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陳知微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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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陳知微的憤怒

  當那道凝聚了世間極致惡意的黑芒。

  如同燒紅的詛咒之釘狠狠鑿入許硯眉心的剎那。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吼從許硯喉嚨深處擠出。

  那並非血肉被貫穿的銳痛,而是某種更本質、更恐怖的東西被強行撕裂。

  是他的靈魂,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外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

  「看……看到了……多麼年輕……充滿活力的靈魂居所……」

  一個混合著無數怨毒低語、仿佛來自九幽黃泉的迭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最深處響起,帶著令人作嘔的貪婪和狂喜。

  瞬間,天旋地轉。

  他「眼前」的密室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分崩離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正在瘋狂翻湧的黑暗泥沼。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足以讓任何生靈心智崩潰的絕對死寂與冰冷。

  「放棄吧……融入永恆的安寧……」

  那粘稠冰冷的惡意,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氣息,而是化作了億萬根帶著倒刺的冰冷細針,從每一個可能的角度,狠狠刺入他意識凝聚成的「身體」。

  每一針,都精準地注入著腐朽、絕望、癲狂的毒液,瘋狂污染著他每一縷清明的思維,試圖將他的自我徹底染黑。

  「掙扎……只是徒勞……成為我的一部分……」

  他能「看到」,代表著他自我意識本源的那一點微光,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侵襲下。

  如同狂暴風浪中最後一盞殘破的油燈,光芒劇烈地搖曳、閃爍,明滅不定。

  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那光芒每黯淡一分,他對自己是誰、為何在此的認知就模糊一分。

  「忘了吧,忘了吧!忘掉你就能解脫。你的記憶……你的情感……都將是我的食糧……」

  黑色的潮流,由純粹的怨念與惡意構成,如同擁有生命的貪婪巨獸,正一口一口地、不容抗拒地吞噬著他意識疆域的邊界。

  他記憶中那些鮮活的畫面,陳知微的微笑、照相館的晨光、甚至更久遠之前模糊的溫暖。

  都像是被投入虛無之火的書頁,邊緣迅速捲曲、焦黑,最終化為冰冷的飛灰,消散在黑暗裡。

  「不……這是我的……」

  許硯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吶喊,卻微弱得如同蚊蚋。

  一個龐大、古老、充滿了無盡怨恨與貪婪的意志,如同降臨的惡魔,正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量,蠻橫地、一寸寸地覆蓋上來。

  它要碾碎許硯的抵抗,抹去他所有獨特的思維印記,將這具充滿潛力的軀殼,連同其中蘊含的所有秘密,徹底據為己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剝離,被覆蓋,被吞噬……如同陷入無底沼澤的旅人,越是掙扎,沉沒得越快。

  冰冷的黑暗從四肢百骸蔓延向核心,意識如同墜入冰窟,思考的能力正在被剝奪,連「恐懼」這種情緒,都漸漸變得陌生而遙遠。

  毀滅的倒計時,仿佛已經走到了盡頭。

  「師兄——!!」

  陳知微悽厲的呼喊在密閉的空間裡撞擊迴蕩,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阻擋,無法真正傳遞到那個正在被吞噬的靈魂耳中。

  她踉蹌著撲到許硯僵直的身體前,指尖觸碰到他臉頰的瞬間,那冰涼的體溫讓她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

  密室里,原本流轉的數據光帶早已被扭曲的幽綠色鬼火取代,在冷灰色的合金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猙獰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氧味和一種更深層的、如同腐肉般的靈魂腐朽的氣息。

  許硯站在那裡,雙眼已徹底被不祥的墨色占據,空洞得如同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光亮。

  他臉上所有的生氣都消失了,肌肉僵硬,像是一尊被瞬間抽離了靈魂的雕塑。

  唯有皮膚下,那些屬於「淵」的青黑色紋路與入侵的黑色怨氣正在激烈衝突,如同兩條在他體內殊死搏鬥的毒蛇,使得他的四肢和軀幹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脆響。

