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大明皇帝是朕!朕是第一責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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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0章 大明皇帝是朕!朕是第一責任人!

  這一刻,這位年輕的帝王身上那種沉穩如山的氣度突然碎了,臉上浮現的是令人心驚肉跳的躁動。

  他開始在大殿內踱步,急促得好似沙場上的催命戰鼓。

  起初,他只是圍著那張紅木大案轉圈,走了兩圈,仿佛是覺得這方寸之地困住了他心中的猛獸,猛地一揮寬袖,徑直走向了大殿中央空曠處。

  「穩?緩?停?」

  朱由檢一邊走,一邊笑,那是氣極反笑,笑聲在空蕩蕩的花廳里迴蕩,帶著股子說不出的悽厲與荒誕,「閣老啊閣老,您讓朕穩,就像是勸一個正在懸崖上走吊繩的人停下來歇歇腳。您往下看是一馬平川,可朕往下看,那是萬丈深淵,是粉身碎骨!」

  「人亡政息!這四個字,閣老您讀了一輩子的書,難道讀不懂嗎?」

  朱由檢猛地停住腳步,霍然轉身,手指幾乎是戳到了孫承宗的面前,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這大明的當家人是朕,不是你!如今這十四省億萬蒼生要生存、要吃飯、要在這大爭之世里求發展,朕才是這天下的第一責任人,不是你!

  但這攤子事兒,靠祖宗之法撐不住,靠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也撐不住,唯有靠朕手裡這把不講道理的屠刀,和腦子裡這點不屬於這個世道的念頭,才能帶他們活下去!」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震得孫承宗耳膜嗡嗡作響。

  「儒家講究什麼?講究重農抑商,講究父母在不遠遊,講究君子不器!可朕現在乾的是什麼?朕在逼著他們去經商,逼著他們下南洋,逼著他們去擺弄那些奇技淫巧!」

  朱由檢逼近一步,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孫承宗:「閣老,您實話告訴朕。若是今晚,朕在這行轅里暴斃了。明天,就明天!那些京師里的大學士,那些江南的大儒,還有您口中那些循吏,他們會幹什麼?」

  孫承宗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說朝廷自有法度,但他看著皇帝那雙似乎洞穿了時光的眼睛,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閉上了眼睛。

  一副可怕的圖景在他腦海中瞬間鋪開:

  只要皇帝一死,繼位的不管是哪位藩王世子。

  輔政的大臣們...那些被壓抑了許久的所謂君子們,會立刻痛哭流涕地從廢墟中站起來。

  他們會高呼撥亂反正,他們會第一時間燒掉那張充滿了銅臭味的《坤輿萬國全圖》。

  他們會下令拆毀廣州、上海所有的機器,將它們視為亂國之源砸個稀巴爛。

  他們會立刻封鎖海疆,將片板不許下海的祖制重新立起來,把那些出海的商船全部燒毀,把那些敢於出海的勇士全部打成海盜。

  不出三年,大明又會回到那個溫文爾雅死氣沉沉的「盛世」。

  「他們會拆了這一切————」

  孫承宗的聲音顫抖著,低得像是一聲嘆息。

  那是智者對於人性最深刻的絕望。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是對的。

  這套新政,完全是建立在皇權絕對暴力之上的空中樓閣。

  「沒錯!他們一定會拆了!而且會拆得比誰都快,比誰都狠!」

  朱由檢冷酷地接過了話頭,「他們會把朕所有的心血,都當做暴政的罪證,哪怕那些機器能織出最多的布,哪怕那些戰艦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在他們眼裡,那是奇技淫巧,是壞人心術!」

  「因為他們怕啊!他們怕這些新東西,會奪了他們手中的筆,奪了他們治國的權!」

  皇帝重新開始渡步,這次他的步伐更大,更急,仿佛要踩碎某種無形的枷鎖。

  「所以,閣老,您懂了嗎?朕不能停,也不能死!至少在朕活著的時候,朕必須要把這輛車推得足夠快,快到產生一種可怕的慣性!」

  「什麼是慣性?」

  朱由檢停下腳步,雙手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形:「朕要讓這天下,不僅是朕想開海,而是要有千千萬萬的人,靠著開海吃飯!朕要讓那江南的豪族,嘗到海貿的甜頭,甜到他們捨不得丟!朕要養出一群新的勛貴,他們的爵位,是靠在海外殺人掠地換來的,而不是靠在京城裡鬥雞遛狗得來的!」

