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聲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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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白。

  一種剝奪了一切參照物的、絕對的純白。

  時間與空間在此失去意義。

  許硯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濃稠的牛奶海中下沉。

  唯有胸口那名契護符冰冷的觸感,和右肩烙印持續的、低頻率的灼痛,像兩根釘子,將他殘存的自我錨定在這片虛無之中。

  那聲關門的「咔嚓」快門聲,仿佛還在耳膜深處迴蕩,像一個冰冷的句點。

  不知過了多久,正前方,一片巨大的、毫無瑕疵的「屏幕」無聲亮起,顯示出一片不斷流動的、複雜的頻譜圖。

  無數能量線條起伏、交織,形成一首無聲而狂暴的視覺交響樂。

  許硯能認出其中一些頻率:屬於「孤樓鬼」的尖銳刺鳴、「悲傷之眼」的深沉悲鳴,甚至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屬於「小舟」的數據殘響。

  它們被剝離了本體,化為了冰冷的讀數。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模糊的身影,如同被顯影液浸泡出的相紙人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片純白空間裡。

  是其他承包商。

  許硯目光如冰冷的鏡頭般快速掃過。

  左邊,一個渾身籠罩在破爛黑袍里的身影,燈影者佝僂著背,懷裡緊緊抱著一盞鏽跡斑斑的銅燈,燈焰卻是一種不祥的幽綠色。

  他的腳下,影子濃得化不開,並且在自主地蠕動。

  右邊,一個穿著戰術背心、肌肉虬結的光頭壯漢鑽臂,他的右臂完全由某種暗沉的、不斷滴落黑色粘液的金屬構成,指尖是鋒利的鑽頭,正無意識地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

  更遠處,一個身影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匿形者,只能看到一陣輕微的光線扭曲。

  一個臉上覆蓋著半張金屬面具的女人,她的手指焦躁地敲擊著大腿外側,呼吸急促。

  他們彼此之間保持著最大距離,眼神警惕而冷漠。

  許硯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懷中、身上、腳下那些不屬於活人的「東西」,一股明悟冰水般澆下:他不是唯一的囚徒,也不是唯一的實驗品。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帶著自身詛咒與枷鎖的、半人半鬼的犧牲品,被「中心」驅趕著,互相撕咬,以供觀測。

  就在這時,巨大的頻譜圖中央,所有混亂的能量線條突然向中心匯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毫無情感的合成音再次響起:

  【人員已到齊。歡迎蒞臨本次交響現場。】

  【演出曲目:《淨化》。】

  【目標單元:C-727片區,「安馨養老院」。】

  頻譜圖上瞬間聚焦,放大出養老院的結構圖,但其內部被一大片不斷膨脹的、污濁的暗紅色能量團所覆蓋,那能量團的波動頻率讓許硯感到一陣熟悉的噁心。

  與那個U盤同源,但強度高了何止百倍。

  【異常描述:區域性「悲憫之潮」濃度超標。大量「遺念體」非自然富集並發生異變,已形成初步領域,正在持續轉化區域內所有生命體及非生命體。判定為「感染」級威脅。】

  【執行方案:無差別淨化。徹底清除C-727片區一切異常能量簽名及物理載體。】

  【指令優先級:最高。】

  【協作模式:強制同步。】

  「強制同步?」那個抱著幽綠燈盞的燈影者嗤笑一聲,聲音像是生鏽的刀片在摩擦,「嘿……是想讓老子的『老夥計』們在裡面先打一場,給你們助助興?」他頓了頓,陰惻惻地補充道:「悲憫?呵,那玩意兒我早拿去餵燈了,味道可不怎麼樣。」

  沒人回應他的「幽默」。

  「無差別淨化?」鐵面女人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憤怒而尖銳,「掃描儀不會出錯嗎?那裡面要是還有沒被轉化的活人呢?!」

  合成音毫無波瀾,回應速度精確得令人窒息:

  【根據協議第7條第11款,為阻止污染擴散,允許必要的連帶損失。所有生命反應已於三小時前消失。請無需顧慮。】

  它頓了頓,隨即補上一句,那冰冷的語調仿佛能凍結靈魂:

  【人類的悲憫頻率,不在本次演出的計算參數之內。】

  「操你媽的參數!」鐵面女人低吼一聲,但她身後的「鑽臂」壯漢只是麻木地扭了扭脖子,金屬關節發出「咔吧」的脆響,瓮聲瓮氣地插話:「給錢就行。老子只認這個。」


  無需顧慮。悲憫無效。

  許硯感到的寒意深入骨髓。

  這是銷毀。

  而「強制同步」,更像是一場危險的實驗。

  頻譜圖上開始分配每個人的「聲部」。

  許硯被分配到了一個核心節點,「強度高、持續性廣」。

  他注意到,分配給自己的能量頻率波段,與肩膀上那鬼手烙印的波動頻率,有高度重合。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厭惡感湧上心頭。

  這根本不是任務。

  這是投餵。

  是「中心」在用整個養老院的鬼潮作為祭品,逼他親手餵養肩頭那個正在不斷侵蝕他的怪物!

  他猛地看向四周,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倒計時:十、九、八……】

  合成音開始了冰冷的倒計時。

  【七、六、五……】

  鑽臂的金屬鑽臂轉速飆升,發出刺耳的尖鳴;燈影者腳下的影子沸騰般翻滾;匿形者的身影劇烈波動,亮出了兵器的寒光。

  【四、三……】

  許硯的指尖按在冰冷的快門上。

  在這一片冰冷的備戰聲中,他衣襟內那名契護符似乎微弱地灼熱了一下。

  一個畫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腦海:陳知微站在照相館門口,手裡緊握著鎮魂鈴,眼神決絕。

  【二……】

  【一。】

  【演出開始。】

  純白的空間驟然消失。

  強烈的失重感傳來。

  下一秒,刺鼻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屬於衰老和死亡的甜膩腐臭味,如同實質的鐵錘,狠狠砸在許硯的臉上。

  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條昏暗、潮濕的走廊里。

  牆壁上,原本溫馨的風景畫被大片大片噴濺狀的、還在微微蠕動的暗紅色污跡所覆蓋。

  頭頂的螢光燈管忽明忽滅,每一次閃爍的間隙,燈光照不到的陰影深處,都有無數個佝僂、扭曲、穿著老人睡衣的身影在緩緩地、無聲地聚集。

  它們沒有眼睛,臉上本該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不斷流淌著黑色淚滴的空洞。

  它們齊齊地、緩緩地,轉向了突然出現的入侵者們。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它們乾癟的嘴唇都在無聲地、同步地開合,反覆重複著同一個口型:

  「不……要……丟……下……我……」

  然而,從它們喉嚨深處發出的,卻並非人言,而是一種黏膩的、仿佛無數蠕蟲在爬行的窸窣聲。

  口型與聲音的徹底錯位,製造出一種比單純嘶吼更令人崩潰的、源於認知失調的恐怖。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蠕動中,許硯猛地看到,在走廊盡頭,一個相對清晰些的老婦人影子,她的嘴型竟與其它怪物不同,她在無聲地、絕望地呼喊另一個詞:

  「女……兒……」

  但僅僅半秒,洶湧的黑淚便從她空洞的眼窩中噴涌而出,瞬間淹沒了她的臉龐,她也隨之身體一僵,嘴唇再次機械地同步開合,融入了那片「不要丟下我」的無聲合唱之中。

  整個養老院,如同一個巨大的、仍在跳動的腐爛心臟。

  而他們,被扔進了心臟的最深處。

  許硯毫不猶豫地舉起了相機。

  透過取景器,他看到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由純粹悲苦和怨念構成的暗紅色潮汐,正從四面八方洶湧撲來。

  而在那潮汐之下,更深的地方,他肩頭的烙印前所未有地灼熱、搏動起來,仿佛感受到了一個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飢餓的存在。

  正被這悲憫之潮和他們的入侵所驚醒,並從深淵之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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