  「醒醒!師兄你看著我!你醒醒啊!」

  陳知微雙手顫抖著捧住他的臉,那冰冷的觸感讓她心如刀絞。


  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他毫無反應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不要……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能……」

  她像是瘋了一樣,一手更加急促地搖動鎮魂鈴,清越的鈴音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另一手則慌亂地從符袋中抓出大把的清心符、安神符,不顧一切地拍向他的額頭、心口等要害位置。

  然而,那些蘊含著寧靜力量的符籙,在接觸到他被濃郁怨氣籠罩的身體瞬間,便發出「嗤嗤」的輕響,符紙上的靈光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就被更加深沉、粘稠的黑暗徹底吞噬、湮滅。

  一次,兩次……無數次徒勞的嘗試。

  她的動作從最初的焦急、迅捷,逐漸變得混亂、瘋狂,最終只剩下絕望的、無力的捶打。

  最後,她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雙手無力地滑落,只能死死攥緊他胸前的衣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破布料,嵌進自己的掌心。

  她將額頭抵在他冰冷的胸膛上,瘦削的肩膀因無法抑制的哭泣而劇烈顫抖著,發出小獸般的、破碎的嗚咽。

  密室的幽光籠罩著這對身影,一個在無聲的深淵裡掙扎沉淪,一個在現實的地獄中肝腸寸斷。

  許硯的意識在黑暗的浪潮中拼命掙扎。

  他凝聚起意志,構築起一道又一道防線,但它們在惡靈龐大的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一觸即潰。

  上一次,他用同生鏡附身鑽臂,眼睜睜看著「淵」試圖奪舍他的身體,那時更像一個旁觀者。

  而這一次,他是親歷者,清晰地感受著「自我」被一寸寸剝離、覆蓋、淹沒的恐怖過程。

  思考變得遲滯,記憶的鏈條開始斷裂,連「我是許硯」這個最基本的認知都在動搖、模糊。

  無盡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誘惑著他放棄抵抗,沉入永恆的黑暗。

  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意識的光亮正在快速縮小,如同沉入深海的最後一點氣泡。

  就在那點代表著「許硯」存在的意識之光,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即將被無盡黑暗徹底吞噬湮滅的剎那。

  一點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可思議溫暖力量的光亮,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第一縷晨曦,頑強地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在那片被惡意侵占的荒蕪中,悄然亮起。

  陽光……金燦燦的,帶著令人想要落淚的暖意,透過記憶中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灑滿整個空間,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清晰可見。

  畫室……熟悉的松節油和顏料的氣味鑽入「鼻息」,帶著青春和安寧的味道。

  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畫,畫的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筆觸青澀卻充滿情感,她穿著一條淡藍色的、裙擺點綴著小花的裙子。

  然後,光暈匯聚,他「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仿佛剛從畫中走出,帶著一身陽光,笑盈盈地轉過身來。

  她的面容依舊籠罩在一層溫暖柔和的光暈里,看不真切,但那份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卻無比真實、鮮活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許硯——」

  她清脆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活力,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

  「醒醒啦,別睡了!再睡下去,今天答應給你補習功課的時間可就沒有啦!」

  她假裝生氣地跺了跺腳,然後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個圈,潔白的裙擺如同盛放的花朵般飛揚起來,帶著肥皂的乾淨清香和陽光的味道。

  銀鈴般的笑聲在畫室里迴蕩,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快樂。

  「沈……夢瑤……」

  這個名字,終於衝破了記憶的層層封鎖,帶著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熟悉感,從他即將沉寂的意識深處浮現。

  原來……知微沒有騙我。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曾有一個叫沈夢瑤的女孩,如此鮮活地存在於他的生命里,占據過重要的時光。

