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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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這是一場不需要動員的衝鋒。

  沉默是短暫的,像是暴雨前那最後一瞬令人室息的低氣壓。

  盧象升微微頷首,身旁的掌旗官便將手中那杆代表著總督軍令的大纛向前猛地一壓,指向了那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

  「賞格照舊。」

  只有這四個字。

  不需要為國盡忠的空洞口號,也不需要驅除蠻夷的激昂陳詞。

  在南國這悶熱潮濕足以讓人把肺咳出來的瘴氣林子裡,最實在的只有兩樣東西:能活命的硬甲,和能改命的銀子!

  大明軍陣的前沿,沉重的呼吸聲瞬間變成了野獸出籠般的低吼。

  那種吼聲並不整齊,不像操練時那樣充滿了儀式感,而是混雜著貪婪興奮以及對殺戮最原始渴望的嘈雜。

  「先登者,兩千兩!這輩子不用種地了!」

  不知是哪個千總喊了一嗓子,聲音都變了調。

  那一刻,那條被炮火強行轟開鋪滿了焦土與碎肉的通道,在無數明軍士卒的眼中,不再是通往地獄的入口,而是一條鋪滿了金磚的登天大道。

  嘩啦—

  鐵甲摩擦的聲音如同潮水涌動。

  最先衝出去的是那些來自廣西,在此地最為適應氣候的狼兵與秦良玉摩下的白杆兵。

  這些平日裡沉默寡言面容黝黑的漢子,此刻眼中爆發出的光芒比正午的烈陽還要刺眼。

  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黑豹,甩開了沉重的步點,在那泥濘且布滿彈坑的土地上狂奔。

  而在那片廢墟之上。

  安南的士兵們如同從噩夢中驚醒的溺水者。

  那些僥倖沒在第一輪炮擊中被震死震昏的倖存者,此刻正艱難地從廢墟中爬出來。

  他們的耳朵里還在流血,腦子裡全是嗡嗡的蜂鳴聲,眼前世界是重影的。

  一名安南校尉跟蹌著扶起半截斷裂的旌旗杆,他張著嘴,試圖大聲呼喊組織防禦,但喉嚨里發出的只有如同破風箱般的赫赫聲。

  他看見了——

  透過那層還在瀰漫的淡黃色硫磺煙霧,無數身披暗紅色戰,身著閃亮鐵甲的明軍,正如同漫堤的洪水般湧來。

  沒有陣型。

  或者說,不需要陣型。

  在絕對的火力摧毀之後,步兵的推進更像是一場殘酷的打掃。

  「擋住————擋住他們!!」

  那是阮興最後的聲音。

  這位安南名將此刻半個身子都被壓在一塊巨大的青條石下,那是門樓坍塌時落下的。

  他的左腿已經完全沒了知覺,大概是碎了,但他還是拼命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刀,試圖驅趕身邊那些已經被嚇傻了的親兵。

  「他們是人!不是鬼神!沒了大炮他們也是肉長的!結陣啊!!」

  阮興嘶吼著,眼角崩裂流出血淚。

  但他錯了。

  這確實不是鬼神,但對於此刻的安南軍隊來說,這比鬼神更可怕!

  因為鬼神尚可敬畏,而這群衝上來的明軍,是來收割的。

  馬祥麟一馬當先。

  這位石柱宣撫使、秦良玉的獨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少年。

  但此刻,看著那已經被轟得稀爛的敵陣,那股流淌在血液里的戰意依然讓他沖在了最前。

  他提著一桿精鋼打造的長槍,腳下踩著一塊還燙腳的焦土,借力一躍,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般躍入了那片剛剛還是死亡禁區的門洞廢墟。

  迎面正撞上三個試圖結陣抵抗的安南重步兵。

  這三人顯然是精銳,身上披著厚重的藤甲內襯鎖子甲,手持長矛,儘管臉上寫滿了恐懼,但肌肉記憶讓他們下意識地刺出了手中的長矛。

  「死來!」

  馬祥麟暴喝一聲,手中長槍並沒有什麼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一記橫掃。

  「崩「,那是純粹力量的碾壓。

  三根在此地特產鐵木製成的長矛,在與馬祥麟那杆混鐵長槍碰撞的瞬間,如同枯枝般折斷。


  巨大的反震力讓那三名安南士兵虎口崩裂,慘叫還未出口,馬祥麟的槍尖已經毒蛇吐信般點出。

  噗、噗、噗。

  三朵血花在咽喉處綻放。

  太快了,也太脆了。

  馬祥麟甚至沒有停下腳步,這一交手他就感覺到了...對方的魂已經沒了。

  以前大明安南人打仗,這幫猴子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地形死纏爛打,那種韌勁兒能讓人頭皮發麻。

