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鼓勵民營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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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6章 鼓勵民營經濟

  「水師是吞金獸,想餵飽它,光靠那點死稅銀不行。得盤活天津這盤棋。朕要在天津下一道大閘,但這閘不是攔水的,是用來攔財的!具體來說,就三件事:鹽、鐵、百貨。」

  「其一,鹽。」

  朱由檢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與狠辣。

  「長蘆鹽運司就在天津。上次朕來,在這裡殺的人頭滾滾,那是為了立威,是為了把那幾個爛到根子裡的毒瘤剜掉。可是你我心裡都清楚,殺人容易,做事難。」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幫舊官僚倒了,新上來的難道就是聖人?只要煮鹽」還是那個耗人耗柴的煮法,只要鹽引」還是那個層層盤剝的鹽引,新上來的人早晚也會變成新的蛀蟲。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朕不能總是一年哪怕這天津跑一趟來殺人吧?」

  耿如杞默然。

  確實,官場積,猶如韭菜,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所以,朕這次不要你再去查誰貪了多少,那個查不完。朕要你掀翻桌子,另起爐灶!」

  「另起爐灶?」耿如杞心中一動。

  「對,不跟他們玩那套舊規矩了。」朱由檢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圖紙,拍在耿如杞面前,「這是朕命工部琢磨出來的灘曬法」。以前長蘆鹽全是鍋煮,費薪柴,費人力,一斤鹽半斤本。現在,你在天津沿海劃出大片荒灘,招募流民,引海水入池,靠太陽曬!」

  「天上的太陽不收錢,海里的水不收錢。只要天不塌,咱們的鹽就源源不斷!色白、味純,且成本連煮鹽的一成都不到!」

  耿如杞拿著圖紙的手有些顫抖,他是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害:「陛下,若此法推行,那市面上的私鹽和那些舊鹽場的官鹽,在價格上————」

  「這是絕殺。」朱由檢冷笑一聲,「舊鹽場一斤鹽賣十文還得虧本,咱們賣五文都有得賺!等這批新鹽一上市,你就給朕把價格死死壓在底板上!用咱們朝廷掌握的絕對低價,把那些還在燒鍋煮鹽、還在勾結私販的舊鹽商,統統擠死!

  逼得他們只能關門歇業,只能求著來買咱們曬出來的原鹽!」

  「等到那時候,鹽的源頭就真正捏在了咱們手裡。」

  朱由檢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耿如杞的雙眼,語氣變得務實而透徹:「朕知道,水至清則無魚。這麼大的攤子,想讓下面的人手腳絕對乾淨,那是做夢。朕不指望他們是海瑞,但朕要立個新規矩。」

  「既然源頭和成本都在咱們手裡,利潤就有如江河之水。這中間,哪怕被漂沒一兩成,剩下的依然是天文數字。你要做的,不是去盯著底下人貪了幾個銅板,而是要把這套從海灘到鹽倉的流水線給朕盯死!」

  「讓他們的貪,變得不划算;或者說,讓他們只要老老實實跟著咱們干,拿到的賞錢和火耗,比他們提著腦袋去搞私鹽還要多!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耿如杞聽得冷汗直冒,繼而又是熱血沸騰。

  「陛下聖明!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耿如杞由衷讚嘆,雖然用在這裡有些怪,但道理是一樣的。

  「這其中的利潤,朕准你截留三成,作為水師的軍費。有了這筆錢,你就不用看戶部那幫老爺的臉色,也不用去求各地督撫的協餉。」

  「剩下的七成,也不必入國庫,直接由內府派人接收。」

  耿如杞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乾,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三成鹽利!

  這哪裡是銀子,這分明就是一條流淌著黃金的河流!

  以這「曬鹽法」近乎無本萬利的暴利來算,哪怕只是截留三成,也足以讓他不用看戶部的臉色,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地去討餉,甚至————甚至能用銀子直接堆出一支武裝到牙齒裝備最精良火器的虎狼之師!

  但緊接著,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更為深沉甚至讓他感到背脊發涼的念頭,猛地擊中了這位老臣的心坎。

  陛下為什麼給天津這麼大的權?

  給這麼多的錢?

  如今的大明海上,分明已經有了一個聲勢浩大的鄭芝龍。

  那鄭一官受了招安,掛著海防總督的頭銜,手握數萬水軍,雄踞東南,看似已是大明水師的頂樑柱。

  若是一般的守成之君,只要籠絡住鄭芝龍,這海疆便算是安了一半。


  可陛下不這麼想。

  耿如杞偷偷抬眼,瞥見朱由檢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心中豁然開朗,卻也驚駭莫名。

  陛下這是在——煉蠱!

  鄭芝龍雖掛龍旗,但那是聽調不聽宣的福建幫底子,根基在海上,是鄭家的私產,更是以前的海盜頭子。

  朝廷用他,那是無奈之舉,也是權宜之計。

  陛下不想把大明的海權,這身家性命攸關的東西,全壓在一個前海盜的良心上!