  眼前這個轉圈的靈動身影,與之前,知微在雲裳閣試穿那件月白長裙時,帶著羞澀與欣喜轉圈的畫面,在這一刻奇妙地重迭、交融。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是記憶甦醒的釋然,是往事不可追的懷念,更是對那段被遺忘時光深深的遺憾與愧疚。


  然而,這溫暖的幻象如同泡影,開始變得不穩定。

  女孩的身影和周圍陽光明媚的畫室,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開始閃爍、淡化。

  在身影即將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她那帶著笑意的、逐漸遠去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意識的最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和深深的期盼:

  「很高興我還在你的意識深處……許硯……」

  「不過……你忘了我吧……過你應有的生活……醒醒吧。」

  話音裊裊散去,連同那最後的陽光、畫室的氣息和她的身影,一同歸於虛無的黑暗。

  當沈夢瑤帶著笑意的囑託如同星火般熄滅在意識深處,最後的溫暖也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甚至連「自我」這個概念都在快速消解。

  許硯的意識如同漂浮在宇宙盡頭的塵埃,正被永恆的寂靜與冰冷同化。

  那惡靈的意志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已經滲透了他存在的大部分疆域,只待最後一點殘火熄滅,便能完成徹底的占據。

  就在這萬籟俱寂、存在本身即將被抹除的臨界點。

  一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被這外來的、試圖鳩占鵲巢的惡意徹底觸怒了。

  起初,只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震顫,源自靈魂本源的最深處,仿佛某種沉睡了億萬年的龐然巨物,被螻蟻的啃噬所驚醒。

  緊接著,那震顫化作了實質的波動,如同心臟起搏,強有力地搏動了一下。

  黑暗的意識空間隨之扭曲、震盪!

  然後——

  「滾!!!」

  一聲怒吼,並非通過聽覺,而是直接作為規則、作為律令,悍然降臨。

  這聲音無法用人類的語言去形容其萬一。

  它仿佛來自開天闢地之初的混沌,蘊含著星辰誕生與毀滅的轟鳴,帶著碾碎無數世界的暴戾與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絕對的威嚴。

  它如同億萬道雷霆在靈魂深處同時炸響,又似整個星系崩毀時發出的無聲咆哮。

  僅僅是這聲音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種位格上的絕對碾壓。

  那原本志得意滿、幾乎完成侵占的惡靈意志。

  在這聲怒吼響起的瞬間,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完整的音節,就如同被投入煉獄之火的冰雪,其存在本身開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戰慄、崩解。

  它那瀰漫開來的、污穢的黑暗,在這聲怒吼的衝擊下,竟顯得如此渺小、污濁且不堪一擊。

  這怒吼,不屬於許硯。

  那是被他封印在右臂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名為「淵」的存在的,狂暴宣言。

  它不容許其他低等的污穢,染指它所在的「巢穴」。

  那原本志得意滿、幾乎已經完全占據許硯識海的惡靈意志,在這聲怒吼響起的瞬間,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嘯。

  它感覺自己仿佛不是在侵占一個凡人,而是在冒犯一尊沉睡的、不可名狀的古老神祇。

  那聲「滾」所攜帶的位格壓制與純粹的力量層級,遠超它的理解範疇。

  它那凝聚的黑色流影如同遇到了克星,開始劇烈地顫抖、崩解。

  「不——!這是什麼?!你體內到底是什麼東西!!」

  在「淵」那不容置疑的恐怖意志驅逐下,惡靈如同被沸水澆灌的積雪,被迫從許硯的意識最深處一點點、極其不甘地被「擠」了出來。

  黑色的流影從他眉心重新逸散,速度比侵入時更快,帶著狼狽和驚惶,重新在密室中凝聚成模糊不清的、劇烈波動的怨氣團。

  而許硯那幾乎熄滅的意識之火,隨著惡靈的退出,如同被重新注入了氧氣,雖然微弱,卻頑強地重新開始閃爍。

  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黑色流影,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攥住,猛地從許硯眉心被「扯」了出來,發出一陣充滿驚懼與不甘的嘶鳴,迅速縮回、重新鑽入了倒在地上的「老狗」軀殼之內。

