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挾天子以令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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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4章 挾天子以令諸侯

  那枚帶著磨損痕跡的安南銅錢,在花梨木桌面上停止了旋轉,最終在那搖曳的燭火映照下,定格成一個死氣沉沉的側影。

  艙外的海浪聲,如同不知疲倦的巨獸,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定遠號厚實的船殼。

  但這節奏分明的撞擊聲,反倒襯得御艙內愈發幽深靜謐。

  「那地方的局勢,說亂,是亂成了一鍋粥;可若是剝開那層皮肉看骨相,卻又是涇渭分明。」

  陸文昭借著昏黃的燭火,從袖中取出一幅繪在羊皮上的輿圖,緩緩在朱由檢面前鋪展開來。

  那輿圖畫得極為精細,山川走勢以硃砂勾勒,河流脈絡用靛藍描墓,將那個狹長國度的血脈筋骨展露無遺。

  「皇上且看。」

  陸文昭的手指修長,指節上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他的指尖首先點在了輿圖的最北端,那座被標註為升龍的城池之上。

  「此處乃安南國都,如今名義上的共主,後黎朝的神宗皇帝黎維祺,便端坐於此。」

  朱由檢微微傾身,目光在那升龍二字上停留片刻:「黎維祺————朕聽說,他這皇帝當得,甚是憋屈?」

  「豈止是憋屈,簡直就是個被供在泥塑神龕里的牌位。」陸文昭的聲音平鋪直敘,「自古權臣亂政,未有如安南鄭氏之甚者。那黎皇雖有天子之名,受百官朝拜,但這發號施令的玉璽,調動兵馬的虎符,盡數攥在如今的鄭主...清都王鄭手中。」

  「更有趣的是,」陸文昭指尖輕叩桌面,發出一聲脆響。「這鄭為了將黎皇綁死在自家的戰車上,還將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了黎皇為後。這翁婿之間,君臣之禮蕩然無存,反倒是家奴騎在了主子頭上拉屎撒尿。名為禪讓輔政,實則也就是養著頭名為皇帝的牲口,留著祭天用罷了。」

  「好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

  朱由檢眼中的笑意漸冷,手指輕輕摩掌著那枚銅錢,「既然是牌位,那便有牌位的用處。大明此去,不是去滅國的,是去興滅繼絕的。只要這牌位還在,朕手中的劍,便是替天行道的義兵。鄭桃越是跋扈,朕這清君側的大旗,就越是鮮艷。」

  陸文昭微微頷首,對此心領神會。

  他手指下滑,圈住了紅河三角洲那一大片肥沃的沖積平原。

  「這便是那鄭桃的基本盤,安南人稱之為大外。此人絕非泛泛之輩,性格陰鷙,野心勃勃。他手握安南十餘萬最精銳的大軍,且這幾年,其水師規模急劇膨脹,戰船數以千計。」

  說到此處,陸文昭話鋒一轉,那雙毫無波瀾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精芒:「但他現在,正處於極度的焦慮與疲憊之中。」

  朱由檢挑了挑眉:「哦?可是為了南面?」

  「聖明無過陛下。」陸文昭指尖划過那道細長的海岸線,最終停在了中部狹長地帶的一條河流處...日麗江。

  「天啟七年,那鄭桃意氣風發,號稱統帥大軍二十萬南下,妄圖一舉蕩平盤踞在順化、廣南的阮氏,結果卻在大海口吃了癟,損兵折將,鎩羽而歸。這幾年來,他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餓狼,既不甘心失敗,又不得不舔舐傷口。」

  「據咱們埋在升龍王宮裡的暗樁回報,這兩年,鄭已是近乎瘋魔。他徵發了大量民夫,搜颳了無數糧草,幾平將半個北方的家底都搬空了,主力大軍更是源源不斷地開往南部邊界。他在策劃第二次南征,想要畢其功於一役。」

