融入街道上那些表情麻木、行動刻板的「行人」之中,朝著舊城區數據港行去。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正常」就衰減得越厲害。

  建築開始出現更多的扭曲和斷層,有些樓宇的中間部分完全透明,顯露出內部鋼筋水泥的詭異剖面;

  街邊的店鋪招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時而閃爍,切換著毫無意義的亂碼。

  空氣中的消毒水氣味,在這裡變得濃郁起來,與一種類似電路板過熱的焦糊味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氣息。

  這裡是被夢境規則和「淵」的侵蝕反覆拉扯、最終雙方都無力完全掌控的緩衝區。

  恐怖的溫床,異常的巢穴。

  根據之前搜集的零星情報和阿哲偶爾的提及,數據港的入口隱藏在一座廢棄的中央電話交換局深處。

  許硯避開幾條主幹道上偶爾巡邏的、眼神空洞的城市清潔機器人,拐入一條堆滿廢棄伺服器的陰暗小巷。

  巷子盡頭,一扇鏽跡斑斑的、仿佛被巨力撕裂過的金屬大門歪斜地敞開著,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散發出濃烈的鐵鏽、塵埃和臭氧的味道。

  這裡,就是入口。

  許硯在踏入前,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

  封魂相機掛在胸前最順手的位置,定神片穩定地散發著微光,鎮魂鐵烙印在掌心微微發熱。

  他深吸一口那混合著鐵鏽、塵埃與臭氧的冰冷空氣,邁步而入。

  門內的世界,光線陡然黯淡。

  並非純粹的黑,而是一種不斷閃爍、變幻的幽光。

  巨大的、早已停止運轉的伺服器陣列如同沉默的鋼鐵叢林,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無數粗細細細、破損裸露的線纜像枯萎的藤蔓般從天花板上垂落,在地面積累了厚厚的灰塵。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帶著微電量的數據碎屑,觸及皮膚時帶來細微的麻痹感。

  滋滋……沙沙……

  斷斷續續的、仿佛老舊電台搜尋信號的噪音無處不在,其中又夾雜著某種低沉的、仿佛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的嗡鳴。

  那是規則亂流的聲音,是「淵」的低語。

  許硯屏住呼吸,將靈覺提升到極限,靈能如同無形的觸鬚般向四周謹慎地探出。

  這裡的靈能環境極其混亂且……「濃郁」。

  他心中凜然,難怪這裡會成為異常滋生的溫床。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為什麼信息類的鬼魂或異常,似乎更容易突破E級桎梏,率先觸摸到D級的門檻,甚至表現出更強的實體化傾向?

  他想起了上一世在地鐵七號線蓮花路站處理的「悲傷之眼」任務。

  那也是一個由海量負面情緒和信息流匯聚而成的信息鬼,其實力已穩穩站在D級門檻上,並且幾乎凝聚出了半實體,能直接影響現實環境,製造出真實的「淚痕」與「低泣」。

  是因為信息本身,更接近這個「夢境世界」的底層構成嗎?

  這個由沈夢瑤潛意識編織的世界,其存在的根基,或許本就是某種龐大而複雜的信息集合體,是概念與規則的具象化。


  那麼,由信息流、數據殘渣、以及「淵」滲透進來的真實絕望混合而成的異常,在這個世界裡,是否就像水中的魚,擁有著天然的、更易於成長和「顯形」的環境?

  它們更容易理解、適應甚至扭曲利用這個世界的局部「規則」,其存在本身,就是夢境規則與「淵」的規則碰撞後產生的、具有一定「權限」的「漏洞」或「畸變體」?