  陳知微的哭喊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美眸,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逆轉的一幕。

  前一秒,許硯還如同一個被掏空靈魂的木偶,生機近乎斷絕;

  下一秒,那致命的黑氣竟狼狽逃竄而出。


  巨大的悲喜衝擊讓她一時呆住,直到看見許硯僵直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溺水者重獲呼吸般的、悠長而痛苦的抽氣聲,瞳孔中的墨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顯露出那熟悉的、雖然虛弱卻帶著生機的眼神。

  與此同時,地上「老狗」的屍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幽綠色的鬼火,但其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駭然。

  他猛地坐起身,死死盯著許硯,聲音因極度驚疑而扭曲變調:

  「小子!你……你體內到底藏了個什麼東西?!」

  它像是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性,聲音都尖利起來:「莫不是你早已被什麼D級,甚至是C級的鬼魂給附身了?!」

  但話音剛落,它又立刻自我否定:「不對!若是被那種級別的存在附身,你絕無可能還保有自身意識!難道是……共生寄生?不,也不對!只有弱小的遊魂才需要與宿主共生以求存續……」

  它的語速極快,如同在瘋狂地運算推理。

  最終,一個更驚人、更符合邏輯,卻也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浮上心頭,讓它的瞳孔那兩簇鬼火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嘶啞道:

  「難道……難道是封印?!你體內……封印了一個強大的鬼魂?!」

  這個結論讓它自己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慄。將強大鬼魂封印於活人體內,這是何等瘋狂而又需要通天手段才能做到的事情。

  當那聲源自「淵」的怒吼如同開天闢地的驚雷,將侵蝕許硯意識的黑暗與惡念狠狠震散,絕對的虛無與冰冷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最先恢復的,是模糊的聽覺。

  「……師兄……許硯……」

  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又焦急的聲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水層,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入他幾乎停滯的思維里。

  這聲音像是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絲線,試圖將他從無底的深淵中拉扯回來。

  緊接著,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永恆的黑暗。

  一張臉龐的輪廓,在他模糊的「視線」中緩緩凝聚。

  起初,只是一個朦朧的光影,帶著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在那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混沌瞬間,這張帶著淚痕、寫滿擔憂的模糊臉龐,竟與他意識沉淪前最後看到的、那個名叫沈夢瑤的女孩的光影,產生了一種奇妙而短暫的重迭。

  同樣是那般清晰的關切,同樣是那般觸動他心弦的輪廓……

  但這錯覺僅僅持續了一瞬。

  隨著感知的進一步回歸,那模糊的輪廓迅速變得清晰、具體——是陳知微!

  是此刻正緊緊抱著他、淚如雨下、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陳知微。

  她的眉、她的眼、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紋路,都無比真實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取代了那存在於記憶微光中的幻影。

  「嗬……嗬……!」

  如同溺水之人終於衝破水面,許硯猛地倒抽了好幾口冷氣,胸腔劇烈起伏,大量的氧氣湧入幾乎停滯的肺部,帶來一陣灼痛般的生機。

  額頭上瞬間沁滿了冰冷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強行撕裂後又粗糙地縫合起來,每一個念頭的轉動,都伴隨著如同生鏽齒輪摩擦般的劇痛和滯澀感。

  他還來不及理清腦海中混亂的碎片,更來不及回應不遠處那「老狗」驚駭的質問,那個溫軟而顫抖的身體就已經帶著決絕的力量,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用盡全力緊緊地抱住了他。

  陳知微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湧出,毫無保留地浸濕了他冰冷的衣襟。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重新響起的有力心跳,這真實的存在感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的後怕。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緊咬的唇瓣間溢出,破碎而令人心碎。

  許硯心中一痛,無盡的憐惜涌了上來。

  他緩過一口氣,抬起微微發顫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了,好了……傻姑娘,我這不是……好好地嗎?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陳知微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帶著哭腔罵道:


  「你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你……」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仿佛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過了一會兒,許硯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在陳知微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他看向眼神驚疑不定、同樣剛剛「恢復」過來的老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帶著嘲諷的弧度:

  「怎麼樣?給你機會,你沒把握住啊。」

  老狗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它死死盯著許硯,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

  「你體內……到底封印了什麼?!」這個問題如同夢魘般纏繞著它。

  然而,沒等許硯回答,一旁的陳知微猛地抬起頭。

  之前的恐懼、擔憂、後怕,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正是眼前這個惡鬼,差點讓她永遠失去許硯!

  她輕輕推開許硯攙扶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或溫柔,而是燃著足以焚盡一切的冰焰。

  周身散發出的凌厲氣勢,連許硯都感到一陣陌生和心驚,他從沒見過陳知微如此憤怒的樣子。

  「你、這、個、死、鬼——」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敢、奪、舍、我、師、兄?!」

  話音未落,她猛地將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個古樸木匣頓在地上,飛快地打開。

  裡面並非一件物品,而是一個迭得整整齊齊的暗金色布袋。她解開繫繩,將布袋嘩啦一下展開。

  裡面赫然是密密麻麻、分門別類放置的數十張符籙。

  硃砂赤紅,墨跡深黑,銀紋流轉,每一張都散發著迥異卻強大的靈能波動,其中不少符紙的邊緣已經泛黃,顯然年代久遠,蘊含著一位長輩傾注的心血與力量。

  那是她爺爺留給她壓箱底的保命之物,是她輕易絕不會動用的最終底牌!

  此刻,為了許硯,她毫無保留!

  陳知微眼神鎖定「老狗」,雙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動作,數張顏色、紋路各異的符籙已夾在指間,整個密室的空氣因這瞬間爆發的磅礴靈能而開始扭曲。

  戰鬥,一觸即發!

  而這一次,是陳知微不顧一切的復仇之戰!

  陳知微踏前一步,周身氣息驟變。

  平日裡那個沉靜溫婉的女子仿佛被一層凜冽的寒霜覆蓋,眼中只有冰冷的決絕與焚天的怒焰。

  她手中捏著的,不再是單一的驅邪破煞之符,而是一個完整戰鬥體系的起手。

  她左手一揚,三張土黃色的「錮地符」呈品字形激射而出,並非射向老狗,而是沒入其周身地面。

  靈光一閃,老狗腳下的合金地面瞬間變得如同粘稠的沼澤,一股強大的吸力牢牢鎖住他的雙腳,使其行動驟然遲滯。

  「雕蟲小技!」

  老狗冷哼,周身黑氣翻湧,試圖強行掙脫。

  但陳知微的右手幾乎在同時動了。

  五張閃爍著淡藍色電光的「引雷符」懸浮於她身前,她指尖虛劃,符籙之間靈能勾連,瞬間構成一個簡易的雷電場。

  「噼啪!」

  數道細小的藍色電蛇憑空產生,受到老狗身上濃郁怨氣的吸引,狠狠劈落。

  雖不致命,卻打得它護體怨氣一陣紊亂,打斷了他掙脫的勢頭。

  許硯眼中閃過詫異:她並非盲目攻擊,而是在用控制與騷擾戰術,限制對手,創造機會。

  老狗咆哮,數條黑色觸手猛地刺破地面,纏向陳知微。

  她不閃不避,指間已換上了三張屬性各異的符籙——赤紅的「燎原符」、青翠的「生機符」、暗黃的「厚土符」。

  赤符燃起烈焰,並非灼燒觸手,而是瞬間蒸發了觸手中蘊含的水汽陰氣;

  青符靈光一閃,一股扭曲的、違背常理的「生機」注入觸手,使其內部結構瘋狂生長、自我崩潰;

  最後的黃符靈光沒入地面,那合金地面竟暫時被賦予了「湮滅」特性,將觸及的觸手根部悄然溶解。

  五行生剋,信手拈來!

