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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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攝影師,許硯的技能是在混亂中尋找焦點,在無序里捕捉決定性瞬間。

  他沒有再去辨認每一隻鬼影的五官或形態,而是屏息凝神,像在暗房裡等待底片顯影那般,憑直覺去判斷鬼瘴能量的「濃淡」與「流向」。

  鏡頭前,鬼影層層疊疊。

  有的伏在牆角,四肢如蛛般攀附;有的貼在車窗外,臉孔近乎溶解,只剩一張死白的皮膜死死壓著玻璃;更有幾個倒掛在半空,髮絲成束垂落,如在水中漂搖。

  它們的眼洞空漠,卻全都齊齊轉向他,涌動著齧噬的飢餓。

  許硯心頭驟然一緊,指尖卻更穩。

  他擰緊鏡頭環,鎖定最濃重的鬼氣漩渦,快速構圖。

  取捨之間,就像在街頭抓拍行將消逝的剎那。

  封魂相機雖克制這等低階鬼物,但逐個收攝過於耗時。

  他咬牙一轉,換上暗金色的廣角鏡頭,拉開覆蓋面。

  「咔噠」一聲,卡口鎖定,他猛地搖下車窗。

  對準那片鬼影匯聚之地,他低喝一聲:「散!」

  「咔嚓!」

  快門落下。

  廣角鏡頭驟然亮起,白光轟然炸開。

  光圈所及之處,正撲來的小鬼齊聲尖叫。

  有的四肢抽搐,像被瞬間拉長的木偶;有的臉孔直接崩碎成一團黑霧;有的拼命伸手,指節森然,卻還是被一股無形吸力拖拽進鏡頭深處。

  列印口隨即抖動,一張相片緩緩吐出,邊緣泛著森冷氣息。

  影像上,十餘只鬼影扭曲著同被定格,像在紙面里無聲掙扎。

  然而,四周黑影只是退散片刻,旋即又有新的鬼魂翻湧而來。

  它們像潮水一般,從牆角、下水道口、甚至裂開的磚縫中湧出,張著滿是黑齒的口腔,尖聲摩擦,仿佛在為彼此的吞噬開路。

  許硯一咬牙,抬手連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閃動,刺白的光一次次撕裂鬼影,照片接連吐出,在腳邊堆疊成一地陰冷的鬼影殘片。

  而他每按下一次快門,太陽穴便被針扎般抽痛,記憶像從指縫裡漏水般被抽走,空白越來越大。

  「再這樣下去,不僅膠捲要見底,我自己也會被耗干……」許硯心頭一沉,卻硬生生穩住。

  這時,風聲驟然扭曲。

  周文斌的聲音忽左忽右,像是貼在耳邊低語,又像在遠處呼喊,陰森入骨:

  「你是殺不完的,就等著被掏空吧!陳定坤這老小子……竟能煉出附身之術。呵,好東西,老子看上了。」

  許硯的唇角繃緊,低聲回斥:「你想要?先拿命來換!」

  周文斌冷笑,聲音愈發陰厲:「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

  天地驟然一靜。

  空氣仿佛被凍結,呼吸凝成白霧,一種絕對的死寂寒意籠罩車廂。

  下一瞬,一層蠕動著的灰敗微光,從四周悄無聲息地滲來,像腐油般粘稠。

  它並非籠罩,而是「吞沒」,緊貼在車窗上,緩慢地擠壓進來。

  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隱隱浮現出一張張溶解的鬼臉,嘴角牽扯,似乎要直接鑽入車內。

  這不再是瘴氣,而是陰間侵蝕。

  許硯猛地將鏡頭焦點拉近,指尖因寒意而僵硬,卻仍扣下快門。

  鏡頭深處轟然爆出一道銳利白光!

  不同於往昔的吸攝,這一瞬,白光如利刃般凝聚,帶著刺骨鋒芒,將湧來的黑霧硬生生攔腰斬斷。

  鬼潮驟然發出刺耳的合聲慘嚎,化作成片碎屑飛散。

  周文斌的面色終於一冷,眼中陰焰猛然暴漲。

  他猛地一抬手,十指並非結印,而是以一種扭曲的、反關節的姿態,如勾魂的鐵鉤般深深插進自己身旁濃稠的陰影里,仿佛抓住了某種無形之物。

  緊接著,一種扭曲、跑調的,模仿著出殯哀樂的詭異哼唱,從周文斌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那調子不成曲調,卻帶著一種鑽入骨髓的陰冷,讓聽到的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腐爛的棺木和潮濕的墳土。


  哼唱聲中,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瘋狂拍打車窗、面目猙獰的鬼魂,動作猛地一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它們臉上的狂亂和痛苦瞬間凝固,然後像受熱的蠟像一樣開始融化、滴落。

  五官在模糊的臉上滑動、重組,在幾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蠕動聲後,竟然全都變成了同一張臉——周文斌那張帶著似笑非笑、嘴角裂開至耳根的詭異面容!

  成百上千個「周文斌」貼在車窗上,用一模一樣空洞無神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內的許硯。

  它們同時張開嘴,用完全同步的、帶著細微回音的聲調輕輕說道:

  「你看,這些都是老子……老子,無處不在。」

  這景象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周文斌的本體臉上閃過一絲殘忍的滿足,插在陰影中的十指猛地向後一扯!

  「魂兮歸來!」

  更多的鬼魂聚集而來。

  那些車窗上的「周文斌」臉孔同時露出極端痛苦的表情,發出無聲的尖嘯。

  許硯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在混亂中尋找焦點。

  但車窗外的世界正在拒絕被「構圖」。

  那粘稠的灰光已不再是光,而是無數細密蠕動的陰蟲,正啃噬著現實邊界。

  他舉起相機,卻感到一陣眩暈。

  他心一橫,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孤注一擲,鏡頭不再對準散兵游勇,而是死死鎖定周文斌本體的方向。

  「咔嚓!咔嚓!咔嚓!」

  他連續扣動快門,不再是驅散,而是掠奪。

  相機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瘋狂抽取著周圍的魂力,相紙如雪片般吐出。

  代價也隨之暴漲!

  許硯感到腦海中的記憶不再是碎片式丟失,而是成片地塌陷、湮滅!

  父親臉上的一條皺紋被抹去,接著整張臉像像素化崩塌。

  陳知微的聲音先是失真,再像磁帶卡帶般戛然而止。

  就在這意識即將崩潰的邊緣,一股冰冷、飢餓的悸動,猛地從他右臂封印深處傳來。

  相機強行煉化的精純記憶,大部分竟未被消耗,而是被那沉睡的「淵」如長鯨吸水般截留、吞噬。

  它吞噬的不止是記憶里的能量,還貪婪地舔舐許硯的「自我」。

  「呃啊!」靈魂被撕扯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周文斌見狀,驚疑交加:「這就是你的極限了嗎?那就去死吧!」

  他全力催動鬼瘴,無數鬼影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鬼爪,抓向許硯!

  但已經晚了。

  相機灌入的記憶,成了壓垮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世界色彩被抽空,只剩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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