  這個推測讓他對數據港的危險性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

  這裡孕育的D級異常,可能不僅僅是力量強大,更可能擁有某些基於信息層面的、詭異難防的能力。

  他小心翼翼地在鋼鐵叢林中穿行,腳步落在積塵的地面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玉蟬的效果在這裡受到了明顯的干擾,仿佛信號不良般傳來斷斷續續的溫潤感。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無形的、帶著冰冷探究與純粹惡意的「視線」,如同黏稠的蛛網,從四面八方每一個黑暗的縫隙、每一片扭曲的陰影中投射過來,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那不僅僅是貪婪,更像是一群潛伏在深海中的盲眼怪魚,嗅到了不屬於此地的、鮮活的生命氣息。

  他沒走出多遠,前方一處巨大伺服器機櫃投下的、仿佛凝固的黑暗陰影,忽然如同沸騰的瀝青般劇烈地扭動起來。

  不是一隻,而是三團人形的扭曲之物,掙扎著從陰影中「析出」。

  它們幾乎沒有固定的樣貌,身體由無數瘋狂滾動、閃爍的亂碼和破碎失真的像素塊勉強拼湊而成,邊緣不斷崩塌又重組,發出令人牙酸的、高頻的「嘶嘶啦啦」的噪音,仿佛壞掉的收音機在同時播放著所有頻道的雜音。

  它們沒有眼睛,但那不斷變換的像素麵上,卻清晰地傳達出一種對生命能量的純粹渴望與毀滅欲,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迅捷,猛地撲噬過來。

  E級異常,數據港的「清道夫」,但它們的兇悍與詭異,遠超外界同類。

  許硯眼神一凝,面對這足以讓普通白銀級承包商手忙腳亂的圍攻,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甚至沒有去動用胸前的封魂相機。

  就在最前面那隻數據殘影揮舞著由亂碼構成的、扭曲利爪般的肢體,即將觸碰到他衣角的剎那。

  咻!

  許硯左手如同鬼魅般抬起,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一張蝕靈符。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手腕微抖,靈力以一種精妙到毫巔的力度瞬間注入符籙。

  那符籙並未激射而出,而是在他指尖驟然化作一團拳頭大小、劇烈旋轉的幽紫色電芒。

  這團電芒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擁有生命般,精準地迎上了那隻數據殘影。

  「嗤——滋滋滋!」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冷水潑入滾油,又像是強酸腐蝕金屬的劇烈反應聲。

  那數據殘影撲來的動作猛地僵住,構成它身體的亂碼和像素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爍、錯亂、彼此衝突湮滅。

  它發出一種非人的、混合著電流雜音和絕望意味的尖銳悲鳴,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大手揉碎的沙畫,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從內部徹底崩潰,化作一蓬劇烈閃爍後迅速黯淡下去的細碎光點,消散在壓抑的空氣中。

  一擊秒殺!

  許硯看著那消散的數據殘影,目光微凝。

  解決它們比預想中更輕鬆,但其構成方式卻遠比外界的物理型鬼魂要詭異。

  它們更像是……一種擁有自主攻擊性的「程序錯誤」。

  這乾淨利落到極致的一幕,讓另外兩隻數據殘影那簡單的攻擊邏輯出現了瞬間的卡頓,它們那由像素構成的「面孔」上,甚至模擬出了類似「愕然」的扭曲表情,撲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一滯。

  而就在這不足零點一秒的停滯間隙——

  許硯動了!

  他的身形如同掙脫了重力束縛,帶起一道模糊的殘影,以一種遠超白銀I級應有的速度,瞬息間便欺近到第二隻數據殘影身前。

  他甚至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招式,右手看似隨意地探出,掌心之中,那枚鎮魂鐵烙印驟然亮起幽深的光芒,一股沉重、古老、仿佛能鎮壓一切虛妄靈魂的磅礴氣息瀰漫開來。

  那隻數據殘影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恐懼的嘶嘯,想要後退,卻已然不及。


  許硯的手掌,帶著烙印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冰雪,輕飄飄地印在了它那不斷變幻的、試圖凝聚出防禦的核心區域。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沒有光芒四射,沒有能量爆發。

  那數據殘影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裝滿穢物的氣球,整個形體猛地向內塌陷、收縮,然後徹底湮滅,連一絲光點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絕對的碾壓!

  最後那隻數據殘影,目睹了兩個同伴在電光火石間以截然不同、卻同樣徹底的方式被抹除,那簡單的意識被最原始的恐懼徹底淹沒。

  它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嘯,再也顧不得攻擊,轉身就想重新融入身後那片它誕生的陰影。

  想逃?