  這三張符籙的配合精妙絕倫,瞬間將老狗的反擊化解於無形。


  許硯心中的詫異更深,她對於能量本質的理解和運用,遠超他的想像。

  這絕非死記硬背符籙所能達到,需要極高的天賦與悟性。

  老狗終於意識到眼前女子的難纏,它尖嘯一聲,雙眼鬼火大盛,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陳知微碾壓而去。

  這是直接攻擊靈魂的手段,尋常防禦符籙難以抵擋。

  陳知微面色一白,但她眼神依舊銳利。

  她沒有使用任何實體符籙,而是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而古樸的印訣,櫻唇輕啟,吐出一個奇異的音節。

  「噤!」

  一道無形的、由純粹精神力量構成的屏障瞬間在她身前豎起。

  那精神衝擊撞在屏障上,竟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轟然四散。

  心符!

  她竟然能不藉助外物,直接以自身精神意念引動天地靈能,勾勒出防禦符籙。

  這是符師一道極高深的境界!

  許硯徹底動容。

  他一直知道陳知微在符籙上造詣不凡,卻沒想到已臻至如此化境!

  這份心性與天賦,足以讓無數所謂的天才黯然失色。

  此刻,他徹底理解了,為什麼師父將這些寶貝都留給知微了。

  接連受挫,老狗徹底瘋狂,它不惜燃燒本源,整個軀殼都膨脹起來,濃郁的怨氣幾乎要撐破這密室,準備發動毀滅一擊。

  陳知微眼神一凝,知道決勝時刻已到。

  她深吸一口氣,從布袋最深處,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三張顏色暗沉、仿佛承載著歲月重量的符籙。

  一張玄黑,如深淵;一張素白,如初雪;一張灰濛,如混沌。

  「三才封魔!」

  她將三張符籙同時拋向空中,雙手印訣變幻如飛。

  三張符籙並非直接攻擊,而是懸浮於老狗頭頂、胸前、足下三個方位,形成一個完美的三角。

  玄黑符籙垂下道道烏光,如同鎖鏈,纏繞束縛其體;

  素白符籙灑落清輝,淨化消融其狂暴的怨氣,鎮壓其氣;

  灰濛符籙則散發出一股詭異的吸力,並非吸收能量,而是在強行剝離、安撫其混亂瘋狂的神!

  三符聯動,目標直指體、氣、神三者,構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封印力場。

  這是真正意義上針對「鬼魂」本源的鎮壓之術。

  老狗發出驚恐萬狀的嘶吼,它感覺自己的力量、意識甚至與這具軀殼的聯繫都在被強行剝離、封印。

  它瘋狂掙扎,但那三色光幕堅不可摧,並且在緩緩收縮。

  「不!這不可能!這是……早已失傳的靈樞封印法?!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狗的聲音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

  陳知微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沁出細密汗珠,維持這三才封魔符對她負擔極大。

  但她眼神依舊堅定,咬牙維持著符陣運轉。

  許硯站在她身後,看著眼前這驚艷絕倫的符籙之舞,看著陳知微那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是驕傲,是心疼,更是深深的震撼。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身邊這個看似需要他保護的女子,究竟擁有著怎樣耀眼的光芒與力量。

  戰鬥還未結束,但勝負的天平,已因陳知微這體系完整、層次分明、智計與力量並存的爆發,而徹底傾斜。

  在三才封魔符形成的三色光幕壓制下,老狗的掙扎越來越微弱,那具軀殼如同被無形枷鎖束縛的困獸,發出不甘的嘶吼,卻難以掙脫這源自古老傳承的封印之力。

  陳知微臉色蒼白,呼吸因靈能的大量消耗而略顯急促,但眼神依舊如冰似雪,牢牢鎖定著被封印的老狗。

  她向前一步,聲音清冷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說!『鎮魂鐵』在何處?」

  老狗軀殼內的惡靈意志劇烈波動著,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但在那不斷收縮的三色光幕壓迫下,它最終還是艱難地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指向密室一側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壁龕。

