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同生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定坤的魂影靜靜地看著他爆發。

  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哀色,但旋即被更深的、非人的冷靜覆蓋。

  直到許硯的吼聲在空曠的館內迴蕩著消失。

  「因為,『淵』在你身。」老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冰,「承不承認都無用。它的飢餓,遠勝世間萬鬼。相機吞噬你的記憶,只是延緩它徹底甦醒。至於命運——它從不問你願不願意。」

  他懸浮的身影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仿佛維持這絕對的冷靜,本身也耗費著他巨大的力量。

  冰冷的真相,如同最終判決。

  許硯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血色盡失。

  所有的憤怒和抗拒,在這絕對的、殘酷的「必要性」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看了看氣息稍稍平穩的陳知微,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纏繞著不詳力量的手。

  那平靜之下,潛藏著某種即將崩斷的瘋狂。

  許硯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得滲不出一點水分,只有純粹的疲憊和一絲瀕臨斷裂的瘋狂。

  「好……好得很……既然你說命運不屬於我,那我偏要看看,能不能把它奪回來。」

  而供桌上,陳定坤的魂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落在那份「紅煞鬼」的檔案上,眼中最後一絲波動徹底湮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許硯猛地轉身,似乎想要徹底逃離這個地方。

  然而,他的腳步在門前卻像被釘住一般,無法再移動分毫。

  他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因為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他離不開。

  無論多麼憤怒和絕望,陳知微還在這裡,他生命的錨點還在這裡。

  館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阿哲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許硯劇烈掙扎的背影,又看向懸浮的陳定坤。

  就在這時,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從光里漏出。

  陳知微的眼皮顫動,緩緩睜開一道細縫。

  世界在她眼裡依舊模糊破碎,但有兩個畫面清晰得刺痛了她:

  ——門口,那道背影。肩膀繃緊,如一根即將崩斷的弓弦,熟悉而遙遠。

  ——供桌前,祖父的魂影,冷漠而沉默。

  她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帶著幾乎要撕裂魂魄的虛弱:

  「爺爺……我們日夜守著的……是給人留念的門面,還是……鎮著什麼東西的墳頭?」

  陳定坤沒有立刻回答。沉默本身,已是最冷的答案。

  她的目光又回到門口,聲音更小、更急:「師哥……師哥在哪?」

  一句話里全是恐懼與哀求,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那背影僵硬了一瞬。

  良久,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

  聲音嘶啞到變形,像是被什麼撕扯過,不再像屬於他自己:

  「……醒了,就好。」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泛起一抹詭異的赤光,仿佛夜幕被血色灼穿。

  光透過照相館的裂縫灑入,連牆上的遺像都被染成了鮮紅。

  陳知微怔住,淚水順著面頰滑落。

  那句回應沒有帶來安慰,反而像一記冰冷的刀子,連他自己在說完的瞬間,肩膀也劇烈顫抖了一下,仿佛差點被壓垮。

  整間照相館頓時墜入死寂,比沉默更冷,比空白更重。

  陳定坤的魂影波動了一下。

  他看向幾乎崩潰的許硯,又看向奄奄一息卻焦灼萬分的孫女,再看向一旁臉色難看的阿哲。

  終於,他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

  館內的寂靜驟然變得粘稠而具有重量,壓得人耳膜發脹。

  仿佛連時光流經此地的聲音都被吞噬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擂鼓聲。

  許硯壓抑的喘息聲、陳知微微弱的抽泣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那懸浮的魂影緩緩抬起手,供桌上那兩簇幽青的火焰忽然劇烈地搖曳了一下,仿佛被無形之風吹動。


  整面牆的遺像,也似乎在這一刻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鳴。

  一種莊嚴而沉重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整個照相館,仿佛某種禁忌即將被觸及。

  一股無形的力量打開了櫃檯下方一個更加隱蔽、刻滿了封印符文的暗格。

  一枚物件緩緩自暗格中升騰而起。

  那並非現代光學儀器,更像是一塊被強行打磨成鏡頭形狀的、凝固的深淵本身。

  那並非許硯常用的鏡頭,而是一枚通體漆黑、仿佛由凝固的深淵打造而成的短焦鏡頭。

  它的材質非金非石,觸手必定冰寒徹骨,鏡片深處是緩慢旋轉的漩渦。

  而當它懸浮而起時,鏡面內浮現的並非三人的倒影,而是幾張模糊扭曲、痛苦不堪的陌生面孔,一閃即逝。

  阿哲甚至仿佛聽到了一聲極短暫的、來自無數人的重疊悲鳴,刺得他耳膜生疼。

  仿佛無數被囚禁於此的哀魂正在掙扎窺視。

  「此物名『同生鏡』。」陳定坤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疲憊,「以魂為引,可暫借他人皮囊,窺其見聞,掌其行動。最多……十二個時辰。」

  阿哲倒吸一口冷氣,正要開口,卻聽陳定坤忽然低沉道:

  「記住,這不是遊戲。你若藉此鏡附身,他人的呼吸,會化作你胸腔的起伏;他人的心跳,會變成你耳膜的轟鳴。若那具軀體被割喉,你會在原地感受到血液從自己脖頸噴涌而出。若那人夢中驚叫,你的魂魄也會被拖入同一場噩夢。——你附他之身,便與他同生共死。」

  話音落下,館內一瞬死寂。

  許硯的呼吸驟然停住,指節收緊,仿佛光是想像,就已聽見那種割裂血肉的窒息。

  阿哲卻本能地喊出聲來:

  「我靠……這不就是鬼上身?!」

  他死死盯著那鏡頭,眼神里有懼怕,也有一種本能的科學思維抗拒:

  「這玩意兒……到底是意識同步?還是……量子層面的干涉?相機還能幹這種事?太——太不合理了吧!」

  陳定坤的魂影微微一震,冷聲回應:

  「不是鬼上身。那是野鬼強取豪奪,將你拉入陰境。而此鏡——是你自己選擇,讓魂與魂釘合。」

  阿哲被噎住,臉色青白交替,最後只能咽下一口冷氣,聲音發顫:「……行吧,這比鬼上身還狠。」

  他的目光掃過許硯。

  「硯兒,你想追尋的答案,心中的疑懼,那『淵』的本質,此館的宿命,以及這一切的終局……」

  陳定坤的魂影變得愈發淡薄。

  「答案,早已不在我這苟延殘喘的魂靈之中。」

  「前路是迷霧也是深淵,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你若決意……」

  他的聲音最終化作一絲纏繞在耳邊的、冰冷的餘燼:

  「便自己去黑暗中摸索吧……」

  話音落下,那枚漆黑的「同生鏡」輕輕落在許硯手中,那冰冷沉甸甸的觸感和鏡中仿佛囚禁著無數哀魂的凝視,讓他從指尖涼到了心臟。

  陳定坤的魂影不再多言,緩緩退回供桌的光芒之中,變得幾乎完全透明,陷入了沉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