  朱由檢聞言,猛地直起身子,目光如炬:「也就是說,如今這升龍府,乃至整個紅河腹地,看似銅牆鐵壁,實則————」

  「實則外強中乾,腹心空虛。」陸文昭接過了話頭,語氣篤定,「他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南邊的賭桌上,留給北邊的,不過是個看家的空殼。」

  「天助我也。」朱由檢輕輕吐出四個字,隨即目光越過紅河,看向了輿圖的更南端。

  那裡,被標註為順化、廣南。

  「這南邊的阮主,又是何等人物?能擋得住鄭二十萬大軍?」

  提起這阮主,陸文昭的神色中竟難得地露出一絲欽佩之色。

  「此人名為阮福源,安南人尊稱其為佛主,乃是前代阮主阮潢的第六子。此人————很不簡單。」

  陸文昭組織了一下措辭,緩緩道:「若是將那鄭比作不知疲倦的猛虎,這阮福源便是一隻滑不留手的狐狸。他自知地盤狹小,人口不如北方,故而極重商賈之事。那會安港在他的經營下,繁華程度竟不輸大明的一些沿海重鎮。」


  「更關鍵的是,此人眼光毒辣,極善利用西法。」

  聽到西法二字,朱由檢的眼神驟然一凝。

  陸文昭繼續說道:「這阮主與那些從大西洋遠道而來的葡萄牙人、荷蘭人交情匪淺。他不惜重金,聘請西夷軍官訓練士卒,更仿造西法,鑄造了大批精良的紅衣大炮。不僅如此,他還依山傍水,築起了一道連綿數十里的防禦工事,號稱長德壘。據說那牆垣之堅,非血肉之軀可破。」

  「正是憑著這堅城利炮,再加上西夷的火器助陣,他才能以弱勝強,硬生生將鄭的大軍擋在日麗海口,寸步難行。」

  「有意思。」朱由檢輕笑一聲,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輿圖上阮氏的地盤,「原來也是個懂得師夷長技的主。這般看來,他倒是朕這盤棋里,一枚不可多得的活子。」

  「阮福源現在採取守勢?」

  「是。他只想割據一方,做他的土皇帝。但他心裡也清楚,鄭柵亡他之心不死。若是此時有人能從背後狠狠捅鄭一刀,這阮福源,絕對是那個最先遞上磨刀石的人。」陸文昭一針見血地分析道。

  朱由檢微微頷首,自光最終落在了輿圖的最邊緣一那個緊挨著大明廣西邊境的高平山區。

  「最後,便是咱們養在門口的那條狗了吧?」

  「莫氏餘孽,莫敬寬。」陸文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蔑,「當年莫氏被黎朝趕盡殺絕,殘部逃竄至高平深山。若非大明當年出於制衡之術,從手指縫裡漏了點恩惠,給他們留了條活路,這莫氏早就成了歷史的塵埃。」

  「這莫敬寬雖成不了氣候,但高平山高林密,地形複雜,他是最好的嚮導。且他與鄭氏有著血海深仇,只要皇上給他一根骨頭,讓他帶路去咬鄭枇,他會比誰都歡實。」

  至此,一副波瀾壯闊卻又暗流涌動的安南局勢圖,已然清晰地呈現在朱由檢的腦海中。

  一國三公,南北對峙。

  北有強梁而腹空,南有智狐而思變,邊有餓犬而待哺,中有傀儡而蒙塵。

  這簡直是上天為大明準備好的完美獵場。

  朱由檢長身而起,在狹窄的船艙內踱了兩步,隨後猛地推開了舷窗。

  略帶鹹濕的海風灌入艙內,吹得桌上的燭火瘋狂跳動,卻也吹散了那一室的沉悶。

  「君臣倒置,南北暌違;正如昔日三國之勢,鼎鑊方沸。」朱由檢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大海,聲音低沉而有力,「陸文昭,你這情報,做得好。比兵部那群只知道抄邸報的廢物,強上百倍。」