  「在……在那裡面的盒子裡……」


  它的聲音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你若敢說謊,我便讓你即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陳知微厲聲警告,美眸中寒光一閃。

  她維持著封印法訣,小心地分出一縷心神,戒備地走向那個壁龕。

  許硯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體內靈能暗自運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壁龕內靜靜地放著一個古樸的木盒,看起來毫不起眼。

  陳知微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打開盒蓋。

  噗!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一股無色無味、卻蘊含著強烈迷魂效果的煙霧瞬間從盒內噴出,直撲陳知微面門。

  事出突然,距離太近!

  陳知微雖一直保持警惕,卻也沒料到盒中竟是如此陰險的陷阱。

  她只覺一股異香鑽入鼻息,頭腦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景物開始模糊旋轉,體內運轉的靈能如同被截斷的河流,驟然停滯。

  「呃……」

  她悶哼一聲,嬌軀一晃,手中的法訣再也無法維持,那壓制著老狗的三色光幕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瓦解、消散。

  「知微!」

  許硯心臟驟停,發出一聲驚呼,就要衝上前去。

  「呵呵……哈哈哈……」

  原本被壓製得奄奄一息的老狗,此刻卻發出了低沉而得意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譏諷。

  「手段是不錯,傳承也夠厲害……可惜,腦子還是不太夠用啊,小丫頭……」

  隨著封印的解除,老狗的軀殼猛地一陣劇烈抽搐,一道濃郁凝實的、由純粹怨氣與惡念構成的黑色鬼影,如同蛻皮的毒蛇,緩緩地從「老狗」的天靈蓋鑽了出來。

  那鬼影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一雙充滿貪婪與狡詐的幽綠色眼睛。

  它懸浮在半空,俯瞰著踉蹌倒地、意識模糊的陳知微,以及焦急衝來的許硯,發出戲謔的聲音:

  「這具皮囊已經破爛不堪,不能用了。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那黑色鬼影化作一道流芒,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密室唯一的艙門方向疾射而去。

  它要逃之夭夭!

  然而,就在那道黑色流芒即將觸及艙門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時已然冷靜地擋在了門前。

  是許硯。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失措,只有一種極致的冷靜與專注。

  他的右臂穩穩平舉,手中那台暗銀色的老式相機,深邃的鏡頭如同獨眼的巨獸,早已無聲地對準了飛射而來的目標。

  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連接上了那個銀灰色的外置閃光燈!

  沒有警告,沒有蓄力。

  就在惡靈所化的黑芒因他的突然出現而本能地一滯、感受到那相機鏡頭傳來致命吸力的瞬間。

  許硯的食指,沉穩而堅定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

  一聲清脆、利落,仿佛能定格時空的聲音,在密室內響起!

  與之同時爆發的,是左手閃光燈驟然亮起的、並非純粹物理光芒的淨化之閃。

  那光芒如同實質的銀白色浪潮,瞬間吞沒了那道黑色的鬼影!

  「不——!!!這不可……能……」

  惡靈發出了它存在以來最悽厲、也最絕望的尖嘯!

  那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因為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本質,正在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源自某種至高規則層面的力量強行剝離、壓縮、封裝。

  它瘋狂地扭曲、掙扎,怨氣如同沸騰的黑霧般噴涌,試圖對抗那源自相機鏡頭的恐怖吸力與淨化之閃的灼燒。

  然而,在兩者結合的絕對力量面前,它的一切反抗都如同螳臂當車,徒勞無功。

  它的形體在炫目的光芒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變形,最終被徹底從現實中抽離,化作一道極度扭曲、不斷搏動的黑色流光,被無情地吞噬進那深邃如同宇宙深淵的鏡頭之中。