  南邊有鄭芝龍,靠的是海貿和舊部;北邊,陛下就要扶持他耿如杞!

  將來大明的水師,絕不能是一家獨大。

  陛下要看的是,這兩支甚至更多支艦隊,在未來的大海上互相較勁,互相競爭。

  若是鄭芝龍敢生二心,或者有了懈怠,北邊的水師的炮口就能隨時南下教他做人;反之亦然!

  這就是帝王的平衡術,這就是要把大明海疆變成一個巨大的練兵場!

  「臣,懂了————」

  耿如杞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狂熱,更多了一份身為棋手的覺悟,「陛下不僅是要練兵,更是要在海疆布下一局大棋。鄭總督在南邊做得風生水起,咱們北邊————絕不能丟了皇爺的臉!」

  「臣哪怕把這把老骨頭熬幹了,也要把北洋水師這根釘子,替陛下死死地釘在渤海灣,讓他鄭芝龍將來見了咱們的旗號,也不敢大喘氣!」

  朱由檢看著反應極快的老臣,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皇帝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其二,鐵與煤。」

  朱由檢繼續說道,語速加快:「西山的煤炭和鐵料,如今產量日增。但光在京師附近轉悠沒用,得運出來。天津,就是這吞吐的口子。朕會下旨在運河與天津之間疏浚河道,建立專門的貨棧。」

  「你要在天津建立大型的鐵器局」。不光是造兵器,還要造農具!造鐵鍋!造這些老百姓日子裡離不開的東西!要正大光明地賣!由咱們官方定點生——

  產,量大管飽,質量上乘,直接把那些只有小作坊的私鐵販子擠死。」

  「鐵在手,江山穩。誰要想買上好的生鐵,不管是打鋤頭還是打刀劍,只能來求咱們天津的鐵器局!」

  耿如杞的雙眼開始放光。

  作為兵部出來的官,他太知道鐵的重要性了。

  如果天津成了北方的鐵業中心,那它就不再是一個衛所,而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其三,也就是最關鍵的——百貨歸口,特許經營。」

  朱由檢指了指耿如杞手中的那塊玻璃鎮紙。

  「你在天津這一年,有些事不用朕多說,你心裡跟明鏡似的。」

  「陛下是想————讓那些商賈來替朝廷賣貨?」

  耿如杞眉頭微蹙,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甚至是不舍。

  作為能臣,他不僅懂兵,也懂財,但這其中的帳,他覺得算虧了。

  「陛下,恕臣直言。西山在我們手裡,貨源獨一無二。咱們既然還要造船、

  練水師,為何不直接由內廷設局,從產到銷,一把抓了?這可是潑天的暴利,分潤給那些奸商,哪怕只是指縫裡漏出去一點,臣都覺得心疼!」

  朱由檢聞言,停下了轉動鎮紙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耿如杞:「你覺得咱們大明的官,比那些商賈更會做生意嗎?」

  耿如杞一滯,想反駁,卻又不得不低頭:「商賈逐利,自然更是鑽營。但這錢————」

  「這就對了。」

  朱由檢將身子向後一靠,自光深邃:「朝廷要是自己下場去賣貨,哪怕初衷是好的,不出三年,那官辦商行里就會爬滿蛀蟲。管事的太監會中飽私囊,押運的兵丁會層層漂沒,原本一百兩的利潤,進了國庫能剩下十兩就算燒高香了。這一點,之前的織造局、鹽運司,哪個不是血淋淋的教訓?」

  他伸出一隻手,虛空抓了一把:「我們要做的,是壟斷源頭和規則。」

  「貨是朕造的,這是源頭;海是朕封的,這是規則。」

  朱由檢的聲音逐漸冷硬:「把下游的販運、銷售、甚至這其中的風險,全部扔給民間商賈。他們為了哪怕一成的利,也會像餓狼一樣去撕咬,去拼命,把貨賣到天涯海角,把每一個銅板都摳出來。這股子野勁和貪勁,是拿著死俸祿的官員永遠學不會的。」


  「水至清則無魚。只有這池子裡的魚多了,活了,甚至亂了,咱們這張大網撒下去,才能撈到最多的肉!」

  耿如杞聽得目瞪口呆,這種「養魚執政」的思路,簡直聞所未聞。

  「可是陛下,若他們做大欺客,甚至隱匿利潤————」

  「那就定好規矩!這就是朕要你建招商局的根本原因!」

  朱由檢猛地前傾,眼神兇狠如虎:「朕不管他們私底下怎麼斗,也不管他們賺了多少銀子。朕只認一條:交稅!」

  「給足了特許金和關稅,他們就是大明的皇商」,咱們的水師護著他們,咱們的港口供著他們,讓他們風風光光地發財。但若是有人敢偷稅漏稅,敢把心思動到朝廷的錢袋子上————」

  「不管是山西的票號,還是江南的望族,查到一個,殺一個!抄沒家產,充公入庫!」

  「以前海禁,他們是走私賊,殺不絕是因為有暴利。現在朕把正路給他們鋪開了,誰要是再敢走那條陰溝里的邪路,那就是自尋死路!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剩下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

  耿如杞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緊接著卻是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與其費力不討好地去爭那些蠅頭小利,不如高高在上地坐莊,讓天下人為自己幹活!

