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胭脂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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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無聲的、整齊劃一的「笑」,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膽寒。

  阿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喊娘。

  手背上的祠火烙印猛地一燙,逼得他站直,可汗水早已順著脊背滴進褲腰。

  他忽然冒出一個荒誕念頭:要是自己真死在這裡,新聞會寫成「快遞員失蹤案另有蹊蹺」嗎?

  許硯的右臂在無數空洞目光注視下,傳來細微的嗡鳴。

  不是警示,更像愉悅的共鳴。

  他胃裡翻江倒海,手指卻死死扣著褲縫,忽然想起母親年輕時的遺照:笑容模糊到快要看不清。

  如果記憶被剝奪,他還剩什麼?一個空殼?和陣中快遞員一樣?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翻滾凝聚的濃黑煙霧。

  窸窣聲越來越清晰。

  紅嫁衣緩緩從黑煙中走出。

  鳳仙花汁塗紅的指甲,銀鐲輕輕撞擊,聲音冷硬得像墓碑被風吹響。

  院中數十鬼影同時低頭躬身,整齊得像軍隊,空氣里只有窒息般的臣服。

  阿哲心裡發毛,小聲罵了一句:「大戶人家嫁女兒都沒這麼排場吧……」

  新娘頭上蓋著厚重的紅蓋頭,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低垂的輪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悄無聲息,仿佛腳不沾地。

  身姿僵硬,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韻律感,徑直走向陣法中央那個呆滯的新郎。

  隨著她的現身,院子裡那數十個鬼影賓客,那咧開的、空洞的嘴巴猛地閉合。

  所有鬼影竟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向著她的方向微微躬身,低垂下頭,呈現出一種絕對服從、甚至帶著恐懼的靜默姿態,如同臣子拜見他們的女王。

  隨著她的靠近,陣法邊緣那些黑色線香燃燒的煙霧更加濃黑,筆直上升,像是在為她引路。

  地上那些暗紅色的血珠符文,脈搏般的跳動也愈發急促、明亮,散發出更濃烈的腥甜氣息。

  阿哲感到一陣劇烈的耳鳴,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他腦海里尖叫,又像是高頻的靜電噪音,干擾著他的思維。

  他背包里那台早已報廢的收音機,竟在此刻又發出一聲極短暫的、被掐斷似的悲鳴,隨即徹底沉寂,冒出一縷焦糊的青煙。

  新娘停在了新郎面前。

  她微微低下頭,似乎在「端詳」這個即將成為她夫婿的活人。

  新郎官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劇烈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眼角甚至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但他依舊無法動彈,無法發出任何像樣的聲音。

  這時,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從鬼影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壽衣、面容乾癟得像核桃的老嫗鬼魂,她手裡捧著一個陳舊的木托盤,上面放著一把同樣陳舊的、纏著紅線的木梳。

  老嫗飄到新娘身邊,用一種嘶啞得像是摩擦瓦礫的聲音,吟唱起古怪的歌訣:

  「一梳梳到尾,陰陽兩相隨……」

  「二梳梳到頭,恩仇自此休……」

  每唱一句,她便用那木梳在新娘披散在背後的長髮上象徵性地梳一下。

  那長發乾枯如稻草,毫無光澤。

  「三梳梳到老,黃泉……共逍遙……」

  老嫗鬼魂吟唱「三梳到老,黃泉共逍遙」時,阿哲腦子裡居然蹦出一句:

  「這是梳頭還是念經?!」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挪動腳步,卻發現腳底像被粘住,動不了半分。

  這本該是出嫁前母親為女兒梳頭的溫馨環節,在此地卻變得陰森恐怖,充滿了不祥的詛咒意味。

  梳頭禮畢。

  老嫗鬼魂退下。

  新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雙蒼白的手,伸向自己頭上的紅蓋頭。

  整個院子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所有低垂著頭的鬼影似乎都凝固了。

  許硯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那蓋頭下面會是什麼,是一張腐爛的臉?一張空白的皮?還是……他不敢想像。


  然而,新娘的手卻在觸碰到蓋頭邊緣時停了下來。

  她轉而從寬大的袖口中,取出了兩件東西。

  左手,是一面邊緣模糊不清的、黯淡無光的青銅古鏡。

  右手,是一把小小的、同樣古舊的剪刀,剪刀刃口隱隱發黑。

  她將古鏡舉起,鏡面卻並非對著自己,而是直直地照向癱軟的新郎。

  青銅古鏡照住新郎的一瞬間,他發出慘叫,魂魄仿佛被生生扯下一角。

  阿哲全身汗毛豎起,結結巴巴:「硯哥……這鏡子比X光片狠多了……」

  許硯心裡卻掀起更深的恐懼:那慘叫聲在他耳中,竟和自己夢裡失聲的嘶喊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新娘另一隻手中的剪刀,輕輕剪斷了鏡面與自己之間一縷看不見的「線」。

  「攝魂……鏡……」阿哲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她在抽他的魂!剪斷陽世牽連!這是……這是要把他徹底留在這裡!」

  許硯驟然明白過來,這冥婚不是嫁娶,而是吞噬活人、轉化為鬼的惡毒儀式!

  不能再等!

  他正要衝出陣法,新娘卻猛然抬起鏡子,鏡面偏轉,死死對準了他。

  ——幻象驟然闖入腦海。

  他看到自己穿著紅壽衣,木然坐在陣中;阿哲跪在台下燒紙,聲音顫抖著喊:「硯哥走好……」

  那一幕真實得令人窒息,仿佛下一息就會成真。

  「這是我的命,不許碰!」

  他嘶吼著,胸腔像被撕裂。

  右臂隨即灼熱發燙,青黑紋路瘋狂蠕動,仿佛有無數手在皮膚下掙扎,要拖拽他的魂魄。

  五指不受控地張開,竟要去抓住那鏡光。

  「硯哥!」

  阿哲大喊。

  新娘的剪刀忽然揚起,黑光吞沒一切,對準鏡子與許硯之間的無形牽引。

  那一瞬,許硯心頭猛地一緊:若讓她剪下去,不僅是自己,連阿哲都要被拖入。

  他猛地咬破舌尖,強行逼回一絲清明。

  「呃啊啊……!」

  他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右臂一扭,不是去抓鏡子,而是砸向地面。

  轟——!

  青黑色的衝擊波以拳為心,轟然炸開。

  那股力量不再是吞噬,而是冷冽的「終結」意志,將腳下的血陣直接掃過。

  符文驟然黯淡,血珠乾癟發黑,宛如被一瞬抽乾生機。

  整個陣法的脈動,被硬生生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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