  許硯眼神淡漠,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胸前掛著的封魂相機不知何時已被他穩穩托在手中。

  他沒有使用那威力巨大但也更耗心神的廣角鏡頭,只是最簡單的標準鏡頭對準了那倉皇逃竄的背影。

  沒有瞄準的過程,沒有蓄力的前兆。

  「咔嚓。」

  一聲清脆、利落,帶著某種規則力量的快門聲,在這片死寂的鋼鐵叢林裡清晰地迴蕩。

  那正在融入陰影的數據殘影,動作猛地定格,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無法抗拒的吸力自相機鏡頭中產生,它的身體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攥住,開始劇烈地扭曲、壓縮,從一團人形的亂碼,被硬生生拉扯成一道細長的、哀嚎著的灰色氣流,「嗖」的一下,被徹底吸入那深不見底的鏡頭之中。

  封印,完成。

  從遭遇襲擊到戰鬥結束,總共不過三、四秒的時間。

  許硯緩緩放下相機,站在原地,氣息平穩悠長,甚至連衣角都沒有絲毫凌亂。

  他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著什麼。

  四周那原本充滿惡意的窺視感,在這一刻,明顯減弱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他能感覺到,更深沉的黑暗裡,那些更強大的存在,依舊在蟄伏,在窺伺。

  但方才他展現出的、那種舉重若輕的碾壓性力量,無疑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他收起相機,目光冷冽地掃過周圍蠢蠢欲動的陰影,那些陰影仿佛被無形的鋒芒刺到,悄然退縮了回去。

  他收起相機,正準備繼續深入,目光卻被剛才第二隻數據殘影消散處的一點微弱閃光吸引。

  他蹲下身,指尖拂開積累的灰塵,觸碰到一小塊半嵌入地面的、材質特殊的金屬碎片。

  碎片邊緣銳利,表面刻著一個模糊的、仿佛被高溫或強能量灼燒過的標記——

  那是一個姿態凌厲的抽象飛鳥圖案,旁邊還有一個幾乎被磨平的編號:DY-07。

  許硯的指尖在碎片上停頓了一瞬,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

  這個標記……他認識。

  正是韓文山曾隱晦提及、行事詭秘且能量不小的組織——「渡鴉」,其外圍行動人員常用的標識之一。

  DY,很可能就是「渡鴉」的縮寫。

  「渡鴉」的人也涉足了數據港?

  許硯的思維高速運轉起來。

  這碎片的材質和損傷痕跡,表明這裡近期發生過衝突,而且交手雙方動用的絕非尋常手段。

  是獵殺特定異常?或是探索數據港本身的秘密?

  局勢果然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這片規則混亂之地,不僅是異常和「淵」的戰場,如今又摻和進了「渡鴉」這股第三方勢力。

  這意味著,他不僅要面對環境和怪物的危險,還需提防來自同類的、可能更狡詐兇險的算計。

  他沒有絲毫驚慌,反而一種冰冷的、屬於獵手的警覺在心中瀰漫開來。

  他將碎片謹慎地收起,藏入內袋。

  這不是恐懼,而是將新的變量納入考量後的絕對專注。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感知更加內斂,如同收束起所有氣息的潛行獵豹,繼續向著數據港的核心區域深入。


  根據父親信標那始終不曾斷絕的微弱指引,以及靈覺中對陰性能量濃度與純度的精準把握,他堅定不移地朝著那片最混亂、也最可能孕育著獵物的危險區域,穩步前行。

  越往裡走,伺服器的殘骸越發巨大,如同沉默的金屬山巒,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構成了錯綜複雜的迷宮。

  那些無處不在的低語聲,此刻已清晰得如同貼在耳邊的呢喃,不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凝聚成一個個充滿負面情緒的、破碎的詞語,反覆衝擊著他的意識:

  「痛苦……」

  「失敗……」

  「逃不掉……」

  「永恆……」

  前方傳來的靈壓與那無孔不入的低語,讓許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緊守意識,忽然明白了什麼。