  咔嚓。


  快門閉合的輕響,如同為這場靈魂層面的掠奪畫上了句號。

  幾乎在惡靈被徹底吸入相機的同一瞬間,許硯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股遠比以往任何一次使用相機都要強烈的抽離感和虛無感猛地攫住了他。

  這一次,不僅僅是模糊的感覺,而是清晰的記憶碎片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

  一些被強行剝離的記憶碎片,並未完全消散於虛無。

  許硯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化作了一種無形的「養料」,流向他右臂深處那蟄伏的「淵」。

  一股冰冷、饜足、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意念從「淵」中隱隱傳來,仿佛在享受著這被迫獻上的「祭品」。

  代價!

  這就是使用這台相機,尤其是動用閃光燈封印強大存在時,必須支付的殘酷代價。

  封印的鬼魂越強大,所需要撬動的規則之力就越強,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多!

  這一次封印E+級並近乎實體化的惡靈,代價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扶著牆壁,大口喘息,試圖抓住那些流逝的記憶,卻只撈起一片空洞的迴響,以及體內那因為得到「滋養」而似乎更顯深邃、更難以掌控的「淵」。

  密室內陷入了死寂。

  幾秒鐘後,相機底部的列印口,傳來一陣細微的機械運作聲。

  一張微微發熱的相紙,緩緩地吐了出來。

  許硯伸手接過。

  相紙上,不再是空白的灰色,而是呈現出一幅清晰的、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圖像。

  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被無數細密的銀色光線如同蠶繭般死死纏繞、封印在中央。

  隱約還能看到那黑暗中心兩點不甘的幽綠光芒,正是那惡靈被永久定格前的最後形態!

  禍亂流泉集,試圖奪舍許硯的古老惡靈,就此被封印於方寸相紙之間。

  許硯看著手中那張封印著惡靈的相紙,感受著其上傳來的冰冷與死寂,心中卻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迅速將相紙收起,快步走到陳知微身邊,單膝跪地,扶住了依舊有些搖晃的她。

  「知微,感覺怎麼樣?」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

  陳知微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股令人暈眩的殘留藥力。

  「還好……只是有些乏力,靈能運轉有些滯澀。」她看向許硯,眼中帶著愧疚,「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它臨死前還設下這樣的陷阱。」

  「不怪你,是這惡靈太過狡詐。」許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堅定,「我們都還活著,它就是最好的結果。」

  陳知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具癱軟在地、徹底失去所有生機、迅速開始腐朽的「老狗」軀殼,又看向許硯:「它……被封印了?」

  「嗯。」許硯將收好的相紙示意了一下,「暫時解決了。」

  他沒有多說使用相機和閃光燈的細節,陳知微也沒有多問,兩人之間有著不言而喻的默契。

  短暫的休整後,兩人強打精神,開始仔細搜尋這間密室。

  惡靈雖已被封印,但「鎮魂鐵」的下落仍是謎。那個噴出迷煙的盒子自然是空的,只是一個惡毒的陷阱。

  許硯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壁龕。他走近,小心翼翼地用靈能感知,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終於,在壁龕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處微不可查的靈力波動。

  那是一個巧妙的靈能機關,若非他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他嘗試著將一絲靈能以特定的頻率注入。

  「咔噠。」

  一聲輕響,壁龕內側的一塊金屬板無聲滑開,露出了一個更深的暗格。

  暗格不大,裡面只放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黝黑、毫無光澤的金屬碎片。

  它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但當許硯的目光落在上面時,卻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穩固感,仿佛它能鎮壓周圍一切躁動的能量。

  連他右臂內原本因惡靈被封印而稍稍平息的「淵」,在感受到這塊碎鐵的氣息時,都傳來一絲清晰的忌憚與收斂。

  許硯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黝黑的鎮魂鐵碎片放在掌心,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和遠超常理的重量,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回想起剛才意識被惡靈侵蝕、幾乎徹底沉淪的絕望,那種自我被一點點抹除、連存在痕跡都要消失的大恐怖,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他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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