  「只有民間的商船多了,咱們的造船廠才有訂單;只有他們的生意紅火了,咱們的關稅才能源源不斷。」

  朱由檢最後總結道,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未來,「私營商賈是血肉,雖有私心但充滿活力;朝廷是骨架,掌控方向且提供庇護。有骨無肉則是乾屍,有肉無骨則是一灘爛泥。朕要的,是一個骨肉強健的大明!」

  耿如杞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是徹底服了。

  他在狹窄的車廂內艱難地跪直了身子,行了一個從未如此心悅誠服的大禮:「臣,耿如杞,明白怎麼做了!」

  「一手拿大印發牌照,一手握鋼刀收稅銀!三年內,臣定要讓這天津衛千帆競發,讓天下的銀子如江河入海般湧入陛下的內帑!若做不到,臣自己綁了石頭,跳進海河謝罪!」

  朱由檢哈哈大笑,一把扶起這員老將:「說什麼死不死的,留著你的命,替朕看好這個錢袋子!」

  此時,車身微微一震,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被王承恩從外面掀開,寒風夾雜著海水的腥味和特有的煤煙氣湧入,衝散了車廂內的炭火暖意。

  「皇爺,耿大人,天津衛到了。」

  朱由檢裹緊了身上的貂裘,率先跳下馬車。

  車簾被王承恩從外面掀開,凜冽的寒風夾雜著海水的腥味,還有一股濃烈的生石灰與新伐木料的氣息湧入,瞬間衝散了車廂內的炭火暖意。

  「皇爺,耿大人,天津衛到了。」

  朱由檢裹緊了身上的貂裘,率先跳下馬車。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死氣沉沉的衛所,而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熱火朝天的冬日築城圖。

  原本淤塞的河道已經被疏浚開闊,兩側整齊地堆放著清理出的淤泥;碼頭上也不再是當初的爛木板,幾道嶄新的石基棧橋如長臂般探入水中,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拓寬加固。

  遠處,成百上千穿著厚實棉襖的漢子,正在有條不紊地喊著號子搬運磚石。

  這哪裡還是那個破敗的衛所?

  這分明是一個蓄勢待發正如火如茶建設中的超級大工坊!

  耿如杞緊跟在皇帝身後落地,看著這一切,眼中只有期待。

  他在此地嘔心瀝血整整一年,每一塊磚、每一根樁,都浸透著他的心血。

  他只是曾經無數次困惑,為何陛下非要讓他不惜工本修這麼寬的路、造這麼大的碼頭。

  直到剛才在車上,聽完了那一席話,他心裡的那層窗戶紙,才徹底被捅破了。

  「這一年,苦了你了。」

  朱由檢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景象,回頭看了一眼這位滿臉風霜的老臣,眼中滿是讚賞:「當初朕讓你拿著內帑的銀子死命地修港、擴城、甚至哪怕養著流民也要平整土地,朝里多少人參你勞民傷財,罵朕瞎折騰。」

  他指了指那寬闊得有些離譜的碼頭主路,笑道:「現在,你明白朕為什麼要你留這麼寬的路了吧?」


  「臣————明白了!」

  耿如杞聲音激動得有些微微顫抖:「當初臣只當是陛下為了屯兵備戰,心中還犯嘀咕,覺得這路修得太寬,哪怕是四馬並行的戰車也用不了這許多。如今看來,這哪裡是跑兵車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皇帝,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這分明是給萬千商賈、給如山的銀車鋪的財路啊!」

  這一刻,前期的辛苦骨架與剛才談論的宏圖在他腦海中完美合一。

  「路,臣已經修好了;鍋,臣也支起來了。原本臣還在愁,這就著西北風怎麼開席?沒想到,陛下直接把這潑天的富貴送到了臣的手裡!」

  「有了這一年的底子,還需要三年?」

  耿如杞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間挺得筆直,原本的死諫之心化作了此刻吞吐天下的豪氣:「陛下,招商局的牌子只要一掛出去,憑這現成的碼頭和西山的貨,臣敢立軍令狀!最多一年!臣要讓這天津衛的繁華,把那北京城都給比下去!」

  朱由檢看著這位干將,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若無耿如杞這一年的忍辱負重夯實地基,一切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好!朕沒看錯人。這台子既然你已經搭得這麼漂亮,那這齣戲,你就給朕唱響亮了!」

  朱由檢負手走向那正在修繕的高大城門,身後是忙碌的工地,前方是浩瀚的未來,他的背影在寒風中顯得巍峨如山:「走,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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