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淵與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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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沒來得及平復呼吸,一股更深沉、更原始的悸動,從相機內部傳來。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

  仿佛他握著的不是相機,而是一顆剛剛結束休眠,開始緩慢搏動的……心臟。

  緊接著,一種冰冷的飢餓感,順著相機的皮革背帶,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手臂,試圖鑽入他的皮膚。

  這不是他的情緒,是外來的侵襲。

  幾乎同時,倉庫中央,那隻巨大的、由金屬與蠕動符文構成的豎眼,仿佛被這顆「心臟」的搏動驚醒,幽綠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種低沉的、仿佛無數人在深淵底竊竊私語的嗡鳴,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共鳴。

  它們像兩塊磁石,隔著骯髒的空氣與冰冷的現實,相互吸引,相互喚醒。

  「不……」

  許硯下意識地低語,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想鬆開相機,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焊死在上面。

  那股冰冷的飢餓感驟然加劇!

  「轟——!」

  不是聲音的爆炸,是感知的崩塌。

  以他為中心,一個無形的漩渦憑空生成!這一次,目標不是單一的怪物,而是整個空間殘存的「鬼魂」!

  「噗……噗噗噗……」

  周圍那些尚完好的儲槽玻璃,接連不斷地爆裂。

  幽綠的液體如同潰爛的膿血般湧出。

  液體中那些沉浮的、半透明的靈體,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就像被投入無形磨盤的水母,瞬間被撕扯、拉長,化作一道道慘白的、扭動的光絲,被強行從物理的禁錮中抽出,匯入那貪婪的漩渦。

  許硯「看」到了。

  在他的感覺中,整個倉庫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被抽水的沼澤。

  那些代表著魂魄的光絲,掙扎著、尖叫著,最終被漩渦盡頭的「淵」——他手中的相機無情地吞噬。

  每吞噬一道,相機就沉重一分,那股冰冷的意志就更清晰一分。

  一種陌生的、毀滅性的快感,如同細微的電流,開始沖刷他的神經。

  這感覺讓他想吐。

  他想起了陳知微蒼白的臉,想起她曾說:「許硯,別再拍那些東西了……」

  「停下……」

  他試圖對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滲出冷汗。

  但他的意志在這股洪流面前,如同試圖阻擋車輪的螳螂。

  右臂開始傳來刺痛,皮膚下,若有若無的黑色紋路正在浮現。

  倉庫中央的豎眼瘋狂震顫,幽綠光芒急速閃爍,仿佛在經歷極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獻祭自身。

  構成它本體的符文明滅不定,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

  就在許硯感覺自己即將被這股冰冷的洪流徹底淹沒,意識都要被同化的瞬間。

  胸口,一點溫潤的涼意綻開。

  是玉蟬。

  它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傳遞來一種清晰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振動。

  一股清涼的細流從中湧出,試圖驅散那刺骨的冰寒。

  更重要的是,玉蟬傳遞來一股明確的「指向性」。

  它像一枚被磁鐵吸引的指針,微微調整著角度,指向倉庫深處一個未被漩渦波及的黑暗角落。

  許硯用盡全部意志,對抗著淵的吞噬本能,將自己的目光投向那個角落。

  在那裡,殘餘的魂魄碎片大多已被吞噬,唯獨有三道極其微弱的魂光,如同風中之燭,卻頑強地亮著。

  一個抱著殘破布娃娃的紅裙女童,魂光純淨,卻蘊含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悲傷。

  一個身軀大半焦黑、卻維持著禪定姿勢的僧人,魂光凝實,仿佛承載著化不開的執念。

  一個面部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特徵的無面女子,魂光空茫,如同等待書寫的紙。

  它們的魂力不強,卻散發著一種歷經錘鍊後的「純粹」。

  玉蟬對它們,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關注」。

  許硯福至心靈。


  他不再試圖與淵的洪流正面抗衡,而是像在激流中引導一股支流。

  他集中全部精神,將玉蟬傳來的那股清涼之意,化作一個無聲的指令,指向那三道魂光。

  「過來。」

  玉蟬的清光如同擁有實質,溫柔而堅定地籠罩過去。

  那三道魂光仿佛感受到了召喚,微微震顫,卻沒有抗拒,反而流露出一種……歸宿般的順從。

  它們化作三道纖細而凝實的光絲,悄無聲息地匯入玉蟬之中。

  嗡……

  玉蟬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飽餐後的滿足嗡鳴。

  玉體內部,似乎多了三點微不可查的光斑。

  也就在這一刻,胸口的涼意驟然加強,與右臂的冰冷形成了短暫的僵持。

  許硯猛地奪回了一絲身體的控制權!

  他幾乎是踉蹌著向後倒退,後背再次撞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吞噬的漩渦,戛然而止。

  倉庫中央,那巨大的豎眼最後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幽綠的光芒如同斷電的燈泡,徹底熄滅。

  表面的符文迅速黯淡、剝落,整個結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所有的儲槽都空了,靈液流淌一地,混合著玻璃渣,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臭氧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靈魂燒灼後的焦糊味。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許硯靠著門,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刺痛他的喉嚨。

  他能感覺到,相機不再滾燙,而是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活物般的冰冷。

  玉蟬則溫潤地貼著他的胸口,像一塊被焐熱的石頭。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皮膚上那若隱若現的黑色紋路正在緩緩褪去,但一種冰冷的質感,卻仿佛留在了骨骼里。

  他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清晰的認知: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徹底醒過來了。

  而代價,他尚未可知。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狼藉和中央那隻已然死去的巨眼,推開沉重的鐵門,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入外面的雨幕。

  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而真實。

  他正準備離開,卻忽然注意到主控台中央,有一處被厚重防爆玻璃罩住的陰影。

  那陰影之下,靜靜躺著一枚古老的羅盤。

  暗金色,造型古樸,錶盤刻滿了細密符紋,其外環卻並非普通的八方刻度,而是由一圈螺旋狀的魂線組成,宛若一隻蜷伏的蛇,尾首相銜。

  最中心的指針沒有指向北,而是——指向他。

  羅盤之針微微顫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聲。

  那不是機械震動,而是某種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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