  「朕要把這利益的鎖鏈,鑄得比鐵還硬!綁在每一個人的脖子上!」

  「到了那一天,就算朕死了,就算再上來一個想閉關鎖國的蠢皇帝。那些嘗到了血腥味和金銀味的狼群,那些指望著工廠和海船養家餬口的百萬生靈,會逼著朝廷繼續往前走!」


  「誰敢攔著他們發財,誰敢砸了他們的飯碗,他們就會撕碎誰!哪怕那是孔孟之道,哪怕那是祖宗成法!」

  孫承宗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得不點頭。

  這是陽謀。

  這是用赤裸裸的利慾,去對抗綿延千年的禮教。

  雖然聽起來刺耳,但這確實是唯一能讓新政在皇帝死後依然存活的辦法。

  「這種勢,現在成了嗎?」朱由檢冷冷地問。

  孫承宗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未成。如今海貿初開,獲利者尚少,而被剝奪者眾。

  若此刻停手,必是人亡政息,萬劫不復。」

  「所以啊——」

  朱由檢長嘆一聲,走過去一把拉住了孫承宗的袖子,那動作不再像是君臣,「這裡太悶了,全是霉味兒。閣老,隨朕來,朕帶您去個地方吹吹風。

  E

  半個時辰後,珠江邊。

  陰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終於飄起了細雨。

  江風凜冽,夾雜著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如刀割面。

  原本在此勞作的苦力們已經散去歇息,只有遠處幾盞如豆的風燈在江風中搖曳。

  而在兩人面前的江面上,停泊著一艘嶄新的巨艦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為了乞求大明開關通商,不惜血本,特意進獻給朝廷的一艘最新式夾板船。

  這艘巨獸並未像尋常商船那般帶著風浪侵蝕的斑駁,反而通體漆著厚重的桐油,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幽光。

  那高聳入雲的桅杆,精密複雜的索具,以及船側那一排排被擦拭得鋥光瓦亮的大炮,無不散發著一種令人室息的美感。

  朱由檢負手而立,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

  「閣老,您看那船。」

  皇帝指著那艘沉默的巨獸,「那是去年紅毛夷為了求這一紙通商令,特意送來的敲門磚。」

  孫承宗眯起老眼,看著那船身流暢的線條,不由得點了點頭,神色凝重:「老臣看了都要讚嘆,此夷人造船之術,確已登峰造極。名為進獻,實為示威啊。」

  「何止是示威。」

  朱由檢冷笑一聲,轉過頭看著孫承宗,「閣老可知,這天下有多大?這四海之外,又有多少無主的肥肉?」

  他沒有等孫承宗回答,而是蹲下身,撿起江邊的一根樹枝,在濕潤的沙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這是天下。以前咱們覺得,大明就是天下,或者是天下的中心。外面那是蠻夷,是荒服,要不要都無所謂。只要咱們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咱們的小日子就行了。」

  朱由檢手中的樹枝猛地在圈外戳了幾個點,那是歐洲,是美洲,是南洋。

  「可現在,變天了。」

  皇帝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森,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寒風,「如今這世道,叫大爭之世!這就像是一張桌子上,原本只擺著一碗飯。以前咱們大明體格壯,咱們吃著,別人看著。可現在,桌子變大了,飯卻沒變多。而且來了幾個餓紅了眼的惡鬼!」

  「那些紅毛夷,還有那個什麼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他們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他們造大船,鑄大炮,滿世界地跑。他們在搶!」

  朱由檢手中的樹枝在沙地上狠狠划過,劃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跡:「他們在美洲搶銀子,把那裡的土人殺得一個不剩!他們在南洋搶香料,把那裡的國王變成奴隸!他們在非洲搶人,把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樣販賣!」

  「閣老,這就是個吃人的世道!」

  「這天地間的地盤、銀子、銅鐵,甚至這海路,它是有數的!是有定額的!誰先搶到了手裡,那就是誰的!後來的人想搶,那得拿命去填!」

  孫承宗看著沙地上那些凌亂的線條,心中湧起莫名的寒意。

  「陛下————難道就沒有共存之道嗎?」

  「共存?」

  朱由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譏諷,「閣老啊,您當年在遼東,若是跟努爾哈赤講共存,他會退兵嗎?」

  孫承宗語塞。

  當然不會。

  建奴要的是地盤,是人口,是你死我活。

  「這國與國之間,便是放大了一萬倍的遼東!」


  朱由檢指著那艘荷蘭戰艦,厲聲道,「您在遼東見過紅夷大炮的威力。那是好東西啊,一炮下去,血肉橫飛。可您知道嗎?這炮,在那些紅毛夷手裡,每天都在變樣!每年都在變強!」

  「他們的人在琢磨怎麼讓火藥更猛,怎麼讓鐵更硬,怎麼讓船跑得更快!這是一種我們幾千年來從未見過的力量...格物致知的力量,或者說,科技的力量!」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力感與緊迫感:「朕是大明的皇帝,朕比誰都怕。朕怕的是,若是咱們現在為了那個所謂的穩,停下來歇個五年。」

  「這五年,咱們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著做文章、修道德。可那些紅毛夷呢?他們在搶地盤,他們在練技術!他們會領先我們五年!這五年,放在以前不算什麼。可在這個時代————」

  朱由檢伸出五根手指,在孫承宗面前晃了晃:「這差距,等以後,咱們的子孫就是騎著馬拿著刀,去對抗人家的機關槍、鐵甲艦!