  『悲傷之眼』,還有眼前這東西……它們都是由信息、情緒和規則碎片構成的。

  這個由沈夢瑤潛意識編織的夢境世界,其底層邏輯本身就是龐大的信息集合體。

  在這裡,信息類異常就如同水中的魚,它們不是在『對抗』世界,而是在『利用』甚至『同化』世界的部分規則來壯大自身,所以才能更快地突破界限,甚至觸摸實體!』

  這些低語如同無形的毒針,精準地刺向意識中最脆弱的角落,試圖放大每一絲潛藏的恐懼與絕望。

  許硯心神如同磐石,掌心的鎮魂鐵烙印持續傳來溫和卻堅定的暖流,構築起一道穩固的精神壁壘,將這股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牢牢隔絕在外。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視野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地面由某種特殊的導熱材料鋪就,依稀能辨認出這裡曾是龐大主伺服器陣列的基座。

  而此刻,廣場中央的景象,讓許硯的呼吸為之一滯。

  那裡,懸浮著一個難以名狀的「存在」。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團不斷翻滾、蠕動著的活體暗影,其邊緣極不穩定,時而如煙霧般飄散,時而又猛地撕裂開,短暫地顯露出其後那令人心悸的、連接著無盡「恐懼」本身的絕對虛無。

  一股遠超之前所有異常的、冰冷徹骨且沉重如山的靈壓,以它為中心瀰漫開來,使得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變得粘稠而刺骨。

  在這團翻滾的暗影表面,無數張痛苦到極致而扭曲的面孔時而浮現、掙扎,時而如同落入水中的墨滴般無聲湮滅,它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純粹的絕望意念在迴蕩。

  暗影偶爾會劇烈翻湧,凝聚出類似尖銳肢體或觸手的凸起,無意識地划過地面,堅硬的特殊材料便如同被強酸腐蝕般,留下滋滋作響的焦黑痕跡。

  D級!

  絕對是D級異常!

  而且看其形態特徵與散發出的、那種近乎純粹的、源自「淵」的冰冷絕望氣息,這極大概率是「淵」的滲透與數據港混亂規則結合,孕育出的特殊變體——「淵影魔」!

  一種以吞噬靈魂能量、散播絕望為生,並極度渴望穩定實體的恐怖存在。

  它似乎正處於一種類似「消化」或「積蓄」的半休眠狀態,緩慢而持續地汲取著周圍環境中瀰漫的負面能量與游離的數據殘渣。

  許硯的心臟有力地搏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終於鎖定了目標。

  就是它!

  煉化其核心,汲取那精純而龐大的陰性能量,他就有極大的把握衝破那層堅固的黃金壁壘。

  但就在他全神貫注,精神絲線般蔓延出去,開始冷靜分析淵影魔的能量波動規律、計算最佳的攻擊切入點和封魂相機使用策略的剎那。

  一種截然不同的、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蛇,驟然纏上了他的脊椎。

  不是來自前方那團混沌的暗影,而是來自側後方,那片由巨大伺服器殘骸構成的、深邃的陰影之中。

  那目光……帶著一種貪婪的、評估般的審視,仿佛在打量一件……完美的容器?

  幾乎在這感覺升起的同一瞬間。

  「嘀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詭異的,仿佛粘稠液體滴落的聲音,從那個方向的陰影里傳來。

  危險!

  許硯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壓倒了一切思考。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向著側前方猛地撲出。

  「咻——!」

  一道幽暗的、幾乎融入環境光線的深紫色能量束,以驚人的速度擦著他原本站立位置的後腦勺掠過。

  能量束擊中後方一台廢棄的伺服器機櫃,沒有爆炸,也沒有熔穿,而是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滋啦」聲,那堅硬的金屬外殼竟如同被無形之力快速分解、湮滅,瞬間消失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邊緣光滑如鏡,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是實體武器!是某種……高強度的能量湮滅效應。

  而且,攻擊中帶著一股濃烈的、與前方淵影魔同源卻更加凝練的陰寒氣息。

  許硯在地上順勢一個翻滾,單膝跪地穩住身形,封魂相機已然舉起,暗金色的廣角鏡頭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死死鎖定攻擊來源的陰影。

