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債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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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鬚髮斑白,面容清癯,眼神卻冷冽如鋒。

  正是陳定坤。

  他並非凡人,而是以祖祠香火與道統餘威所凝的一道魂影。

  那目光自虛無中落下,第一眼便定格在許硯與阿哲背上的陳知微身上。

  那雙澄澈的眼眸,剎那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

  那是一種至親受創時源自靈魂的悸動。

  但這抹波動隨即被他眼中更冷厲的鋒芒壓下,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復歸死寂。

  他的聲音低沉,如鐵錘般敲在心口:

  「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是『城市應急反應中心』,盯上你們了?」

  話語像冰冷的刀,斬破了祠堂的肅穆空氣。

  許硯心頭猛然一顫,卻不知如何作答。

  陳定坤抬手,衣袖如墨霧般拂開。

  低沉而古奧的咒聲從唇齒間徐徐溢出,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壓迫人心的節律:

  「以魂為祭,守名為契。

  百靈寂默,萬念歸一。」

  祠堂中沉鬱的死氣仿佛被層層剝離,牆上的遺像皆輕輕低首,灰敗陰影顫抖著退散。

  一道溫潤而厚重的光自牌位緩緩流淌而出,凝如實質,落在陳知微身上。

  她原本垂落在阿哲背上的身體,竟像被無形之手輕輕托起,緩緩懸浮而起,衣袖與髮絲都被光芒托著飄動,最終停在陳定坤身前,宛若歸庇於祖祠之下。

  那幾近崩斷的名契之線,在光芒中逐漸被一點點接續、彌合,像被一支無形的筆重新勾勒,恢復了最起碼的完整。

  阿哲目光一瞬間失神,脫口而出:「……這是『逆名續契』!你竟然還會這種法門!」

  許硯一怔,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

  陳定坤吟誦聲驟然一頓,目光霍然轉向阿哲,眼神冷冽得像要刺穿骨髓。

  「你是誰?竟能識得此法?」

  阿哲驟然僵硬,額角滲汗,下意識地梗著脖子試圖維持一絲鎮定:「……現代設備…分析效率更高…」

  但話未說完,陳定坤卻已走上前,一把扣住了阿哲的手腕。

  阿哲竭力維持鎮定,可明顯被壓得呼吸紊亂,額角冷汗淋漓。

  陳定坤指尖微微一緊,一縷鋒銳的氣機順勢透入阿哲經脈。

  瞬息之間,他眉頭一動。

  阿哲皮下閃過一絲極微弱的紅光,試圖抵抗那縷探入的氣機,卻在絕對的力量前瞬間崩潰。

  「脈息紊亂,夾雜著……並非純粹魂魄的異力。」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像是看穿骨髓的冷刀:「你身上是什麼?是中心在你體內種下的印記嗎?」

  阿哲面色煞白,身體驟然僵硬,像被看破了最後一層遮掩。

  呼吸急促,話語卡在喉嚨里,只能結結巴巴:「我、我……只是用了些……輔助裝置……」

  陳定坤冷哼一聲,袖中氣息一震,阿哲胸口劇痛,幾乎跪倒在地。

  背包里的收音機「嗞」地竄出一聲刺耳的靜電,像垂死者的喘息般,硬生生打破祠堂的肅穆。

  他慌亂一拍,聲音戛然而止,額角沁出更多冷汗,連聲解釋:「故、故障!能量場太強……它早壞了!」

  陳定坤目光如刃,死死盯著他,冷聲道:「原來是李觀那一脈的弟子。他當年棄道統,入中心為白金承包商,如今竟讓弟子混到我館子裡?」

  他的目光一掃,落在阿哲一身叮叮噹噹的電子設備上,語氣森冷而不屑:「風水傳承,到你手裡,竟成了這些花里胡哨、不倫不類的東西。」

  阿哲臉色慘白,喉結滾動,心口的灼痛讓他呼吸都斷斷續續,幾乎說不出話。

  許硯猛地上前一步,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師父!沒有阿哲,我們根本不可能闖進來!若無他,知微此刻早已折在冥河邊!」

  陳定坤的眼神在許硯與陳知微之間停頓,冷意中掠過一瞬的遲疑。

  他終究鬆開手,指尖在阿哲手背一點,一縷青黑色的火痕瞬間烙入皮肉之下。

  那火痕並非燃燒,反而冰冷刺骨,如同將一道冰冷的祠堂香火生生釘入了他的魂魄。


  阿哲悶哼一聲,差點跪倒,臉色慘白如紙。

  「我且留你一命。但記住——若你有一絲不軌,便算你躲得過中心,也絕躲不過祠火。」

  阿哲抿唇死死點頭,指尖因疼痛而顫抖不止。

  陳定坤轉身,負手立於供桌前。

  祠堂中的燈火無風自搖,祖牌之間有細微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他的意念。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鐵:「硯兒,你手臂上的東西……是不是又開始異動了?」

  許硯低下頭,看了一眼右臂,神情陰鬱:「是的。這次若不是知微捨命喚我,我恐怕已被它徹底吞沒。」

  他咬緊牙關,還是問出了憋在心底的疑惑:「師父,那究竟是什麼?還有……您傳給我的封魂相機,雖可制鬼,卻每用一次,便抹去我一段記憶。若如此下去,我還能知道自己是誰嗎?與行屍走肉有何分別?」

  祠堂內短暫的沉默,只有燈火噼啪燃燒的微聲。

  陳定坤背影如山,卻冷聲吐出兩個字:「債孽。」

  許硯猛地抬頭。

  陳定坤轉身,眼神森冷如刀鋒:「你以為那手臂是災禍?是機緣?錯。它是債。是你前人留下的債,你生來便要背,背到死,背到連死都不能解脫。」

  他緩緩逼近,聲音每落一個字,祠堂的燈火便隨之搖曳:「至於相機,你問它為何奪走記憶?你覺得是缺陷,是殘酷,是懲罰?不。那才是它的仁慈。」

  許硯渾身一震,喉嚨發緊,張口卻說不出話。

  陳定坤的眼神冷厲逼人:「你若執意要記住所有,那些鬼,那些記憶的殘響,就會在你腦海里紮根,日夜撕咬,直到你徹底淪為它們。忘,是代價;更是庇護。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那一日,才可能握住相機,而不被相機反噬。」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壓低,仿佛是最後的審判:「硯兒,你問我,那時的你還算不算你自己?我問你,你到底想做人,還是想做鎮淵的器?」

  心口仿佛被撕開,一個念頭如毒蛇般鑽出:

  「如果連這點記憶也要被奪走,那我還剩下什麼?」

  他指尖用力,幾乎要刺破掌心,眼眶熱到灼燒。那種恐懼,不是面對淵的威壓,而是面對徹底空無的自我。

  陳定坤背影如山,繼續低聲開口:「你心中疑問甚多。為何我偏傳你,不傳她;為何照相館的符籙與鎮物,看似守護,卻也似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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