  但今天,他們的動作僵硬,眼神渙散,哪怕手裡拿著刀,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殺!!!」

  隨著馬祥麟的突入,身後的白杆兵如同決堤的洪峰狠狠撞入了那原本就已經支離破碎的防線。

  這是一場屠殺。

  不,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場一邊倒的清理。

  明軍的裝備優勢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安南人的刀砍在明軍那經過流水線工藝處理,厚度紮實的板甲和魚鱗甲上,往往只能濺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明軍的反擊,無論是沉重的戰斧,還是鋒利的戚家刀,或者是白杆兵那標誌性的帶鉤長槍,只要挨上一下,就是斷手斷腳的下場。

  更何況,還有「震天雷」。

  那是一種比拳頭略大的鑄鐵圓球,明軍衝鋒時,那些身手靈活的投彈手便專門盯著人多的地方扔。

  轟!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狹窄的廢墟間迴蕩。

  這種小型火器的殺傷力雖然不如紅夷大炮那般毀天滅地,但在這種貼身肉搏的距離上,它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往往一顆雷炸開,方圓一丈之內,便再無站立之人。

  「別殺了!!我降!!我降啊!!」

  終於,有人崩潰了。

  一名安南百夫長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滿是血污的泥水裡,瘋狂地磕頭。

  但他面前的那名明軍士卒並沒有停手。

  那雙眼睛裡只有那兩千兩的賞格,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皇帝有令!持械者殺!未跪者殺!目光不馴者殺!」

  日頭逐漸毒辣起來,蒸騰著地上的血水,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焦臭。

  中午時分。

  諒山關,這座號稱南天鎖匙,被安南鄭氏寄予厚望,認為至少能阻擋明軍的堅城,已經徹底易主。

  殘垣斷壁之間,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沒有一般攻城戰後的混亂與哄搶,明軍的軍紀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畏懼的嚴明。

  憲兵隊的黑旗插在最高處,一隊隊戴著紅袖標的督戰隊冷冷地巡視全場。

  士卒們在熟練地打掃戰場.....這「打掃」不僅是清理屍體,更是搜刮財富。

  安南士兵身上的盔甲、兵器,甚至靴子,都被扒了下來,堆積成山。

  這都是軍資,帶回去回爐或者修補,都是錢。

  至於屍體,則被拖到了下風口的深坑裡,撒上石灰掩埋。

  防疫,這是隨軍軍醫官反覆強調的皇帝頒布的鐵律。

  盧象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這片剛剛被征服的土地上。

  他的靴底發出那種踩在粘稠液體上的吧唧聲。

  他走過那個被一炮轟斷的主城門。

  看著那根足足兩人合抱粗的斷木,盧象升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參差不齊的木茬。

  木頭裡面還嵌著幾塊碎鐵片,那是紅夷大炮實心彈炸裂後的殘餘。

  「這就是————力量。」

  盧象升喃喃自語。

  他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練了半輩子的子曰詩云和孫子兵法。

  在書里,戰爭是廟算,是人和,是哀兵必勝!

  但在眼前這根斷木面前,那些道理顯得是那麼的蒼白。

  在絕對的火炮面前,什麼忠義,什麼勇氣,什麼兵法,都像是一個笑話。

  「督師。」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陸文昭。

  「戰損點出來了?」盧象升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那些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的數千安南俘虜。

  「點出來了。」陸文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此役,我軍陣亡————九十七人。」

  盧象升猛地回過頭,那一雙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盯著陸文昭:「多少?」

  「九十七人。」陸文昭吞了口唾沫,「其中只有三十二人是死於接戰。剩下的————有兩個是沖太猛掉溝里摔死的,還有幾個是被自己人的震天雷誤傷的,以及中暑暈厥救治不及的。」

  盧象升沉默了。

  對面可是有著三萬守軍,占據天險的諒山啊!