  陸文昭聞言,慌忙垂首,那張如岩石般僵硬的臉上,卻並未流露出太多自得,反而更加恭謹:「皆是陛下平日教導有方,且那些潛伏在異國他鄉的兄弟們,也是拿命在換消息。臣————不敢居功。」

  朱由檢轉過身,借著月光,深深地看了陸文昭一眼。

  在這個因為常年行走在陰暗處而顯得有些陰勢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看到了近乎執拗的忠誠與專業。

  「拿命換消息————是啊,朕豈能不知。」朱由檢嘆了口氣,語氣轉柔,「你在宣大為了蒙古的情報,也是這般拼命。朕聽說,好幾次都是死裡逃生?」

  陸文昭身軀微震,他沒想到,皇帝日理萬機,竟然還記得他在北邊邊陲那些在泥地里打滾的日子。

  「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在朕這裡,每一份功勞,都值得被提起。」

  朱由檢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本他之前並未翻開的名冊,但這一次,他翻開了。

  他看得很認真,仿佛要把上面每一個哪怕是用代號寫就的名字都刻在心裡。

  良久,他合上冊子,將其鄭重地放在那枚安南銅錢之上。

  「陸文昭聽旨。」

  陸文昭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對外情報司,此次南下安南,乃是大軍耳目,責任重大。此役過後,凡有名冊在列者,無論生者死者,朕絕不吝賞!」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死者,入忠烈祠,朝廷養其妻兒老小一世;生者,論功行賞,該升官的升官,該發財的發財!朕給你們這些賣命兄弟的買命錢,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給大明賣命,不虧!」

  說到此處,朱由檢頓了頓,目光直視陸文昭那雙微微顫動的眸子:「至於你,陸文昭。朕不要你死而後已,朕要你好好活著。這大明這雙看世界的眼睛,還得借在你的眼眶裡。」


  暖流從陸文昭那顆常年被冰冷的權謀與血腥浸泡的心臟深處湧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本以為,自己從一個邊軍斥候爬到安都府司長的位置,靠的是心狠手辣,靠的是不擇手段。

  他本以為,在上位者眼中,自己和那些潛伏在陰溝里的暗樁一樣,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可今日,這位年輕的天子告訴他:你們,是朕的眼睛。

  沒有空洞的聖人教誨。

  「不虧」二字,聽著市井俗氣,卻比這世間任何丹書鐵券都要來得實在,來得滾燙。

  「臣————陸文昭,謝陛下隆恩!」

  這一次叩首,陸文昭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表忠心的話,因為在這個男人看來,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這條命,徹底揉碎了,融進這大明中興的滾滾洪流之中。

  「起來吧。」

  ——

  朱由檢扶起了陸文昭,再次望向窗外。

  此時,東方的海平面上,已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

  那一輪即將噴薄而出的紅日,將海水染成了血一般的深紅,又或是金一般的燦爛。

  「再有兩日,便是廣州了吧?」

  「回皇上,依著這順風順水的腳程,兩日後的晌午,便能看到珠江口了。」陸文昭恢復了那副冷靜幹練的模樣,只是聲音里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昂揚。

  「廣州————」

  朱由檢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那裡,不僅是大明南疆的門戶,更是他那個龐大計劃中,這艘帝國巨輪真正要揚帆起航的起點那裡,有堆積如山的絲綢瓷器等待出海,有數不清的冒險家渴望著財富,更有那個他早早布下只待如今去親手揭開的局。

  海風愈發猛烈,吹得朱由檢那明黃色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仿佛看見,一張巨大的網,正以這艘定遠號為中心,向著那混亂貪婪卻又充滿機遇的南洋,無情地撒去。

  而在那網中央,鄭桃、阮福源、莫敬寬,甚至是那遠在萬里的西洋諸國,都不過是這網中即將掙扎跳躍的魚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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