  那片陰影開始不自然地蠕動、拉伸。

  一個「人影」,緩緩地從中「浮」了出來。它的出現並非物理層面的移動,更像是一段本不屬於此處的「錯誤代碼」被強行寫入現實,周遭的光線都畏懼地為之扭曲、塌陷。

  那兩點猩紅的光芒亮起的瞬間,許硯感到自己的記憶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翻動,沈夢瑤蒼白的臉、照相館暗室的紅光、無數破碎的戰場畫面不受控制地一閃而過——它在強行閱讀他的「數據」,尋找容納其存在的「接口」。

  那貪婪的意念如同病毒般直接植入他的腦海:

  「找到你了……完美的……軀殼!」

  「蘊含『淵』之力……卻如此鮮活……」

  「給我……你的身體……將成為我……踏足現實的……完美基石!」

  那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印在許硯的意識中。

  「完美的軀殼……」

  那貪婪的意念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上來,試圖滲透他的精神防禦,窺探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許硯心中一凜。

  這絕非渾噩的低級異常!

  它能精準地感知到「淵核」的存在,並且懂得「軀殼」和「現實基石」的價值。

  其智慧和對能量的理解,遠超他之前遭遇的任何對手。

  「吼——!」

  就在這時,或許是受到這突然出現的、同源卻更具侵略性的精神波動刺激,廣場中央那隻原本半休眠的淵影魔猛地躁動起來。

  它那龐大的暗影之軀劇烈翻騰,無數痛苦面孔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更加狂暴的陰寒靈壓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

  鷸蚌相爭?

  許硯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那暗影人形鬼魂,猩紅的目光冷漠地掃了一眼躁動的淵影魔,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它抬起一隻由流動暗影構成的手臂,對著淵影魔的方向虛虛一握。

  嗡!

  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束縛與壓制意味的精神力場瞬間籠罩住淵影魔。

  那龐大的暗影如同被投入琥珀的飛蟲,翻滾的動作驟然變得遲滯、艱難,發出的精神尖嘯也仿佛被隔絕了大半。

  它能壓制同類!而且如此舉重若輕!

  許硯瞳孔收縮。

  這鬼魂不僅智慧高,其對精神力和陰性能量的掌控精度,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它先解決自己這個「完美軀殼」,再處理那個蠢笨的同源能量團?

  思路清晰得可怕!

  沒有時間猶豫了!

  就在暗影人形分神壓制淵影魔的剎那——

  「就是現在!」

  許硯動了!他沒有後退,反而如同離弦之箭,主動沖向那暗影人形。

  他知道,面對這種擁有極高智慧和控場能力的敵人,逃跑和拖延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動,必須打亂它的節奏。

  前沖的同時,他左手早已扣住的數張蝕靈符如同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

  但目標,並非暗影人形本身,而是它周圍的地面、牆壁以及上空垂落的粗大線纜。


  嗤嗤嗤嗤!

  幽紫色的電芒在不同位置炸開,雖然無法對D級鬼魂造成實質傷害,卻瞬間擾亂了那片區域的能量場,干擾了它與環境陰影的聯結,更重要的是——製造了混亂和視線遮擋。

  暗影人形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被螻蟻挑釁的怒意,它似乎沒料到許硯敢主動進攻。

  它另一隻手臂揮動,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練的深紫色湮滅射線如同毒蛇般射出,穿透符籙製造的電光煙幕,直取許硯胸口。

  許硯仿佛早已預判,前沖的身影在間不容髮之際以一個近乎違背物理規律的角度側旋,湮滅射線擦著他胸前掠過,將後方一台伺服器直接氣化出一段空白。

  同時,他借著旋轉之勢,右手掌心的鎮魂鐵烙印幽光大盛,帶著一股煌煌正正、鎮壓邪祟的磅礴意志,並非拍向鬼魂,而是狠狠一掌拍向地面。

  轟!

  一股無形的震盪波以他手掌為中心擴散開來。

  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針對靈體的精神震盪。

  鎮魂鐵的力量對於這種純粹由負面能量和精神體構成的存在的克制力,在此刻彰顯無遺。

  「呃啊——!」

  暗影人形發出一聲尖銳的精神嘶鳴,它那煙霧狀的下半身一陣劇烈波動,與地面陰影的連接出現了瞬間的不穩,猩紅的眼眸也出現了短暫的渙散。

  鎮魂鐵的力量,直接撼動了它的核心。

  機會!