  「安南人呢?」

  「在那幾輪炮擊里,直接被炸死炸碎的,無法統計,估摸著至少三千以上。

  後來城破巷戰,被斬首四千級。剩下的————都在那蹲著了。」陸文昭指了指遠處,「這還沒算那些趁亂逃進深山老林的。」

  盧象升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這不是打仗,這是拿著鐵錘砸雞蛋。」

  「督師此言差矣。」

  這時,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李九,這位神機營的主將,此刻正坐在一塊斷石上,手裡拿著一個不知從哪找來的安南椰瓢,咕咚咕咚地喝著水。

  他身上全是黑灰,像是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厲鬼。

  「陛下說過,慈不掌兵,那是老皇曆了。現在的說法是一所謂慈悲,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結束戰爭。咱們這死三十七個弟兄,換對面死幾千個,這就是最大的慈悲。若是按以前那種填命的打法,咱們這會兒估計還在山腳下填那幾萬具屍體呢。」

  李九抹了一把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您是讀書人,心軟。

  但咱們當兵的粗人覺得,這種仗,打得痛快!打得值!」

  盧象升看著李九,看著這個原本只是個低級匠戶,如今卻掌握著大明最恐怖火力的男人。

  若是放在幾年前,盧象升一定會斥責他粗鄙,不通教化。

  但現在,他竟然覺得李九說得有理。

  「是啊————打得值。」

  盧象升轉過身,目光越過破敗的城牆,投向了南方。

  那裡是更深的綠色,是更廣闊的安南腹地。

  諒山既下,安南的北大門已經徹底洞開。

  擺在明軍面前的,是一馬平川的紅河平原。

  「督師,咱們————休整幾日?」

  旁邊的馬祥麟湊了過來,他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像是一層硬殼。

  他雖然殺得興起,但也知道過猶不及,「弟兄們雖然士氣高昂,但這熱帶雨林的氣候實在熬人,而且火炮隊那邊的炮管子也需要冷卻保養,彈藥也要從後方補給。」

  這是一個穩妥的將領該有的建議。

  按常理,攻下如此堅城,大軍理應休整三日,犒賞三軍,安撫降卒,鞏固防線。

  盧象升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踱步,走到那懸崖邊,看著腳下那片被鮮血染紅的鬼愁澗。

  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他頭腦中因為勝利而產生的燥熱。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年輕皇帝的身影。

  「建斗啊,你要記住。」

  皇帝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迴蕩。

  「當你把敵人打得痛不欲生的時候,正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很多人喜歡這個時候停下來,顯擺一下仁義,或者單純是想喘口氣。但這往往給了敵人喘息之機,讓他們有機會去舔舐傷口,去重新組織,去用仇恨凝聚新的力量。」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既然動手了,就要把桌子徹底掀翻,把他們的脊梁骨一節一節地敲碎,讓他們哪怕做夢聽到大明的名字,都會嚇得尿褲子。」

  盧象升的手指緊緊扣住了腰間的劍柄,指節發白。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士卒的殘忍。

  如果今天停下來,給了鄭喘息的機會,讓他調集南方的援軍,甚至發動那些土司打游擊,那麼接下來的推進,大明將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那三十七個陣亡名單,也許會變成三千七,三萬七!

  前所未有的決絕感湧上心頭。

  那是混合著文人的狠勁和武將的殺伐之氣。

  盧象升猛地轉過身,那一刻,他身上的儒雅之氣蕩然無存。

  「傳我將令!」

  眾人神色一凜,立刻站直了身子。

  「全軍————不准卸甲!」

  這句話一出,馬祥麟和陸文昭都愣住了。

  「埋鍋造飯,只給半個時辰!輕傷者留守諒山看押俘虜,重傷者後送。」

  盧象升一把扯下身後那件已經破損的披風,扔在風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幽火,直指南方。

  「神機營,把那些輕便的佛朗機炮和虎蹲炮給我卸下來,裝上獨輪車!重炮留下一半,剩下的,只要還能動的,全給我拉上!」

  「督師,這是要————」馬祥麟似乎猜到了什麼,眼中的火焰也跟著騰了起來O

  盧象升抬頭,看著那片已經開始偏西的日頭,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那句朱由檢曾隨口吟誦的....不知道哪位偉人寫出,卻讓盧象升當時心神巨震的詩句「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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