  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那就不是亡國,那是滅種!」

  孫承宗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親眼見過火器的代差能造成多麼恐怖的戰損比。

  如果真的如皇帝所言,西方正在瘋狂地進化,那大明若是停滯不前,未來————簡直不敢想像。

  「一步慢,步步慢。」

  朱由檢丟掉了手中的樹枝,站起身,背對著江水,背影顯得無比孤絕,「朕不敢賭啊。朕賭不起。這車只要一停,路就被別人封死了。到時候,咱們大明的人,就只能給人家當奴隸,當豬狗!」

  「所以,必須急!必須搶!趁著現在咱們體量還大,底子還在,必須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在那個桌子上搶到一個位置!」

  江風嗚咽。

  孫承宗沉默了許久。

  他終於確認了皇帝心中那份焦躁的來源,那不是對權力的貪婪,而是對未來的恐懼。

  「可是,陛下————」

  孫承宗的聲音有些乾澀,「要搶,要爭,要造船,要鑄炮————這都需要銀子。海量的銀子。如今國庫雖有起色,但要支撐如此龐大的擴張,無異於杯水車薪。」

  朱由檢轉過身,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

  此時的雨下得大了些,雷聲隱隱滾過雲層。

  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皇帝那張年輕卻冷酷的臉龐。

  「是啊,銀子從哪兒來?」

  朱由檢幽幽地說道,「天上不會掉銀子。既然要工業化,要有第一桶金,那就得有人出血,有人割肉。」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孫承宗,聲音輕得像是情人的低語,卻說著最血腥的話:「這大明的銀子,都在誰手裡?不在國庫,不在百姓。而在那些肥得流油的親王府里,在那些囤積居奇的富商地窖里,在那些兼併了萬頃良田的士紳書房裡!」

  「閣老,您剛才說,清洗江南是動搖國本。」

  「在朕看來,不殺他們,才是斷了大明的生路!」

  朱由檢眼中寒芒乍現,「朕把他們比作豬。養了二百年了,個個肥頭大耳。現在大明要造房子,要修路,要買槍炮去打強盜。這錢他們不出誰出?他們不肯出,朕就只能拿刀逼著他們出,甚至————宰了他們吃肉!」

  「這叫原始積累。」

  這四個字,在這個雨夜,第一次在這個古老的帝國被赤裸裸地提了出來!

  「沒有這一步,哪來的堅船利炮?哪來的工廠林立?您所見到的廣州繁華,那就是用抄沒的那些貪官污吏,奸商劣紳的骨血堆出來的!」

  「您覺得殘忍?覺得血腥?」

  朱由檢攤開雙手,任由雨水沖刷著掌心,「沒錯,是很殘忍。朕也知道,這是在喝血。可如果不喝這碗血,大明就得死!如果不把內部這些寄生蟲清理乾淨,把他們的油水炸出來變成軍費,咱們就只能等著被外面的餓狼吃掉!」

  「這所謂的陣痛,朕必須讓這天下忍著!忍不住也得忍!」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殺一批人,背幾代罵名,總好過將來被異族屠盡滿城,子孫後代剃髮易服,跪在地上當牛馬要強吧!」

  雨,越下越大。

  珠江水在腳下咆哮。

  朱由檢站在風雨中,衣衫盡濕,卻渾然不覺。


  他就像一個孤獨的瘋子,一個清醒的暴君。

  「閣老,您看的是眼前,是這一代人的安穩,是大明這間老房子的修修補補。」

  「可朕看的,是五十年,一百年,是這華夏文明能不能在這個強盜橫行的世界裡活下去,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這就是朕和您的區別。」

  朱由檢看著孫承宗,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只剩下一片蒼涼,「您是治世的能臣,您想做那如春風化雨般的聖賢宰相。這沒錯。若是在太平年間,朕定會垂拱而治,把這天下交給您打理。」

  「但現在不行!」

  「現在是亂世。是大爭之世。這天下不需要春風,需要的是烈火!需要的是一把能殺人、能開路的刀!」

  「朕,自己來做那把刀!」

  「朕不怕被人罵做獨夫民賊,不怕被史書寫成暴君桀紂。哪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只要朕活著的時候,能把大明這輛車拽出泥潭,推上那條血路————」

  朱由檢指了指那漆黑的夜空,「那朕,便要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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