  許硯眼神冰冷如刀,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在鬼魂被精神震盪影響的瞬間,他胸前的封魂相機已然舉起,那暗金色的廣角鏡頭對準了它。

  「咔嚓!!!」

  這一次的快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響亮!仿佛帶著某種天地規則的共鳴。

  暗金色的鏡頭仿佛活了過來,表面的紋路流淌著如同熔岩般的光澤。

  一股遠超之前的、堪稱恐怖的吸力驟然爆發。

  那暗影人形剛從精神震盪中恢復,便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死死攫住了它的核心。

  它發出驚怒交加的咆哮,周身暗影瘋狂涌動,試圖抵抗,那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盯住許硯,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不——!這軀殼……本該屬於我!!」

  在它被鏡頭吞噬的前一刻,它將最後一股凝聚了所有絕望與不甘的精神力量,如同毒刺般射向許硯。許硯的眼前猛地一黑,隨即又亮起——他竟「看」到自己站在照相館的暗室里,但鏡中的倒影卻咧開了嘴,眼中燃燒著猩紅的光芒,正對他無聲地獰笑!

  「我們……會再見的……」幻象中的「許硯」用口型說道。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許硯猛一咬舌尖,劇痛與鎮魂鐵的雙重刺激下才掙脫出來,將最後一絲掙扎的暗影徹底封入相機。

  它瘋狂地調動精神力,甚至引動了被它部分壓制的淵影魔的力量,一道道陰寒的衝擊波如同潮水般沖向許硯。

  許硯咬緊牙關,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無數冰錐穿刺,識海劇烈翻騰。

  但他持著相機的手穩如磐石,將全部精神力灌注其中,催動著封魂相機的力量。

  他知道,這是意志的比拼,稍有鬆懈,便是萬劫不復。

  「給我……進來!」

  他低吼一聲,鎮魂鐵烙印再次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為他穩固心神,同時也在無形中加強了對鬼魂的壓制。

  終於,在那暗影人形絕望的嘶吼中,它的抵抗土崩瓦解。

  龐大的暗影之軀被強行壓縮、拉扯,扭曲著化作一道粗壯的、掙扎不休的黑色氣流,如同長鯨吸水般,被硬生生拖入了那暗金色的廣角鏡頭之中。

  「嗡……」

  鏡頭髮出一聲滿足般的低沉嗡鳴,表面的流光緩緩平息。

  幾乎在暗影人形被封印的同一時間,那邊被壓制的淵影魔失去了束縛,發出一聲狂亂的咆哮,更加瘋狂地撲向場中唯一的活物——許硯。

  但此時的淵影魔,因為剛才被強行抽取了部分力量,以及徹底的狂亂,其行動已然失去了章法。

  許硯雖然精神消耗巨大,但強敵已去,面對一個只剩本能的怪物,他反而冷靜下來。

  他迅速更換了標準鏡頭,利用封魂相機的基礎功能,配合身法和蝕靈符的干擾,不斷削弱、禁錮淵影魔。


  過程依舊兇險,但已無懸念。

  當最後一絲龐大的暗影被吸入相機鏡頭時,整個「廣場」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那瀰漫的陰寒靈壓和令人崩潰的低語聲,也隨之大幅減弱。

  許硯踉蹌一步,用相機撐住身體,臉色蒼白如紙。他感到手中的封魂相機傳來不同以往的、刺骨的寒意,甚至在他掌心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仿佛裡面關押的東西極不安分。

  與之前封印任何鬼魂後的沉寂感都不同,這一次,相機仿佛擁有了一個沉重且充滿惡意的「心跳」。

  汗珠不斷從額角滑落。

  同時應對兩個D級存在,尤其是那個擁有高智慧的暗影人形,對他的精神和身體都是巨大的負擔。

  但他眼中,卻燃燒著興奮的火焰。

  他成功了!

  不僅解決了致命的埋伏,還一次性獲得了兩個D級異常。

  尤其是那個暗影人形,其品質極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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